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沈碧河

16、第 16 章

　　“我想章犀如果在你身边，一定是一个很孝顺的儿子。”我说。
　　她看着我：“他一直都是。从小到大，每年我的生日，他都画一张生日卡给我。虽然他对我很冷淡，但是我每次有什么病痛，吃什么药，他全都知道，还会想尽办法帮我找最好的医生。这些，都是后来冬阳告诉我的。”
　　吃药时间到了。她帮我倒了一杯水。在我吃药的时候，她摸了摸我的额头，看我是否还发烧。
　　她的手很温柔。
　　我忍不住问她：“李伯母，你当年离开章伯父的时候，恨他吗？”
　　她看着我许久，然后说：“不，我爱他。”
　　我没有说话。
　　她看我：“陈于，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爱章犀吗？”
　　我微笑：“不，我恨他。”
　　她的眼泪慢慢流下来。然后她握住我的手，把我的头轻轻拥入她怀里。
　　这个女人，给了章犀生命，却欠了章犀幸福。
　　我抱住她，痛哭失声。
　　真的很累。
　　很累。
　　走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陈于，你要好好地生活，别辜负了生命。”
　　我点点头。我明白，这句话，是章犀托付她来跟我说的。
　　他在的时候，决绝得不肯留给我一句话。可是他不在的时候，却又一再地托付别人带话给我。
　　走的时候，冬阳进来，递给我一封信。
　　“是他的遗物里找到的。我本来不打算给你，但我不想内疚一辈子。”
　　说完，冬阳转身就走。
　　“冬阳。”我叫他。
　　他站住。
　　我说：“谢谢你。”
　　他注视我良久，笑笑，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背影。
　　我病好以后，还是去参加了那个乐团的招聘。他们录用了我。我跟随着乐团，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国家，踏过章犀曾经的足迹。
　　章犀把他的遗产全都留给了我。我悉数捐给了癌症防治基金会。希望那些钱，可以挽救一些难成眷属的有情人。
　　我三十五岁的时候，随乐团来到了日本。因为有多场演出，我们要停留一个星期。有一天假期，可以出去观光。
　　我去了富士山。正是樱花灿烂的季节，风一吹，漫山遍野都是粉红殷殷的樱花瓣飘荡，如一场粉红色的雪。
　　我把那封信埋在一棵樱花树下。
　　“陈于，我曾经以为你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你竟会如此认真。我一直强迫自己要远远地避开你，可是每次离开你一步，我却忍不住又往回走一步。就这样来来回回，兜兜转转，你却从不肯放弃。我不能害你，所以必须离开。这封信我不会寄给你，我把它留在身边，就当是你。”
　　我站在山上眺望远方。远处墨绿的群山连绵起伏，淡蓝色的天空晴朗纯净。
　　整整三十年，我终于找到一个终结。
　　他曾经一再地在我身边驻足停留，可是不等我看清楚，他又一再地从我身边离开。
　　上天一直在看着我们，却不肯给他机会，而他，也不肯给我机会。
　　今生今世，究竟是他看不清楚我，还是我看不清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