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醉梦》下雨看星星

1、杀意萧瑟 杀人者，人

　　八月的钟山是寂寥的，火红的枫叶林簇拥着这古老的钟山寺，染红了岁月，染红了记忆。火红的枫叶于风中不断落下，落满这空旷的庭院，高高的围墙内，平静的诵经声飘溢，如那树上的红叶，悠悠旋转，飘落满院。院内，一个和尚握着扫把。抬头凝望天空，那天边，一抹残阳似火，仿佛是山外蔓延的火，直逼钟山寺。和尚脑中闪过许多奇怪的念头，想着自己是鱼，于江涛中翻腾，掀云卷雨，或者是那天边的大鹏，翅遮天日，末了，和尚傻笑，低头，继续扫地。和尚慢慢扫着，随着落叶来到了门前，出了门，他低头认真扫着，突然，扫把扫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他觉得眼熟，却也陌生，那东西，他许久没见过了，都快忘记了。是啊，来这钟山寺已有十余年了吧，这样的东西再也没见过了。
　　一双鞋，一双女人的绣花鞋，那鞋火红，似山里染露的红枫叶。那鞋上绣着的花叶奇怪，却甚是好看。和尚欣赏着那鞋，猜着：能绣出这样好看花儿的人会是怎样的呢？莫不是青丝如绸，星眸皓齿，肤若凝脂。和尚幻想着，这该是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吧，有着江南细雨的温柔腼腆，温暖人心的微笑。和尚不敢抬头，怕打破心中的美好，想要抬头，看看那如花的女子。
　　“无缘在么？”她开口了。和尚身子一怔，那声音冰冷僵硬，不含一丝情绪，这样的声音，容易让人害怕。
　　“无缘在么？”她再次问。
　　和尚回神，回答：“在。”
　　无声，门前寂静一片，只听见树叶飘落的声音，片刻，那双好看的绣花鞋离开。和尚猛地抬头，看见女人的面容，心头一颤：世间竟有如此好看的人，便是千般言语，道不尽她的美丽，支言片语，那便是亵渎。美丽若仙的她一袭火红，不染尘埃，轻纱衫于风中摇曳，她撑着火红的伞，足尖落地，踏着满地落叶离去。和尚愣愣的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那似火的红艳，消隐于红枫林中。
　　“酒醉，你怎地又在偷懒。”屋内有师兄唤道，“还不快将着院子打扫干净，平日里光想着如何偷懒，也难怪大师不肯授你佛法了，你本不是这佛门中人……”
　　“佛在心中，心中有佛便是佛。”沉敛的声音传出，那开口的师兄立刻闭嘴，一身袈裟的无缘走出，看着大门外的酒醉，抬手招道：“酒醉，你过来。”
　　酒醉兴奋的跑上前，想到：师傅必是要传我佛法了。他憨笑着，仰起脸看无缘，期待着。
　　“酒醉啊，扫完地去把厨房里的柴劈了吧。”无缘慈祥的看在和酒醉微笑，酒醉激动的心立刻掉进了冰窟窿，失望的垂下头，继续扫地。
　　无缘看着他，若有所思，转身要离开，酒醉想起了什么，抬头，说：“师傅，方才院里来了个女施主。”
　　“哦。”无缘不以为然。
　　酒醉说：“她很好看，穿着一身火红的衣服，撑一把火红的伞。”酒醉也不明白，其实这些话他是不必对师傅讲的，他却讲了出来。话出，四周嬉笑声一片。
　　“酒醉果真不是佛门中人，不属于佛。”一个师兄这样说。
　　酒醉不明白，他只是说了自己所看见的，有什么错么？
　　无缘闻言身子一怔，停下问：“她说了些什么？”
　　“她只问了您在否，弟子回答，您在寺内。”酒醉老实的回答。
　　无缘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酒醉见他脸色苍白，上前问：“您怎么了？”无缘摆手，叹了口气，离开。酒醉望着师傅的背影，猜着：我说错了什么吗？
　　夜半的钟山寺安静得可怕，似一座无人的空寺。钟山的枫叶没完没了的，不断的落下，像着寺里的和尚，永远不让他有休息的时候。酒醉扫完最后一寸地，站在庭院内，望着空旷的夜幕，心中突然涌起无限的悲凉：这样的日子没完没了，似这树上的叶子，飘落吐新，再归尘土，然后重复腐烂前的记忆。
　　酒醉只觉得身子仿佛要散架了般，望着师傅楼内燃起的灯光，心中的火不由上窜：我来这数年，你非但不教我任何东西，却连我休息的时间也不给了，真是欺人太甚。想到这，酒醉赌气的扔掉手中的扫把，快步上前，向师傅房内奔去，正要推门，却觉脚下一滑，低头，灯光投在地上，酒醉看清那地上的东西心口猛地紧缩：血！！师傅？！酒醉正要推门进去，只听里面传来一女子的声音，那声音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字字如刀，绞刻人心，这样的声音，只听一遍，他是怎么也不会忘记了，没错，是那天撑伞走过的女人。
　　“无缘，你也怨不得谁，追杀令出，留你不得。”女子说着，向门走来，酒醉一慌，转身要躲，一缕幽香直逼心肺，女子已挡在他面前，酒醉不由自主想要后退，女子浅笑，手中火红的伞撑起，擦肩而过，慢慢远去。酒醉呆呆的看她远去，直到她消失在黑暗中，有风吹过，他回神，掌心是汗：那个女人，究竟是谁？这时，屋内传来呻吟声。
　　师傅？！酒醉这才想起屋内的人，慌忙奔进去，只见无缘和尚端坐在蒲上，心口处殷红一片，血蜿蜒流下。“师傅！师傅，我这就去叫人来。”酒醉手忙脚乱，无缘虚弱的唤道：“不……”酒醉走到门前，闻声停下，回头，无缘说：“你……回来……”酒醉忙奔过去，无缘看着他，说：“心存善念……记住，要心存善念……”无缘颤抖的手抓紧酒醉，酒醉心如刀割，虽说他并为传授过他什么，却也是十余年的师徒情义。酒醉咬牙说：“师傅，我会杀了她的。”无缘闻言急得挺直了身子，牢牢的抓住酒醉，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喃喃道：“不要找红楼……不要……”话未完，一口气堵在喉间，死了。
　　夜里的钟山寺第一次热闹了，所有的弟子起来，他们围着无缘哭，解下他染血的衣衫，看见他心口的伤痕，所有的人都沉默了，那伤口一寸余，薄如蝉翼，天下没有几人可以做到如此。
　　“是红楼的人。”有人打破了沉寂，这话如一块投入河里的石子，惊起波澜，只是这波浪卷成了大浪。钟山寺所有弟子，卷席匆匆离开了寺院。
　　“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要到哪里去？”酒醉拉住一个神色慌张的弟子问道。
　　“红楼的人来了，红楼的人来了啊。”那弟子狠狠的推开酒醉，夺门跑出，消失在夜林中。
　　酒醉不明白，红楼的人当真如此可怕？他拉住一个年长的师兄，说：“你不可以走，师傅怎么办？”
　　那师兄焦急的去揪被酒醉拉住的衣服，说：“师傅最疼的人是你了，你就好好葬了师傅，清明时我会回来看望他老人家的。”他说着，见酒醉不肯放手，索性金蝉脱壳，脱了被抓的外套，溜出门去。
　　不一会，寺内再次沉寂，酒醉望着空荡荡的寺院，心中沉闷得厉害，蹲下身，抱着头，放声大哭，深山上空，回荡着他悲戚的哭嚎声。
　　酒醉安葬了无缘，收拾了包袱下山，他发誓，要找到那个美丽而又危险的女人，然后，杀了她。下山的路上，尸横遍野，是钟山寺的和尚。酒醉看着死去的人，他们的喉间是丝抹过的痕迹，於紫的颜色分外狰狞。酒醉静静的站在石阶上，耳边是树叶飘落的声音，那声音似死亡的呢喃。
　　钟山寺，再也没有和尚了。
　　离开了钟山，酒醉打听到，天下闻名的莫过于蜀山唐门。唐门毒，天下人人闻之变色，可是唐门不收外人。酒醉去了蜀山，蜀山的剑法变幻无常，于江湖上是久居第一，令人望尘莫及。
　　酒醉是极有天赋的人，他学得极快，掌握了剑法的一大要点：快。他的剑出鞘快，回鞘更快，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剑。可是，他的剑像一个求功心切的将军，快得很，却没了方向，他的剑不准。
　　剑尊很欣赏他，花了三年时间来磨练他，他说：“酒醉，你若潜心练习，你将可能超越剑圣。”酒醉摇头，说：“我不想超越任何人。”
　　他，只想要再见她，杀了她。
　　所以他匆匆下山了，临别剑尊对他讲：“你的剑带着慈悲的心，所以你下手不准。可是你要知道，剑是杀人的武器，你不可以慈悲，杀人者，人诛之。”
　　杀人者，人诛之。
　　酒醉念这句话的时候脑中闪过那女人的面孔，一刹那，他的剑有了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