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派。曾老头》若若小鱼

1、第 1 章

　　曾老头这个绰号是我起的，也曾在当年的高中同学中流行一时。即使隔着十年的时光，我也能立刻毫不费力地想起他的样子，瘦弱，佝偻，干干净净的白衬衣，秀气的金丝边框眼镜，满脸褶皱的笑容，使劲眯起眼镜看东西的表情……

　　他是我高中时的英语老师，能说一口流利的俄语，不赖的英语，却永远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中文。通常他的语句组织是这种形式：“所以说，啊，啊，啊…”“这就是，欸，欸，欸…”你仔细竖着耳朵听，却再也没有下文。于是大家爆笑，哂笑，嬉笑，莞尔微笑，最后大家习以为常，再也不笑。

　　那时，非常不好意思的说，我是本班英语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然而，只是之一。曾老头并不曾正眼瞅我一眼，他心中自有男一号和女一号。我也只是个倔强沉默而又争强好胜的普通少年。对这种明目张胆的偏心偏意，自有一套非暴力反抗法。他那里有当时我们那个小城里鲜见的《21世纪》和《上海学生英语报》，借给男一号和女一号看过之后，恩泽终于撒布到我这里。我在惊讶之余，总是装作漫不经心和无所谓的样子，随便翻翻便还给了他。似乎他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还记得他曾经颇有几分自信地对我说，“你呀，高考英语能拿120分就不错了。”我瞪他一眼，沉默不语。然而，我终究考出一个超过他的想象和预期的高分时，他却是既满意又歉疚地冲我直笑。这个曾老头，一辈子都不知道委婉的表达方法么？无论轻蔑还是赞赏，总是那样直接地挂在脸上。

　　想做就做了，想说就说了，不必顾忌一个少年敏感的心，也不多思虑行为的后果。因为，思虑太多，就会丧失行动的勇气。读高中的那三年，曾老师做了很多创举。高一时，领着大家坐船去岳阳，我没有钱，所以不曾报名。回来时同学的表情和心情告诉我，我错过了高中时代最快乐的故事之一。高二时，力排众议，考试分文理班。一年试验之后，觉得效果不理想，再次力排众议分出文理重点班。每一个决定，反对声都如浪潮，然而终究大家都愿意随大流，随了他。毕业后，他号召大家捐款铸一石狮立于教学楼前，是我们在那里生活和奋斗的证明，也是他一生为师的印记。我们高考那一年，升学率前所未有的好。而所有人都看到却不说的是，考上大学的学生里近乎一半选择了英语专业。曾老师真的很不简单！

　　填报志愿时，我懵懵懂懂地随大流，其实就是随曾老师，填报了著名的英语专业。第二天回过神来想再改，却遭到劈头盖脸一顿好训，就在走廊上，所有毕业班的老师同学可随意观看，不收门票…那架势，说白了就是别说不让改，让改你也不许改…我掉头泪奔…想想这是唯一的一次曾老头对我如此用心，可惜却用在这样尴尬的情形之下。

　　有同学惊讶于我这英语优等生与英语老师的不睦，我自当干笑两声，解释：“流派不同，流派不同，咳咳…”

　　我是草根，根本没有流派，但曾老师却是有的。

　　曾老师出生于湖南湘乡一个非常有名的曾氏家族，听说他十岁之前都不会自己系鞋带，因为家里有的是“下人”。少年学美术，自矜才华，不料考学却受阻，因为他有一点很不明显的色弱。然后上大学，阴差阳错，加之出身不好，终究在一小小师范学习俄语。□□之中，定非静好岁月，但从不听他提起。后为了生计，该学英语，走路，睡觉，口中皆念念有词。遂成一光荣人民英语教师。

　　生活如何艰难，都改变不了曾老师的流派。不知有多少个星期天的早上，曾老师锻炼回来，兴致勃勃在小煤炉上生火，花两个小时的时间，用一个极普通的高压锅给自己和心爱的妻子烤一个香喷喷小蛋糕。初闻此轶事，无语良久。后来读到《上海的金枝玉叶》，终于理解了这个词——贵族。

　　曾老师是贵族派。高中毕业后第五年，我在北京一所大学的核桃林里见到曾老师。他一点也没有变老，挤在脸上笑容依然那样温和。曾老师是来北京办签证的，他将要去欧洲拜访他的侄子。曾老师说，学了一辈子的英语，终于可以出国去看看了。曾老师说，我不是走马观花，我要去半年，每个城市都要好好看看，了解它的历史和人文。曾老师还说，这是我设计的你的母校成立20 周年的纪念封，你好好保存吧。我低头接过信封，感动盈眶。曾老师从来不曾丢弃他少年时代的爱好和理想。社会，时代，家族给他的一切，尽管有挫折，有伤害，他只是尽数纳入，他仍然一如既往。回想我当年高考失利便如同天塌下来般的绝望，他是有资格嘲笑的，但是无论轻视还是欣赏，都已全部散落在风里。

　　那时，我看着面前的那位老人，明明已过甲子，可我却觉得，他的人生仿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