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沈碧河

13、第 13 章

　　我想起章犀还在等我回去做晚饭，心里忽然觉得很安慰。至少，他现在还在这个世上。
　　想着想着，不留神走出了马路。我听到一声尖利的刹车声音，接着感到自己的后背被坚硬的东西撞到，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间，我看到灯光在旋转，很多穿白衣服的人围着我，有冰凉的管子插进我的嘴里……他们在说：“血压持续降低！没有脉搏！准备心脏起搏器！……”
　　我完全感觉不到痛，我想我是不是要死了。可是，章犀还在等我回家，他该吃药了。对了，我等一下要去买葱，晚上要做葱花煎蛋，章犀爱吃。
　　他总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谁也不愿意接近他。我死了，谁来照顾他？这个念头突然毫无预警地跳入我的脑海。我猛地清醒过来，立刻感到全身都是钻心的剧痛……
　　“……心脏恢复正常！……”
　　待我睁开眼睛，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暖地晒在我的脸上。
　　我吃力地转动脑袋，看到一个人伏在病床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那是李冬阳。
　　我慢慢地坐起身。听到响动，李冬阳立刻醒了。看到我，他疲惫的脸上顿时绽开笑颜，连忙过来扶我坐好。
　　“你渴不渴？”他一边倒水一边说：“医院的东西不好吃，我等下出去买东西给你吃……对了，应该要去买些猪骨头来熬汤，对你的伤有好处……哎呀，我忘了，你醒过来我应该去叫医生来看你……”他把水杯塞到我手里，又忙不迭地去叫医生。
　　处事一向冷静的李冬阳，现在欢喜雀跃得像个孩子。“冬阳。”我叫住他。
　　他站住。我说：“谢谢你。”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竟然有泪光闪动：“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医生说如果你半个月之内醒不了的话……我真的以为我会失去你……”他慢慢走过来，弯下腰轻轻拥住我。
　　“陈于，谢谢你醒过来，谢谢你，谢谢。”我听见他在哭。他温暖的眼泪，轻轻地落到我的肩膀上。
　　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我终于可以回家了。这段时间，妈妈和叔叔他们，还有一些同事、朋友都常来看我，冬阳是每天必到的。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我的男朋友。妈妈很喜欢他，甚至问我什么时候跟冬阳结婚。
　　章犀一直没有出现。我没有问冬阳关于章犀的事，也没有打过电话给章犀。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犀，我病了。章犀，我很想你。章犀，你可不可以来看看我？……
　　无论我说什么，他只会还我以沉默。
　　在家又将养了一个月，我差不多康复了。
　　出门第一件事，我便直奔章犀家。
　　对于他，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任性，反正，若不知他是否安好，我心难静。
　　一进门，就看到章犀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看图稿。旁边的架子上又多了几只刚做好的新琴。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继续看图纸。
　　“你来了。坐。”他淡淡地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二十年了。我近乎神经质地坚持着我孤注一掷的爱情。可是原来，这份感情在他眼里是那么轻，那么轻，像一片孤单的羽毛，随风逐流，无处栖身。
　　“章犀。”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来烦你。我要忘记你。”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没有表情，眼神平静。
　　我心里一阵酸楚，转身开门，离开。
　　我决定开始新生活。我跟女同事天天出去逛街，男的女的一大堆人，大家一起吃饭、唱K、跳舞、露营、爬山、跳伞等等，极尽年轻爱玩之能事。
　　李冬阳经常抽时间来参与我们的活动，他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所有的朋友都赞叹我实在太幸福，今生今世，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可是，今生今世，章犀都不肯跟我讲一句真心话。
　　如果这二十年是一场战争，那我已经弹尽粮绝，而章犀却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我的堡垒摧至灰飞烟灭。
　　这一天上午，我和冬阳约好去看车展。今年的车展会展出几款新出的法拉利。冬阳喜欢看车，我便陪他去。
　　我站在街口等他开车来接我。说好九点到，可是过了很久，还不见他。这时，他打电话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开会晚了，我马上到，就快到了……”
　　我微笑：“没关系。你不用急，车展要十一点开始，不会迟到的……”
　　忽然，我眼前一黑。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现在是白天，阳光灿烂，街上人来人往。可是我却什么也看不到。
　　听到我突然没有了声音，冬阳奇怪：“陈于？陈于？”
　　我拿着手机，茫然地说：“冬阳……”
　　我瞎了。
　　医生告诉我们，这是上次撞车的后遗症。我的脑中有一块淤血压住了视觉神经，所以造成突然失明。
　　我听见冬阳说：“医生，我知道这是可以治好的，我知道的，我有钱，花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你把她治好……”他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冬阳慢慢平静下来。
　　医生说，要么等这块淤血自己慢慢消失，要么做开脑手术。但手术成功的机率只有一半，而且会有生命危险。不到万不得已，医生不建议做手术。至于那块淤血什么时候会消失，天知道。
　　家里人来医院看我。妈妈给我做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她不停地说话，说这个鸡蛋糕是怎么做的，那个莲子羹是怎么煮的……我们都不出声，只静静地听着她说话。说到后来，妈妈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叔叔想安慰她，也不禁哽咽。弟弟妹妹都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