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短篇小说集》姗姗小语

1、迷魂阵

　　她头发凌乱，步履蹒跚地走过了院子，来到了一处原本种植桅子花的空地。空地刚被收拾好，还不知道丢什么种子下去，男人爱花，甚至可以说是嗜花如命，他喜欢在喝酒的时候搬一张小桌子放在院子里，怡然自得的自饮自酌自欣赏。他有时也会约三五朋友来家小聚，就为了显示一下满院的芬芳灿烂。
　　他是个多细腻的男人啊，他会在雨天为这些花轻轻罩上一层雨棚，也会在每个炎热的天气在黄昏为它们挨个小心浇上一遍水，他会很征求她的意见，每个不同的季节该换上什么品种了，以保证院子里一年四季都不寂寞。
　　而今她是寂寞的，他知道吗？她已是红颜憔悴，再无青春骄人的风彩了。
　　他刚好相反，事业如日中天，志得意满，成熟圆润，充满成功男人的魅力。
　　“我们以后是穷一点好还是富一点好呢？”她躺在他的臂弯像是喃喃自语。
　　“你怎么会这么想？少胡思乱想了，早点睡觉，啊？乖！”他捏一下她柔滑湿润的鼻子，怜爱地望她。他是满足的，至少，娶了她。
　　“穷一点当然不好，你辛苦我也心疼，但你会一辈子守着我；富一点当然好，谁不想生活好一些，可是我也怕你有钱了，会不安分。”
　　“真傻，不切实际乱想，会伤身子的你知道吗？”
　　她不再言语，依着他甜蜜地睡着了，他抚摸她一头秀发，在黑暗中沉沉地想着，她不知道。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戏剧性的，那一年他们厂倒闭了，两人几乎陷入绝望当中，整整一个月，他的头上零零落落出现了白发，他愁生计，为两人今后的生活，也许什么时候再添个宝宝，一家三口如何活下去？
　　天无绝人之路，一个外地来的客商愿意盘下他们的厂，并请一个懂行的有技术的人参股，他还不了解这最初的承包制，但感觉挺新鲜，反正对方说了不要他一分钱投入，也不要他承担亏损，年底却有30%的分红，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他回来乐滋滋地告诉了她，她没有说什么，男人的事女人是不该多过问的，她读书不多，从小就由母亲教育这些为妇之道。
　　他富了，是真的，趁着所有制改革之机，他充分享受到了自主经营的甜头，他的胃口也变大了，不久就和外地人撤了伙，他觉得单干才更有利润，否则只能永远在人家檐下，拿30的分成，他不甘心。
　　事业越做越大，厂越开越多，他先后成立了生产，加工，销售厂，他也越发忙了，忙着抓管理，忙着搞销售，忙着交际应酬，忙什么她也越来越不清楚。
　　“你是一个贤惠的女人，在家把家管好就够了，别的不用你操心。”他依然轻声细语地跟她说，只是这语气没了怜爱，多了教训与敷衍。
　　她去过他的办公室一回，确切地说，那只是他多个办公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依然是鲜花满眼，翠绿盈盈，只是这鲜花不再是乡下小院子里的平凡的小花，他的办公室里有年轻的女孩子们，穿着打扮也如花一样。
　　她和他没有孩子，在乡下，这是婚后最忌讳的，况且责任在她，她患有先天不孕，幸好他们没有公婆，否则在老人看来这是大逆不道的，早就将她赶出家门了。他没有提什么过份的要求，当初是他再而三地追求的她，他不能失口于人。
　　她自觉亏欠了他们祖宗什么，加上他已经是百人之上的大厂长，她更没有发言权了。
　　一个空守着几间房子和一个院子算什么家呢？还是种些花吧，等他回来看到，或许还会如当初清贫时苦中作乐的那般情景，他满脸的笑像个孩子，眼角翘得好高，浓眉都舒展着，还有那棱角分明的嘴唇……她甜甜地想，蓦地，她才发觉自己陷入又一个梦境了，多少年了，他早不是这个样子了，他有了威严，不苟言笑，双眉还会紧锁。他不再是她的了。其实她才更像一个孩子，做了这么多年的梦，也不知都给自己换来了什么。
　　她变得懒了，疏于打理头发，反正一头秀发早已变得粗糙稀薄，她不再专注穿衣，穿给谁看呢？她最在乎的是他，她所有的美也只为了展示给他，他不再，美有何用？
　　投一袋满天星吧，花不骄艳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呢，母亲说，这是一个远房亲戚专门送的，说如今她是厂长夫人了，有钱人不比常人，喜欢不一样的东西。她落寞地笑，泪却流下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