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沈碧河

11、第 11 章 我低下头继

　　我低下头继续洗碗。
　　“陈于。”我忽然听见章犀叫我。一回头，只看到李冬阳坐在客厅里专心的翻漫画。
　　我转过脸，看着水池里的碗。
　　慢慢地，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宁愿章犀像他父亲瞒他母亲一样瞒我，骗我跟他结婚生子，我宁愿章犀是个无情无义的大混蛋，玩完就甩，我宁愿章犀从来都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恨我。
　　我宁愿得病的那个人，是我。
　　哪怕他是个植物人，我宁愿照顾他一辈子，只希望，他还留在我身边。
　　可是章犀就这样离开我，不留给我半点希望。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冬阳站在了我身边。他默默地把纸巾递给我。
　　我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抱头痛哭。

　　一晃，三年过去。
　　在这三年里，我搬了一次家，换了工作，终于在一家高中当上了钢琴老师。李冬阳经常来找我聊天，我们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君荣当了兵，在部队里表现良好。君奇考上了外地一家很好的大学，每个月回家一次。君颖也考上了重点高中，成绩很棒。
　　三年里，母亲和朋友为我安排了很多男孩子见面，我每一个都见，可是全都无疾而终。
　　李冬阳说：“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你究竟想找个什么样子的？”
　　我笑：“我想找个和章犀一模一样的。”我现在已经可以拿章犀的名字开玩笑，并且面不改色。
　　“你想得倒美。”李冬阳敲敲我的头，“不如这样，没有一模一样的，但有个三分像的摆在你面前，你要不要？”
　　我拱手于额上，做孙悟空遥望状：“哪里哪里？”
　　他白我一眼：“不就是我吗！”
　　我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请问，你可不可以先去整整容？”
　　李冬阳只得仰天长叹：“此女傻矣。”
　　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走在校园里，有很多年轻的学生对我说，陈老师好，陈老师再见。这是一种幸福。
　　有一天，我在学校里遇见两个刚刚考进高中的小男生。
　　我认出他们是以前那个刘先生的儿子。刘先生一入狱，他们全家就陷入了困境。当时，我们公司的同事还捐了些钱给他们，但大家能力都有限，捐的钱也是杯水车薪。后来，也不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我上前与他们打招呼，聊了一会儿，才知道，章犀帮他们一家，从郊区搬到了市区居住，这方便他们上学。章犀还以公司的名义，给了他们一笔钱，足够用到两个孩子大学毕业。
　　我和章犀乐器的同事们，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
　　君颖长大了，懂得爱漂亮，不肯穿母亲买给她的衣服。我便趁发了工资带她去逛街。
　　君颖的品味不错，但也是非名牌不要。几件衣服下来，我荷包里的钞票便去了不少。
　　她吵着还要买一顶帽子，我便和她去衣帽店逛。
　　君颖挑了很多帽子来一一试带，我看着镜子里的妹妹，她真的长大了，变得亭亭玉立。
　　忽然，我从镜子里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我猛然回头。没看见他。
　　我一定不会认错，那个我一看到就心里生生作疼的人。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追了出去。妹妹在后边叫我，我也顾不到了。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真要找一个人，几乎不可能。
　　我豁出去了：“章犀！”我一边跑一边四处望，大声地叫：“章犀！你出来！章犀你出来见我！”
　　有很多人都驻足看我，以为我疯了。
　　我很清楚自己没疯。我看到的人一定是他：“章犀你出来见我！”……
　　我在大街上一直跑，一直跑，叫到声音也哑了，章犀也没有出现。
　　章犀说过，一个人既然下定决心要离开，就一定有他的理由。旁边的人就算千辛万苦找到他，也是两败俱伤。
　　我听他的话，给他自由，一直不去找他。可是当我突然在镜子里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却什么也忘了。我只想找到他，就算两败俱伤也要找到他。
　　我打电话给李冬阳，告诉他我看见了章犀。
　　“不可能。你眼花吧？”李冬阳不信。
　　我急道：“是真的！他回来了！我决不会看错！”
　　李冬阳沉默了一会儿：“好，就算他回来，那你想怎么样？”我呆住。我想怎么样？我能怎么样？
　　我无话可说。
　　李冬阳的声音变得很严肃：“陈于，你也该清醒了。好好地过你自己的生活。不要再想一些不可能的事。”
　　我沉默了好久，挂断了电话。
　　我每天在李冬阳的公司外面等。等他出来后就悄悄跟着他。就这样跟了一个星期，我终于等到了。
　　这一天，他从公司出来没有像平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往郊外去。
　　我叫了一辆计程车跟着他。
　　我终于看到李冬阳的车驶近一座房子。
　　我果然没有料错。以前的李冬阳，不会跟我说什么清醒不清醒的话，除非有人让他这么说。
　　我推开大门走进去。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一个是李冬阳。另一个，是章犀。
　　我默默地看着章犀。三年不见，他看上去没怎么变。只是，眼神更加深沉。
　　从开始到现在，这个男人已经萦绕我心中二十年。也许我前世真的欠了他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