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琴行音》洛耶

2、第一章 碧海晨歌 一 出发

　　墨蓝的黑夜降临尘世，星星在天鹅绒上闪亮。来自东方的绿色月亮阿童尼可，与来自西方的橘色月亮特拉丽先后升起。他们是一对绝望的恋人，只能在夜晚相见。远隔着广大的天宇，他们依从着造物缓缓靠近彼此，直到午夜的时候，在中天相遇。这短暂的一瞬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光，之后便又依依不舍的分开，沿着各自的轨迹。特拉丽眼中的泪滴在天空，形成了星星荷米尼。它像特拉丽一样闪着橘色的光，比其他任何星子都耀眼，象征着特拉丽的哀伤。
　　吟唱着摇篮曲的温柔海浪，如同母亲哄着婴儿，就这样轻轻摇晃着航行的船，让水手进入最沉的梦乡。梦中有妈妈的浓汤，爸爸的手茧，还有一位美丽的姑娘。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这样的静夜钻出货舱，另一个不安分的羞怯孩子在甲板寻找游荡。
　　“维卡，维卡，你在哪里？我知道你一定在这船上，像你一直想要做的那样！”
　　“嘘，特琳娜，我在这！过来，就在你后面的阴影里。天哪，你这妈妈的乖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来找你。她们说你不见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上船了。你一直想要出海。”
　　“你这小傻瓜！为什么要跟着我来？这不是你该做的事！哦，你的头发呢？她们在哪？那可是妈妈最喜欢的橘色头发，她总是说那是特拉丽女神赐予的宝物。”
　　“别担心，我把她们藏在帽子底下。你看！”
　　“好了，别炫耀她们了，快收起来！被看见就糟了。那些水手一点都不喜欢船上有女人。”
　　“现在怎么办？我们回不去了……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别这样，特琳娜，别哭。看，你的脸都花了，这么脏的小脸，妈妈看见一定又要说我欺负你了……”
　　“可是，爸爸妈妈不知道我们出来，他们会急坏的。也许会找遍城里每一个地方，然后绝望的哭泣……”
　　“那又怎么样？他们只会担心你，才不会担心我。再说，那是妈妈和‘你的爸爸’，才不是我的爸爸……”
　　“对不起，维卡……”
　　“你干嘛要道歉！抬起头来，特琳娜，擦干你的眼泪，我要看见你的笑！好了，就是这样。现在，我正式宣布，我，维卡，诱拐了诺伦德家的女儿特琳娜，要把她带到高兰大陆去！在那片传说中最美丽的地方，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维卡？”
　　“怎么了？不好吗？所有人都说高兰大陆是最富庶又最美丽的地方，那里经常发生各种各样的传奇，那里的生活精彩无比！而且，那里还有我的爸爸，我们去找到他，他一定会喜欢你的，对待你像对待他的亲生女儿——我一样好！”
　　“好的，维卡，只要你高兴。和你在一起，我什麽也不怕！”
　　“太棒了，特琳娜，我就知道你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哦，天快亮了，我得躲起来！我可是趁着他们搬运货物时偷偷上船的。特琳娜，千万要小心，藏好你的头发，别让人知道你是女孩。听说那些残忍的水手会把船上发现的女人扔到海里去的！”
　　“好的，我会注意的。别担心，中午我会给你送去食物的。”
　　“我等你。”

　　“哦，两个姑娘，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胆女孩儿！但愿那些蠢笨的水手能快点捉住她们，统统丢到海里去！海中那些低等的家伙会很高兴的把她们都吃掉的！”
　　“闭嘴，金色魔物，你太吵了，在这寂静的凌晨。一些人的睡眠已经开始变浅，随时都可能有人醒来，开始一天的工作。你想让那些早起的水手发现你会说话吗？那他们会比抓那两个女孩更积极的抓你。”
　　“我会把他们全部吃掉！”
　　“对，这真是个好主意。然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谁也不会驾船，在海上漂流，永远也找不到大陆。”
　　“哦，糟透了……我讨厌海，这不是我的领域。海上的航行一点也不愉快。我还是喜欢大地，巉岩也好，丛林也好，也许人类会觉得险恶，但对于我来说，那才是真的自由！远胜过和你这老头旅行！”

　　贾廷船长一向认为自己是运气最好的船长，总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一些财。如同这次在开船前的最后时刻，有人用六枚金币换取了他这艘货船上的储藏室里的一个位置。啊，当然，这是需要一些风险的，毕竟那个看来很瘦弱的小伙子是……不过那又怎么样？他是商人，是在大海中讨生活的船长，没有风险怎么来的收益？他才不在乎！
　　在储藏室里搭载没钱的穷客人一向是货船的惯例，几颗小小的铜板就能让人在海上旅行，客船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不过，这次贾廷船长搭载的客人并不多，只有那个小伙子，和一个老头子行吟者，带着他的猴子。上船之前，行吟者一再答应那只猴子绝对不会惹事。啊，要真是惹事才好呢！那他就有理由把那只猴子和行吟者一起丢到海里去！白白赚取那些旅费！
　　金币在手中晃动的叮当声在现在的贾廷船长听来是最悦耳的，远远超过那个被港口的姑娘们盛赞的行吟者的竖琴。不过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贾廷船长的好兴致，从那重重的靴子声音就听得出那是他的大副奇莱维诺瓦。贾廷船长只好不情不愿的收起两枚金币，将另外的四枚整整齐齐的摆在桌面上，就像它们一直安静的躺在那里一样。
　　奇莱维诺瓦粗鲁地推开了船长室的大门，这是个表面粗豪的汉子，似乎永远也学不会礼貌和谦逊。但这仅仅是表面而已，贾廷船长比谁都知道这家伙有多么精明！现在，奇莱维诺瓦站在桌子前，对着贾廷船长颇为不满的抱怨：“这次的旅行者太少了！储藏室里起码还能装六个！我不知道那些穷家伙们在想什么，现在是旅行的最佳时机，而我们的船是他们的最好选择！”当然，奇莱维诺瓦的眼睛并没有像他表现的那样真的放过了桌子上的金币。
　　“不要紧，奇莱维，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感到不满，我们本来就是货船不是吗？那些旅行者只是捎带的。”贾廷船长的声音里有着不属于他的慈和与平静，那些说话更是与他的性格不符。这让奇莱维诺瓦不得不重新打量起他的船长，想要知道在出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贾廷船长摊开双手，作出一副惋惜的样子，“你要知道，一些人抱怨说我们的储藏室环境不好，不适合住人……”
　　“那些穷家伙给的钱就只配那样的待遇！”大副的脸色一点都不好看，他那在海上磨练出来的黑红的脸膛比乌云还吓人。
　　“啊，好了，别这样。”船长终于哈哈大笑，安慰起他的大副，免得这家伙一时气愤砸坏了他的桌子，“别但心，那个小伙子给了我们四枚金币，我想他值得我们清空储藏室单独留给他。即使是那个行吟者也多付了两倍的钱，为了他的猴子。”
　　“哦！四枚金币！居然有这样的傻子，一枚金币就足够去做最豪华的客船，还能找回不少零钱！”
　　大副的大嗓门在贾廷船长听来有些刺耳：“小点声！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随手从桌子拿起一枚金币，丢向奇莱维诺瓦，“这一枚给你，好好堵住你的嘴，别让客人有任何不满，我们可是讲诚信的商人！”又把两枚金币推到奇莱维诺瓦的面前，“这两枚去分给船上的兄弟，这是他们应得的。我本来早就答应要多给他们一些钱，可是上次的货物都被大海收走了，没能兑现我的诺言，现在，我把他实现。至于这最后一枚，留给我自己，我想，这很公平，没有什么不妥。”
　　“是的，船长！”大副望着手中在船长室的昏暗灯光下闪亮无比的金币，虔诚的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奇莱维诺瓦相信给金币的旅行者一定有问题。然而没人会和钱过不去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他也不予拆穿。要知道，即使跑上十趟船，他所得的也未必有半个金币那么多。
　　正在分钱的水手们在大副面前的表现还算规矩，他们大部分人还是有些怕这个一巴掌能把一个不听话的水手打晕过去的人的。奇莱维诺瓦并没有说明这些钱是哪里来的，只是说是船长的奖赏。他相信，贾廷船长一定会满意他的做法的。有些事情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样反而会坏事。
　　一个从后舱爬上来的水手神秘的凑到大副的身边，犹疑着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奇莱维诺瓦的手停顿了一下，正在等待钱币落在手里的人并没有听到预期的声音，疑惑的抬头看了他们的大副一眼，随即被那阴沉的脸色吓得埋下头，只敢举着双手等待。
　　钱币被轻轻放到了面前的水手手中，奇莱维诺瓦换上了满面笑容对告诉给他一个秘密的水手说：“知道了，你等我一会，我们单独说。”
　　于是年轻的没有什么经验的水手有些局促的看着大副平稳的手指公平的将钱币放在他的伙伴的手里，直到整个甲板上只剩下大副和他。
　　“好了，小伙子，现在该你了。”奇莱维诺瓦把口袋里剩下的金币全部倒在了年轻的水手的手里，“啊，你叫什么名字？是这次才刚上船的吧？”
　　“是，是的，大副先生。”年轻的水手对着手中的钱币有些不知所措，那比他的任何一个同伴得到的都多得多，“我叫荷米。”
　　“很好，荷米。看在钱的份上，你刚才告诉我的别对任何人说，闭上你的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吗？”
　　奇莱维诺瓦的声音其实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温和的，但是在荷米听来却只感到寒冷：“可，可是……船上如果有……”
　　“闭嘴！”大副凶恶的喝住荷米，“够了，你只要记住，什么也别说，就像你什么也不知道！这段时间的海是最平静的，何况我们只航行在脾气温和的碧海。”似乎觉得自己有些粗暴，奇莱维诺瓦再次放缓了语气，“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可以平安的到达高兰大陆，到时就可以把包袱卸下了。走吧，和别人一起喝酒去，好好开心一下。”
　　望着荷米走下甲板的背影，奇莱维诺瓦不再维持他的笑容，换上一副狰狞的样子。他在心里把他的船长咒骂了无数次，那狡诈残忍的老狐狸一定早就知道了那个秘密，所以才会出奇慷慨的把金币都分了出去！好了，现在，正像他对荷米说的，看在金币的份上，即使是大副自己也什么都不能说了！真是，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