《雾锁重楼》鬼火七

1、靛花儿的来历 靛花儿是我

　　靛花儿是我的名字。

　　别误会，这不是花名，我堂堂男儿，怎么会叫个花名儿。

　　小的时候，生活在山里。我一直不知道那座山叫什么，爷爷总是捋着胡子眯着眼睛笑，说，这座山里，都是宝贝。

　　我一直觉得，他爱这些宝贝，胜过爱我。

　　在夏秋交替的时节，他会采下大片靛花儿的草茎，在辰时，将这些鲜嫩碧绿的东西下到泉水中浸泡，每过两个时辰，搅拌一次，待熬过了整三个昼夜，捞去那些腐烂的草叶，入石灰，继续搅拌，直到水变成了紫红色，表面浮出一层泡沫，如果以上这些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则会赶上日出时分，将这些泡沫捞出，晒个一整天，干成粉。他总是将这些蓝黑色的粉末细细包裹，嘴里念叨着，成了，成了，回头瞥见我，就高兴的说，靛花儿真是个好宝贝。

　　我的名字就这么来的。

　　靛花儿不是花儿，是一味疗伤解毒的圣药。

　　爷爷不关心我，他只在乎他的药，他的宝贝里面没有我，我在十岁之前都是这么觉得。

　　十岁那年，下了一场好大的雪，雪色让黑夜里有了模糊的微光。我看到那两个鬼魅般的身影，飘进了我和爷爷的院子。爷爷的屋子里一阵乱响，我躲在隔壁偷听，爷爷突然说，“你们杀了他我立刻自尽。”伴随着话音，停下的是那柄穿墙而过的短剑，剑尖儿已透出半寸，直指我的眉心。

　　爷爷说，“你们放过我的孙儿，我和你们走。”
　　我追到院子里。那两人对望一眼，没说话，只是架起了爷爷，走了没几步就腾空而起，只留下雪地上两三个脚印。爷爷的声音越来越远，“靛花儿，以后要自己过生活了，记得多行善事……莫记恨……”
　　我在后面追了几步，却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我在小院子里守了两天两夜。
　　山里的风很冷，风卷起地上的雪，夹杂着冰粒，打到皮肤上，一阵刺痛。我抬头远望，看远山苍茫，满目银华。爷爷的宝贝山，在这严冬时节，竟然是别有风景。

　　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决定离开这里。走到院子门口，我又折了回来。
　　我不能让自己有遗憾。
　　爷爷屋子里一团糟。他走的这两天，我一直不敢进这个屋子。
　　药罐子翻了，一些红的白的绿的粉末撒了一地，几本书躺在地上。以前爷爷逼着我我都不屑一顾的东西，孤零零的被遗弃在那里。我捡起一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岐黄正经，字写的歪歪扭扭。另一本，上面写着，毒经。
　　我擦擦眼睛。我没有哭，只是觉得眼睛痛而已。把书塞进了包袱，一回头，看见柜子上的木头人正斜眼儿瞪着我。想起小的时候，我吵着要爷爷陪我玩，他无奈之下，做了这么个粗糙的木头人给我。没几天我就玩腻了，把它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被摆在了柜子上。
　　我把木头人拿起来，它的头突然掉了。

　　木头人的肚子里面放着三颗红色的药丸，旁边一张纸条，写着：百炼成丹，三日还魂，百害尽消，健体轻身。后面一行小字：以备靛花儿日后不时之需。
　　我突然明白，这大概是爷爷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
　　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天，仍然会觉得寒冷。但是也是在那个冬天，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是爷爷最重要的宝贝。

　　人总是这么愚蠢。总要在失去了之后，才会发现，原来自己曾经被那样深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