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岸》卿月白

1、杨柳.迷音 她总是把车

　　她总是把车子停在恭王府附近，再一路步行至后海。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避开喧嚣繁杂的靡音，寻一处荷花正盛的岸边，点一杯CORONA，啜饮着淡淡柠檬香的啤酒，呼吸着弥漫荷香的夜色。
　　她总是大睁着眼睛，望着倒映着灿烂琉璃般灯火的什刹海出神，而她明亮的眸子里却始终空空如也，倒映不出心底的波澜。她像是冬日清晨时分的风，清净而凛冽；也像是夏日雨后的彩虹，惊艳而疏离。
　　她躲在人群里，却无法隐藏她在暗夜里的璀璨。我就是这么样的对她着了迷，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却每天都在期待着她的出现，盼望着能走过去轻轻地问一声：“小姐，请问点些什么？”然后走到吧台，亲手开一瓶CORONA，将一片薄薄的柠檬从瓶口塞进去，看着浓烈的泡沫从瓶底冒上来，就像是我无法抑制的情绪总在见到她后掀起波澜。我会用最标准的姿势把这瓶浸透了我的心的醇香悄悄地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尽量不打扰到她的神思。然后，我就坐在一旁看她，一看就是一整晚。
　　可我却连走上前去问一声“请问您点些什么”的勇气都没有，我只能站在梨花木制的吧台后为她挑选一瓶CORONA，切一片酸涩的柠檬，连同我的爱恋一起投入金色的酒中。

　　蒲总是嘲笑我，喜欢一个人居然也可以如此的卑微。
　　我却笑着回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天，蒲突然说要在店里高歌一曲，庆祝我的小店一周年。于是，他跳上舞台，任性地夺过一把吉他，且弹且唱。他唱的尤为动情，那惆怅的音色在空中转了几个弯，挽住了所有人的心绪。我却不由得失笑，这小子，居然可以可以模仿我的声音模仿的如此相像。他双眼微合，轻颤的睫毛掩住了流光的琥珀色眸子，修长白皙的手指舞动着琴弦，音符缓缓地从他指尖溢出、荡漾开来，金色的灯光从他的背后用最细致的笔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形。一曲未完，台下早已是一片痴迷的目光，我心中一沉，莫名其妙地恐慌起来，下意识的回头，望见那个熟悉的位置上，她还是对着泛着月色的水面沉思。我这才放下心来，静静地听他唱完。
　　“怎样，这分礼物还中意么？”他无视着众多惊艳的目光，径自走到我跟前“献媚”。
　　我但笑不语，锤了他肩膀一拳。

　　从那以后，蒲却鲜少再出现，我暗忖，许是那日后他的仰慕者太多以至于不胜其扰吧。而且，他生性喜欢自由，不受束缚，总是四处流浪。唯一让我挂心的是她已经连着九天没出现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我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吧台上的玻璃杯，眼角却时常瞄向为她留下的那个空空的座位。稀稀落落地客人我任由他人去照顾，自己独坐在她的位子上，轻酌一口泛着柠檬香气的CORONA。时近中秋，荷花已败，一池残荷萧瑟了无月相伴的晚风，也飘落了我无处话别的凄凉。

　　终于，我还是动用了禁术。我用一只她遗落的发卡，探知了她的踪迹，也追寻了她的过去和现在...
　　吧嗒，银色的发卡跌落在地的声音极为刺耳，我盘膝落座在夜色的阴影里，胸中翻涌的波澜直冲眼眶，却流不出悲伤。
　　眼前还回放着她的巧笑倩兮，她的低语倾诉，她枕在蒲的臂弯里的娇羞。
　　我的心仿佛被挖了个无底洞，空荡荡的怎么也填不满。她的过去，我不在乎，蒲的轻狂，我不埋怨，我只恨自己不是那个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的遇见她的良人。
　　对于她，我从没有尝试过争取，所以也就无所谓失去。我尝试着这样劝解自己。可萦绕在心头，总也挥之不去的，是连我自己都无能为力的怅然。但至少我知道，时间总会带走一些人们穷极所有想留住的东西，包括爱与哀愁。于是，我便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在无月的夜晚，开一瓶加了柠檬的CORONA，看一池繁华的倒影、人世的流光。

　　很久以后，以至于我已经忘了有多久，蒲又出现在我面前。孤单的，一个人。
　　我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百感交集之际，竟不知要如何开口。
　　他也没有说话，或许他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吧！
　　脑海中突然涌上许多陌生的画面，我惊异地望向蒲，他用了传像术，将他的记忆传给了我。
　　“我喜欢你的声音，你能为我再唱一遍那首歌么？”
　　“你相信前世今生么？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要找一个人，我不知道他的容貌，不晓得他的名字，但我记得他的声音，或许是前世这个声音对我下了蛊吧！”
　　“你知道我找了这个声音多久么？我几乎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在找你啊！”
　　......
　　他低垂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你知道谎言之所以可悲，是因为它必须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弥补。到最后，什么都成了虚假的。其实，从一开始她要找的，要喜欢的人只有你，而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冒充者。”
　　有时，真相往往比谎言更让人难以承受。像是我，像是蒲，我们都被自己的情感蒙蔽了，倘若能够对自己坦诚，那么也许结局会比现在要好些。
　　“我想，这里还是不适合我！”蒲开始萌生去意，我想劝解，却不知说些什么。
　　“你去哪里？还回到那寒寺古钟上，在酣睡个千百年么？”
　　蒲闪烁着他明亮的眼睛，沉默地望着我，许久才道：“大哥，她总会回到这里来的，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模拟的，到时候你要勇敢地告诉她，你才是她要找的人！”
　　言罢，他转身消逝在黎明初绽前。没有透露行踪，和去向。
　　蒲牢——
　　我也只是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轻唤着他的名字，告诉他这世上还有牵挂。
　　至于她，还能不能再回来，还能不能找到我，或许只能留给时间作答了。而我，还是会在后海的这个角落经营着小小的酒吧，我开始大着胆子跟熟识的客人打招呼，兴致高的时候也会上台吟唱一曲，我开始为了她的归来做着准备。也许，在下一个荷花盛开的时候，她会再坐在那个位子，点一杯CORONA，看明月圆满了故事的结局。

　　注：蒲牢，又传说龙生九子老四是蒲牢,受击就大声吼叫，充作洪钟提梁的兽钮，助其鸣声远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