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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不要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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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来时,五条已经走了很久。
小夜原本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人来,直哉也被禅院家打来的电话叫去了外间,房里只剩雨水从屋檐落进石槽的声音。
她把刚才碰过五条的那只手浸在温水里,水已经凉了一些,指尖却还像记得另一人的脉搏。
见相从来不会在接触结束后留下真正的东西,可有些记忆太重,退去时仍会给人一种皮肤没有完全分开的错觉。
小夜正试着把五条记忆里那片过亮的天空从脑中挪开,门外忽然有人停住。
那人没有敲门,似乎只是路过,脚步也不像五条那样毫无迟疑。
他在门边停了短短片刻,又准备继续往前。
小夜认出那是夏油,立刻叫了他的名字。
脚步果然停下。
她问:“你有事吗?”
夏油隔着门笑了一下,说没有,只是硝子让他顺路问一句她有没有不舒服。
小夜说自己很好,随后又在他准备离开时问:“理子最后说了什么?”
门外安静了很久。
小夜问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这不是一句适合“顺路”回答的问题。
理子死后,高专的人已经用各种足够简洁的方式把结果告诉过她:护送失败、同化中止、天内理子没有回来。
那些话与任务记录一样干净,能够说明事件,但没有任何一条能回答小夜真正想知道的东西。
她记得理子离开前越来越明确地说过想去学校、想见朋友,记得自己因为看不见她的死亡而暗自相信那种愿望至少还能继续一阵。
她甚至把这种相信说给理子听过。
如今甚尔已经死了,五条的记忆也让最后那场战斗变得完整,唯独理子还停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夏油没有立即回答,只问:“你想知道什么?”
小夜想要再次确认,说:“她最后还想活吗?”
门外又静了一会儿。
随后格门被拉开,夏油没有直接走近,只停在门槛旁道:“想。”
那一个字落下来,听上去沉重得令人难以呼吸。
小夜把浸在水里的手抽出来,湿漉漉地搭在膝上,过了片刻才问:“你能让我看吗?”
夏油没有立刻答应。
他进屋后在矮桌另一侧坐下,距离比五条刚才更远,像是先给自己留了一条可以拒绝的路。
小夜听见他把什么细小的东西放到桌上,后来才知道是理子落在高专的学生证。
塑料外壳碰到木面的声音很轻,夏油没有把它推给她,只说自己刚从整理遗留物品的房间出来。
小夜问学生证上是什么样的照片。
夏油停了一下,告诉她理子笑得很勉强,像拍照的人刚说了什么她不爱听的话。
这个描述使理子一下子从“星浆体”和“护送对象”里退出来,重新变成那个会嫌别人烦、会抱怨制服、会说自己还有地方想去的女孩。
小夜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再一次问:“可以吗?”
夏油这一次听懂她问的不是学生证。
他沉默片刻,把右手放到桌面上,但没有像五条那样直接递到她面前,只说:“只看天内的事。”
小夜点头:“好。”
她沿着桌沿慢慢摸过去,在碰到夏油以前停了一次。
那是她学会询问以后留下的习惯,如今已经不需要谁提醒。
夏油没有催,也没有主动缩短最后一点距离。
直到小夜的指尖真正碰到他的手背,他才轻轻翻过手,让她更容易握住。
与五条不同,夏油的手没有让她联想到预知里的任何画面,温度也很普通。
可见相打开以后,最先涌来的东西却比五条的记忆更加混乱。
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像一种长时间维持某个姿势以后逐渐僵硬的疼。
小夜先听见理子的声音。
那个女孩站在本应完成同化的地方,被告知仍然可以选择回头,最初没有反应,像是花了太久说服自己必须接受一件事,突然有人告诉她可以不用接受,反而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句。
随后她哭了,又笑起来,说自己还想和黑井一起回家,还想见大家。
夏油朝她伸出手时,心里甚至已经开始安排之后的事情: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解释,再让悟去应付那些最麻烦的人。
那一瞬间,他真的相信事情可以被摆平。
小夜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曾经问理子同化以后会不会有未来,什么都没有看见。
后来理子说想回去,她因为仍旧看不见死亡而松了一口气。
夏油的记忆证明,直到最后,理子的愿望都和她听见的一样,并没有因为走进那个地方便突然变得高尚、平静或愿意牺牲,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只是决定回去。
接下来的变化快得几乎没有能够承接的东西。
夏油还保持着伸手的动作,理子的声音却突然断了,原本要向他走来的脚步也没有继续。
小夜没有追着那个瞬间去看更细的东西,只感到夏油脑中有极短的一段空白。
那不是五条第一次败北时意识被切断的黑暗,而是一个人已经设想好了接下来的生活,突然发现那些对于未来的期待全部被抹去以后,连该先做什么都失去次序。
随后甚尔的声音出现,夏油的身体先于思考开始战斗。
愤怒、判断、咒灵的控制和不断改变的距离混在一起,使他几乎没有时间承认自己刚才究竟看见了什么。
小夜本来只想知道理子最后有没有改变主意,到这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应该松手,可夏油记忆里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这时浮上来,像浑水下面一块尚未完全露出的石头。
那不是关于甚尔。
是更晚一些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密集而整齐,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响起来。
小夜最初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夏油的厌恶沿着掌心传过来,她才辨认出那是掌声。
那些人没有亲手杀死理子,甚至可能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只因为她的死亡使某件自己相信的事得以维持,便高兴地鼓掌。
夏油站在那片声音里,第一次产生一个连他自己都迅速压下去的念头:如果这些人需要术师保护,那么术师究竟在保护什么?
这个问题出现得非常短,紧接着便被另一套熟悉的判断盖过去——力量应该用于保护弱者,杀死没有战斗能力的人没有意义,憎恶不能成为理由。
夏油暂时说服了自己,可小夜感觉到,被盖住的东西没有因此消失。
她下意识地往更深处追了一步。
见相并不真的需要她在记忆里行走,只是每当她集中注意,某些被触碰者努力忽略的东西便会变得更清楚。
她想知道那块石头下面是什么,想知道夏油为什么在说服自己以后却还是这样疲惫,也想知道如果自己能够把那道裂缝看清,是不是就能像指出回廊缺损的位置一样告诉他应该避开哪里。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小夜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违背刚才的约定,直到夏油的手在她掌心里明显僵了一下。
“到这里就够了。”他说。
小夜停住,但没有立即松开。
她已经感觉到另一层记忆的边缘:五条重新回来以后过分明亮的神情,夏油看见他时先出现的安心,以及安心之后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点陌生。
以前他们站在一起时,别人说的是“五条和夏油”;这一次,夏油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有些地方也许只剩五条一个人能走过去。
那份感觉还没有名字,小夜本能地想继续确认。
只要再深一点,她也许就能知道夏油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压紧了他的指节,夏油没有用力抽手,只是再次开口。
这一次声音很低,也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余地:“小夜,不要看我。”
那句话使她整个人僵住。
很久以前,别人一旦知道见相的作用,最常做的动作就是把手抽回去。
秀则会在问见结束后擦手,族人会怕她知道秘密,甚尔则直接问她看够没有。
小夜曾经习惯把拒绝分成不同种类:厌恶她的人不想被碰,害怕她的人不想被看,只有真正需要她的时候,手才会被主动送到面前。
夏油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他刚才明明允许了,甚至亲手翻过手掌方便她握住,现在又说不要。
小夜胸口那种旧有的慌张几乎立刻升起来,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看得太深,而是夏油后悔让她碰了。
紧接着,另一个更熟悉的冲动催促她至少再确认一次——只要继续一瞬,她就能知道他是不是讨厌自己。
但她没有继续。
小夜慢慢松开手,先是拇指,再是其余几根手指,最后连指尖也离开夏油的皮肤。
见相在接触中断的一刻迅速退去,掌声、理子的声音、五条过亮的身影以及夏油没有说出口的问题全都一起远了。
房间里重新只剩雨声。
夏油的手放在桌面,没有立刻收走,像是也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干脆地停下。
小夜把自己的手缩回袖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我明明答应了只看理子的事。”
夏油没有马上回答。
外面的风把格门吹得轻轻震了一下,他才说:“我也没有想到你能看到那么深。”
小夜听不出这句话是不是责怪,旧习惯又使她想去碰他确认,可那只手刚动了一点便自己停住。
她忽然发现,原来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生气并不会立刻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很不舒服,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夏油把手收了回去。
小夜听见袖口落下的声音,问:“你现在讨厌我吗?”
话出口以后,她就知道自己还是问了。
夏油似乎笑了一下,没有像以前那样先照顾她的情绪,坦诚道:“有一点不高兴。”
小夜怔住。
夏油又道:“但不是因为你碰我,是因为你答应了只看天内,后来却想继续。”
他说得很平静,帮她理清真正的原因。
小夜本来已经准备好解释自己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难受,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她的确是想帮他,可“想帮”并不能把已经越过的边界变成没有越过。
她最后只说:“谢谢你。对不起。我知道了。”
夏油问她知道什么。
小夜想了一会儿:“你让我碰,不等于后面也都可以看。你中途说不要,也是要尊重的。”
夏油没有夸她,只应了一声:“嗯。”
这个“嗯”让小夜想起五条。
五条把整段记忆交给她,没有划出边界。
夏油却只允许她看理子的部分,后来又在她越过时亲口收回允许。
以前的小夜大概会觉得前者更信任自己,后者则仍然防备。
但她现在恍然,两件事根本不能这样比较。
五条愿意让她看,是五条的选择;夏油只愿意给她一部分,同样是夏油的选择。
一个人肯让她深入多深,与他是否善良、是否在乎她并没有固定关系。
小夜长期依赖见相,几乎把别人愿意交出多少内心当成关系远近的证据。如今这个证据失效了。
夏油依旧是那个会在扶她以前先问一句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同样有资格在任何时候要求别人尊重他的决定。
她沉默很久,还是再次问了最初的问题:“所以理子最后真的想回去?”
夏油说真的。
小夜问她有没有犹豫。
夏油想了一会儿,告诉她理子最开始像是不敢相信,后来很快做了决定。
小夜低声说:“我以前以为自己看不见她的死亡,就说明她不会死。”
她没有说自己因此觉得理子安全,也没有把那份错误的安心包装成善意,只道,“我看错了。”
夏油说:“别只怪自己。那天我们也看错了。”
小夜抬起脸。
夏油没有安慰她,只平静地告诉她,在理子决定回去的那一刻,他也真的以为他们能一起离开。不是预知,不是术式,只是普通地以为接下来还有时间。这个错误并不比小夜高明。
小夜一直想从见相里找到一个特殊的责任,好像因为她能够看见未来,没看见某个人的死亡便比别人“以为不会出事”更加不可原谅。
可理子的结局并不会因为她更早知道或更晚知道而改变。
夏油坐在对面,很久没有再说话。
可小夜无法忘记刚才那片掌声以及被他迅速压下去的问题。
她知道自己只要再次伸手,甚至只要夏油一时心软允许,她就可能看得更清楚。
那种冲动依然存在,没有因为学会一次放手就消失。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开始讨厌那些普通人,想知道五条的变化究竟让他感到了什么,也想知道那种疲惫继续下去会把他带向哪里。
可这些问题已经不再是理子的事。
小夜把手放在自己膝上,没有伸出去,只问:“你现在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以后会告诉我吗?”
夏油回答得很慢:“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她又问:“那我可以等吗?”
这一次夏油笑得明显一些:“这个不用问我吧。”
小夜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等待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和触碰不一样。
直哉回来时,两个人还坐在房里。
他在门外停了一下,大概先看见夏油,又看见小夜,语气顿时变得不怎么客气,问夏油为什么在。
夏油说自己正准备走,起身时将桌上的学生证拿了起来。
小夜听见那片塑料外壳擦过桌面,忽然问能不能摸一下。
夏油停住,随后把学生证放到她面前。
小夜伸手,指尖沿着塑料边缘慢慢摸过一圈。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卡片,四角有些磨损,边缘还贴着一点不平整的透明胶。
她什么记忆都没有从上面读到,也没有因此更理解理子,只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曾经每天带着它去学校,后来又很认真地说自己想回去。
小夜把学生证推回原处,没有要求留下。
夏油收好以后,直哉猛地问她是不是又碰了别人,小夜说嗯。
直哉的声音立时冷下来,问她看见什么。
小夜想起刚才夏油那句“不要看我”,只回答:“理子的事。”
直哉显然还等着下文,小夜没有继续。
他没有获得夏油的允许,便不能得到夏油没有交给他的部分,而她也开始学会,自己看见过并不等于可以转述。
夏油走到门口时,小夜叫住他。
他回头应了一声,小夜原本想说“我理解你”,因为这是她过去最喜欢从见相里得到的东西:知道一个人为什么难过,便觉得自己拥有了最准确的安慰。
话临出口,她却想起那些自己尚未得到允许的地方,于是改口问:“你还要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夏油似乎有些意外,随后说不了,还有事。
小夜点点头,没有再留。
脚步沿走廊远去,直哉在旁边坐下,衣袖的位置依旧离她很近。
小夜听着夏油的脚步一点点被雨声盖过去,直到再也分辨不出。
她没有理解夏油,至少没有全部理解。
可他叫她停下的时候,她停下了。
以往的小夜会把“理解”当成最接近一个人的办法,仿佛只要知道得足够多,就能证明自己没有被留在门外。
现在她第一次把另一件事放到理解前面:夏油说不要,那她就不去看。
窗外的雨连成一片,隔着格门听不出每一滴落在哪里,她也不需要去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