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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直哉的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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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哉不喜欢硝子送来的那根手杖。
更准确地说,他不喜欢小夜握住它时的样子。
那东西能够折成四段,收进木盒以后不过一截短棍,既不会告诉她枫叶是什么颜色,也分不出前面走来的是侍女还是心怀恶意的陌生人。
它给出的回答迟钝、零碎,有时甚至会被街上的杂音完全盖过去。
小夜却宁可停下来为它多试两次,也不肯像过去那样抓住他的衣袖。
直哉起初以为这是从东京带回来的脾气,过一阵就会消失,几个月后才不得不承认,她并不是在拿手杖向谁示威。
她真的打算学会依靠它。
这个事实比赌气更使人烦躁,因为赌气至少仍然以他为对象,可如今一根手杖却能够决定他是否站在旁边。它未必比他可靠,只要能够在一小段路上取代他,便已经足够讨厌。
小夜在直哉心里和禅院家那些人不一样。
她看不见族里用来区分高低的脸、衣饰与站位,但能碰到一个人最不愿意交出来的记忆。
她知道的事情比许多人都多,又被关在一间比谁都小的院子里。
小时候的直哉觉得这很合理。
既然小夜无法自己走出去,就应当由一个知道路的人带她,而那个人一直是他。
她不会像侍女那样揣测他的脸色,也很少说讨好的话,只在遇到门槛时握住他的袖口,听他说向左还是向右。
那种信任安静得近乎理所当然,直哉从未想过需要为它取一个名字。
后来甚尔出现,小夜第一次为了一个不由他决定的人记路、撒谎、受罚。
直哉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对甚尔心存不满,并不只是因为他带坏了她,还是因为从那以后,小夜开始相信路的尽头可以有另一个人。
甚尔死后,直哉曾经以为那条路也会随之消失。
小夜会难过,会沉默,最后仍会回到内院,重新抓住那个一直没有离开的人。
但她从东京带回来的不是另一个可以取代甚尔的人,而是一根手杖。
她不再需要在路的尽头放谁,开始学习怎么走。
这比五条或硝子把她带走更糟,因为人可以被讨厌、被阻拦,方法却不能。
直哉当然知道小夜为什么讨厌禅院家。
长老要她看未来,外房的人把秘密塞进她手里,再等她从那些秘密中挑出对自己有利的一部分。
他们口口声声说保护,真正保护的只是见相仍能继续使用,而不是小夜本人。
直哉与他们不同。
他没有为了自己的事把小夜送进问见之间,也从没打算把她嫁给谁、交给谁,用她换取宗房的利益。
她不愿见的人,他会替她挡;不愿说的东西,他也没有交给记录人。
他甚至不要求小夜亲口说出在乎自己。
在直哉看来,小夜心里对他是怎么看的,并没有去处重要:只要她还住在自己知道的房间,出门先叫他,看不见时最先伸向他的衣袖,那些其余的人其余的事便动摇不了他们之间的连结。
直哉认为这已经是极少的要求。
既然他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利用她,她想离开的那个人就不该包括他。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区别,小夜却像忽然分辨不出来了。
东门那件事以后,直哉没有责罚守卫,只让人把堆在回廊上的旧格门全部搬走,又问清了离禅院家最近的车站、路程与每日人最少的时辰。
他没有把这些直接告诉小夜。一条写在纸上的路线根本算不上路线,石路哪一段正在修,午后从哪边来车,入口有几级台阶,都不是几个地名能够说明白的。
由他亲自带她走一遍,显然更安全,也更有用。
直哉用了三天把事情安排妥当,第四天下午才走进她房里,告诉她明日九点从东门出去,他带她去最近的车站。
他以为小夜至少会高兴。
她那时正在摸一张写满凸点的纸,闻言问道:“为什么是明天?”
直哉道明日没有问见,路上人也少。
她又问为什么从东门走、为什么要坐车,直哉逐一回答,说东门离她的院子最近,车已经备好,到了外街再下来走,不会花太久。
小夜听完,手指停在纸上:“这些都是谁决定的?”
直哉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多余:“我。”
她说:“所以我只要照着去就可以了。”
直哉道:“不是你想知道车站怎么走吗?”
小夜点了一下头:“我只是想知道怎么走。可你已经把什么时候走、从哪里走、走哪一段都替我定好了,也没有问我的意见。”
直哉忍着不耐烦,问她想改哪一项。时间可以换,东门也不是非走不可,至于车,她若坚持全程步行,他最多叫人把后面两件事推迟。
小夜却问:“如果我明天不想去呢?”
直哉道那就后天。
她又问后天也不想呢。
他终于听出这不是在讨论日子,但他不知道小夜为什么要这样,反问:“那你到底还去不去?”
小夜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但要自己带钱、自己询问车站的人,也要自己买票;若没有遇到危险,直哉不能替她回答。
直哉几乎笑出来:“你连窗口在哪都不知道,怎么问?”
“所以才要去试试。”小夜说,“你可以告诉我窗口在哪,不用替我说要去哪。”
直哉觉得这两件事没有实质区别。
只要最后仍是他把她带到窗口,一个问题由谁说出口又能改变什么?
可他看见小夜把那张凸点纸收进木盒,动作很慢,像是早已准备好在他拒绝以后取消整趟出行,便还是答应下来。
他告诉自己不过是让她试一次。
等她发现车站比内院嘈杂,陌生人不会耐心等她摸清方向,自然会明白有人替她安排并不是一种亏欠。
他不认为自己在证明什么,只是当小夜最终仍不得不把手伸向他时,她大概也会重新知道,手杖和他不是同一种东西。他比手杖更好。
第二天,小夜换衣时就开始问。
侍女替她取来一双底子更软的鞋,说是直哉少爷吩咐,石路上不容易打滑。
小夜问原来的鞋在哪里,听见侍女答不上来,便坐在原处等。
直哉到时,她仍未出门。
他让人把旧鞋拿回来,语气已经很不好:“我只是叫她们给你换一双合适的。”
小夜摸到鞋面,低头穿好:“可你没有问我。我不是小孩子,穿什么鞋都要被决定。”
她的语气很是平静,反而称得上是耐心。
直哉说两双鞋有什么值得问。
她没有争,只道:“那以后,有建议先告诉我,好不好。”
出内院时,他习惯性伸出手臂,小夜用杖尖找到门槛,自己跨了过去。
直哉把衣袖收回来,沿路告诉她前方几步有转角、石槽边新铺的砖比旧砖高出一些。
从前小夜听见这些便会跟着他走,今天却还要问每一段有多长、转向哪一边、经过的门叫什么。
直哉最初答得很快,后来才发现她正在心里记步数。
到了东门,小夜甚至停下来摸过门框与门槛的宽度,问门外这条路叫什么。
他报出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名,她在口中低声重复两遍,才继续向前。
那一瞬间,直哉忽然明白自己每给出一个答案,都在使这条路下一次不必由他带领。
他几乎想告诉她一个相近却不准确的名字,正如几个月前隐瞒北门的换班。
可话到嘴边却没有说。
小夜已经听出过他的一次谎,他不能再让她觉得手杖虽然不完美,至少比他诚实。
车只坐了很短一段。
下车以后,直哉告诉小夜车站在右前方,入口前有六级台阶,左边不断有人出来,最好靠右走。
她点头,用手杖找到第一阶。
街上的声音比禅院宅里混乱得多,车笛、叫卖与行人的脚步互相挤压,杖尖敲在石面上的回声几乎立刻被盖过去。
有两次小夜停得太久,后面的人不耐烦地绕过她,衣角擦到她的肩。
直哉一直跟在半步之外,看着她用一根细杖试探原本只需要握住他便能走过的路,心里那点近乎恶意的耐性反而稳定下来。
他不希望小夜受伤,只希望她尽快发现两种办法的差别。
直到一辆车从岔路转来,他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谢谢。”小夜站稳以后没有挣开,问,“下次碰我,可以先告诉我吗?”
直哉看了一眼刚刚驶过的车:“等我说完,它已经撞过来了。”
“你说的有道理。”她说,“那你可以碰我。但车走了以后就松开,好不好。”
直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握着她。
他立即放开,冷声道自己本来就没打算一直牵。
小夜像是听出了他的别扭,浅笑着应了一声,继续向前。
直哉宁愿她生气。
她这样把每一次触碰都分开判断,仿佛他过去拥有的不是一个无需说明的位置,只是许多次恰好被接受的帮助。
车站入口比街上更吵。
直哉领她避开迎面的人群,走到售票窗口附近,刚要告诉她柜台在正前方,小夜听见右侧有人连续报出站名与价钱,自己转了过去。
她从袖袋里取出钱,问窗口后的人,离这里最近的一站叫什么。
那人起初看向直哉,大概以为该由同行的男人替盲女回答。
小夜又问了一遍,他才报出站名与票价。
她摸着硬币一枚枚数,动作慢得使后面排队的人开始躁动。
直哉忍了一会儿,正要替她补上,窗口里的人却说钱已经够了。
纸票被推出来,小夜伸手摸到,问应该从哪里进站。
直哉这才把自己提前准备的两张票拿出来:“不用买。我已经叫人买好了。”
小夜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自己那张票握回掌心:“你答应让我自己试试的。”
直哉道:“答应的是不替你回答。没说不能事先备票。”
他说完也觉得这句话像在故意钻她的字眼,可后面的人仍在催促,窗口里的人也正等他们让开。
他把票塞回袖中,带小夜离开队伍,直到走到墙边才道:“现成的不用,非要站在那里耽误所有人的时间,这就是你想学的东西?”
小夜说:“我不知道要准备多少钱,也不知道票从哪里拿。如果用你买好的,我今天还是不知道。”
直哉问她现在知道了又怎样,难道下一次真打算自己来。
小夜摸过票面,纸上印着她读不出的字,只有边缘被机器切出的细小缺口可以分辨方向:“至少下一次不是从什么都不知道开始。也许下一次就是我给我们买两张票了。”
直哉顿了下,又说她仍不知道沿路什么时候有车,也看不见站台上的标示;今天若没有他,刚才那个人甚至不会先回答她。
小夜没有否认,只问能不能把那个人报出的站名再说一次。
直哉说了。
她又问从东门到上车的地方一共有几个转弯,车行了多久。
直哉越答越烦,最后道:“你记得再清楚,真要出来还是得有人陪。”
小夜把票收进袖袋:“现在是。以后不一定。说不定以后是我陪别人。”
这句话使直哉突然失去继续教她的兴致。
他原本打算带她摸清入口、候车处与回程的方向,也已经想好经过街口时告诉她哪家铺子的招牌最容易辨认。
可现在,那些准备全像是在帮她校准一张将来可以删掉自己的地图。
他很是生气,说今日到此为止。
小夜问:“是谁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