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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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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开始了,我返回学校读书。虽然重修一年级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也没觉得多丢脸,因为从来不与人来往,别人的议论我一向听不到。左秋原也恢复了上班,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到家里来,指导我练琴,有时也会住下。日子过得风平浪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毕竟有些不同了,至于这种改变是好是坏,还无法分辨,不过我也并不在乎,对很多事我都不愿费心去想。
因为有几门课免修,课业应付起来很轻松,生活过得蛮悠闲。比如现在,我可以比别人早早坐进餐厅,占一个好位子,点一份午餐,慢慢的吃着。在我快要吃完时,其他同学才陆陆续续赶到,周围热闹起来,我依旧充耳不闻。
[有人坐吗?]一女生端着盘子指着我对面的位子问。
我将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人麻利的在对面坐下,却没有举箸,反而直盯着我看。我早已习惯别人的注视,并不在意。
她看了半天,才哼了一下说:[原来闻名校内外的名花也不过如此,长得不怎么样吗。]
原来她是来找茬的。我没有理会,加快了吃饭速度。
[我可是从小到大在这上头没输给过别人,你有什么条件赢的过我?]她口气中充满了骄傲。
[都是些好事之徒乱点评,不必当真。]我淡淡的说。
她身子向后一仰,爽朗的笑了,[开个玩笑,你还当真呀?我叫左秋桐,交个朋友吧?],说着大方的向我伸出手。
我呆了一呆,不禁仔细打量起她来。利落的短发,健康红润的脸庞,闪亮的大眼睛,活脱脱一个照片上小女孩的放大版。原来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妹妹!既然正牌的来了,我这个冒牌货就该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免得丢人现眼。我站起来,[你慢用]。
[嘿,干吗这么冷淡?]
我不理会她的抱怨,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以后几天,我一见到她就连忙避了开去,极力避免和她照面。其实我是在闹小心眼,在妒忌着她,妒忌她健康靓丽的外表,开朗乐观的性格,还有一位血浓于水的好哥哥。而我,只有一张苍白的面孔,阴郁冰冷的个性,孑然一身。所以,怕了见她,仿佛只要多看她一眼,自己就会变得更渺小卑微。
放学后,我借了几本书刚从图书馆里出来,不期又碰上她。我掉转方向正想再次避开,却被她大步一跨拦下来。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不妨直说。如果我上次冒犯了你,我道歉!]
[怎么会?我们并不认识。]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发亮的眼睛。
[那为什么总躲着我?莫名其妙。]她有些咄咄逼人。
她要是再不放过我,下一秒钟我一定会哭出来了。[你又漂亮又活泼,别人□慕还来不及,何苦拿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作比较?]
[就为这个?]她哈哈笑了,掏出手帕递给我,[给你,好象我欺负了你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叹了口气,[唉!没办法。我想我是有点妒忌。]
[妒忌?我?]多么不可思议!
[就是呀!没见过比你更柔的女人,怕是再百炼钢的男人见了你都要变作绕指柔,连女人都忍不住受吸引呢!哪象我,男人婆似的。]
[男人婆?]
[就是呀!要是别人问起你的特长,你可以答是钢琴,多有气质呀!我总不能答是空手道吧!都怪我哥,小时候不过晚回家了一次,就被他怒气冲冲的硬押解去学空手道,练得胸上的肉长到胳膊上,屁股上的肉长到腿上。]
我嗤嗤笑出来。这么可爱的女孩![有什么不好?我就好□慕你这样,天塌下来都可以一笑了之。]
[倒也没什么坏处,至少哪个男人胆敢摆脸色给我,我可以痛痛快快扁他一顿。]她也笑了,向我伸出右手,[误会解除,交个朋友吧!]
朋友?多奢侈的字眼,我能拥有吗?
[对不起,我个性很糟,你很快就会讨厌,朋友作不长的。象你这样人见人爱的女孩,并不缺少友谊。]我望着她的手,却始终伸不出我的手去。
[怎么这样想?你才人见人爱呢!]她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我们不要互相□慕了。我给你讲个日本小故事。]她拉着我坐下来,[从前有个饭团,它总是□慕包子点心,[为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只是一陀白米而已?]但事实并不是那样的,其实背后确实有粘着梅干呢。你看,每个人的优点就象饭团的梅干那样,全世界的每个人都粘着不同味道和颜色的梅干,不过是因为粘在背后的关系,所以使大家看不到这难得的梅干。当自己会去□慕别人的时候,可能是因为看到别人背后的梅干吧。我也很清楚的看得到你背后的那个很棒的梅干,而你也看到我的。所以,何必妄自菲薄呢?]
没想到她竟有这么透彻的思想![你读很多书。]我更佩服她了。
[不是,我哥讲给我的。]
[你有一位好哥哥。]我有些落寞。
[当然!]她自豪的说,[我哥就是左秋原,听说过吧?他从不宠我,总是很严格的引导我……]
毕竟是有不同的,他宠我,溺爱我,因为我并非他的血亲。
[唐晓月,你有没有在听啊?]
[啊,对不起,我在想些事情。]
[想什么,说来听听。]
[你,很幸福吧?]
[当然了。你可别对我说在你拥有所有女人都□慕的美貌和才情后还要说自己不幸,我可是会被活活气死。]
可惜美丽不能换来幸福,若果可以交换,我会毫不犹豫!
[所以,我们两个幸运的人可以开心的作永远的朋友,你信不信?我有直觉。]她问。
我能相信吗?永远有多短暂,我比谁都清楚。
[去我家玩吧?我家有架一级棒的钢琴,随便你弹。而且,说不定能碰上我哥,虽然他很少回家,介绍你认识。不过,你可千万别理他。]秋桐兴致勃勃。
[为什么?]
[我那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男女关系上乱七八糟。]
我来到秋桐富丽堂皇的家,却好死不死的撞上此时此地我最不想碰上的人。他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不用想就知道是今天要送我的礼物,见我突然出现在厅里,无疑吃了一惊。
[哥!我带同学到家里玩。我好朋友唐晓月。晓月,这是我哥。]
我心虚的慢慢走过去,站的离他有八丈远,[左先生好]。
他没吭声,没想到我干脆给他来了个不认识。
秋桐凑过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看呆了?这回让你也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国色天香。]
[刚认识的?]他问。
[当然,不过已经一见如故了。]
正说着,佣人又引进一人,打扮得大胆热辣又不失高贵典雅,一袭红色的晚礼服,绝美高傲的头高昂着,象极了一朵开到极盛处的牡丹,让人忍不住的看第二眼。即使孤陋寡闻如我,对这个人也无法不知道──陆大财团的独养女儿陆跃男,商场上有名的点金石,上流社会的名媛,或者还该再加上一个称谓──左大少的头号宠姬。那人还未近,香风已至,性感磁性的嗓音已响起来,[原,有客啊!不介绍一下?]说着,人已贴在左秋原身上。
秋桐似乎不怎么高兴:[我同学,姓唐。]
[唐小姐,幸会!]她上下打量了我几下,眼里已有了敌意。其实,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她完全不必如此。[却不知是哪家千金?]
秋桐口气很冲的说:[不用乱猜了,人家早已名花有主,就是温家小律师,瞧,戒指都戴了。]
我没有对秋桐的这番话反驳,行远的事情只有家里人知道,我从未在学校里布告我们之间已[一笔勾销],连戒指都没有费心摘下,也许在心底里我还存了那么一丝侥幸,希望有一天行远还能够回到我身边,即使那已是不可能。
[带我去看琴吧!]我扯了扯秋桐。她应了一声,不再理会那二人,转身带我去了。不料,左秋原也如影随形的跟了过来。我困窘的都不能呼吸了。
我在钢琴前坐了下来,伸指随意敲了几下,[音色确实非常好!]
[没骗你吧?弹个曲子吧?]秋桐搬出本乐谱,翻到一页,摆在架子上,却是《蝴蝶夫人咏叹调》。
我沉默的落下手指,秋桐的好心情又回来了,和着琴声唱起来:[当晴朗的一天,在那遥远的海面,我们看见了一缕黑烟……],她唱得兴高采烈,却不知这首歌背后隐藏的哀伤。
一曲终了,秋桐率先鼓起掌来,[我最喜欢这首歌了,啊!要是我也能经历一次这样强烈的爱情就好了!]
[有什么好呢?最后还不是悲剧。]我说。
[所以才更凄美动人啊!]秋桐无限神往的反驳。
这就未免有些为赋新诗强说愁了,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伸手将它取了下来,又觉无处可放,又戴了回去。
陆小姐也轻轻拍着手:[不错啊!不过技巧还有待加强,]言下之意就是不怎么样,[不如,原指点一下唐小姐吧!]
左秋原朝我走过来,刚在我身边坐下,我立刻跳了起来,慌慌张张的对秋桐说:[我要回去了。]
[急什么?才刚来。]秋桐想要挽留。
[家里人在等我晚饭,而且,还有别的事。]在这里撞到左秋原就已经够心虚的了,还又来了个虎视耽耽的女人,我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我送你。]左秋原拾起我的背包,就想拉起我往外走。
[原,我们今晚有晚宴!]陆小姐扯住他。
我趁机躲开。
他立刻铁了脸,瞪着陆小姐说:[我有说过要去吗?]
陆小姐似乎有点怕了,战战兢兢的说:[你若不去,主人会很没面子。]
[与我何干?]他不客气的甩开陪着小心的女人。
[我可以自己回去。]我小声说,也被传染了害怕。
[我送你回去吧。]秋桐站出来打圆场,取过我的书包,拉着我出去了。
[拜托!虽然我说过不要你理我哥,但也没必要这样!好象我哥是大灰狼似的,你没瞧他的脸都气黑了。]秋桐抱怨着,[一看见那红眉毛绿眼睛的女人那张狂样我就有气,她要真成了我大嫂,我宁肯撞墙!我本来是有点献宝的意思,想拿你杀杀她的威风,结果你一点也不合作。]
[对不起,]我也有些后悔,[我不擅交往]。
[唉,拿你没办法。]
秋桐将我送到叔叔家楼下,刚离开,左秋原的车嘎的一下在我身边停住,[唐小姐,不想搭个便车吗?]他阴阳怪气笑着说。
我抖着双腿上了车,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他会骂我,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将我送回家,然后车也没下便扬长而去。
之后几天他象失了踪,再没有在我面前出现,我想是再无以后了,谁叫我这么讨厌呢!下了课后,我也不愿回家,害怕一个人呆在鬼影□魅的大房子里,于是便漫无目的的满街乱逛,就这么不知怎的竟走到了修道院前。我探头看了看,里面静悄悄的,很神秘。我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走到圣像脚下,跪了下去。
一位年过半百的嬷嬷走过来:[孩子,你有什么事吗?]
我摸了摸她的黑裙子,觉得这身打扮非常漂亮,[嬷嬷,我来作你的弟子怎样?]
[你是教徒吗?]她问。
[不是,但你若留下我,我立刻就是了。]
[侍奉上帝要有一颗虔诚的心,修道院不是逃避现实的地方。]她将手中的圣经放进我手里,摸着我的头,慈爱的说,[有人还在等你,回家去吧!]
我扭回头,那个人正静静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象为他镀上了一层光环。我抱紧圣经,朝阳光下走去。
他用力抱住了我,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我的手上立刻多了件礼物,拆开来,竟是用一整块水晶雕成的唐宅,在阳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辉。我的泪飞溅在水晶上,哽咽的说:[对不起,我也不明白、我怎么会、那样作,我也讨厌我自己,可是,我可以、改。]
[你已经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女孩子。]他亲着我的额头说。
[我知道、你在、可伶我,我知道、我其实、一点都不可爱。]
[怎么会这样想呢?]
[我原来也以为自己挺不错,可是亲戚们宁肯撕破脸,都不肯收养我。]
[傻瓜!那不是因为你不可爱,而是他们怕承担唐家的债务。]
[还是我不够好。]我仍无法相信。
[钻牛角尖了不是?]
[那要是我变得象秋桐,你是不是会喜欢我?]我抬头问。
[你就是你,效颦是没有用的。不过,凡事想开些有好处。]
我想了想,觉得蛮有道理,却不知怎么做。他已接过我手中的东西,对我和蔼的微笑着,[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