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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丛菊——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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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觉得,优可思,是世界上最难喝的饮料。
甜甜的,让人总不死心,想继续品味。
却用它的冷和酸,涩得人心寒。
就像,等待的味道。
和他认识,是在一次访谈。
我是那种,怎么说呢?从小就被人当神童来看的那一类人吧。基本上从五岁起,你说得出来的画,在我眼中,几乎都能立刻被解构。到后来,我自己画的画,毫不夸张地说,技巧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不少名家的作品。
可是,我的老师看过我的画以后,总是说,还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老师总是会深深地看我一眼,说,阅历。
于是,为了达到老师说的境界,我开始了四处的游历。而且,很多事情,以前不曾做过的,也都开始去做。以至于有一次,在异乡的S城里,我报名参加了一个商业性质的选美比赛。赛前,按赞助方的要求,每位选手都要去接受一家报纸的访谈,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美其名曰访问实质上却是为商家打广告的玩意儿。
那天,我按照主办方提供的地址,到了一栋报业大厦的楼下。一楼的电梯门前站着一个人。很高,也很憔悴。
门开了,我和这个人都走了进去。他按了键,是9楼。我要去的,也是9楼。电梯里,我偷偷打量着这个男子,近乎完美的轮廓,却有着无比颓丧的气质。等待电梯抵达的时候,他一直用手摸自己的下巴。熬夜者的习惯性动作。
进入广告部,见了总编,是位和蔼可亲的阿姨,姓张。张姨往办公室里叫了一声,一个人走了出来。
“这是访问你的记者,蓝心。”
是他,电梯里,那个长得俊美而又低落的男子。
心哥哥,那天起,我一直这么叫他。
在一间独立出来的访谈室里,原本应该客套而敷衍的谈话,却进行了五个小时。心哥哥拿来一杯水,把杯里水的四分之三都倒给我,剩下的,用来装他的烟灰。
是的,他抽烟。很严重很严重的那种。
后来他告诉我,在S城里,他遇见的人,总是尔虞我诈,看见我的时候,感觉,像是眼前闪了一道鲜亮的光。
一道鲜亮的光,这样的话,于我,是新鲜的。
而我于他,从他的话里,看来,也是新鲜的。
在访谈室呛人的烟雾里,我们之间的角色好像调了过来。他成了一个倾诉者。他告诉我他的经历,他怎么受不了校园而休学到了社会上混,怎么为了家人又参加高考,怎么选择了设计而拿了优秀大学毕业生,怎么进了这家优越的报社工作而每天被无数的工作压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提到了他的女友。从初中就开始了的恋情。
“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大学时就分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定定地看了我很久,又看了看表,笑着说:“真奇怪,怎么跟你这小家伙说了这么多?”
他又叹了口气:“好久都没这样和人说过话了。”
那是我们恋情的开始。
以准备比赛为名,我们开始不断地约会。去见他的朋友,去陪他买菜,喝他煲的汤,让他背着我在大街上乐呵呵地走。他是有着丰富社会阅历的人。太丰富,以至于疲惫。无论我说什么,他总是一副懒懒的样子。
在他眼里,我还太小,什么都不懂。除了做梦。
比赛前的一天晚上,我们到了一个海滩旁边。他抱着我,海风把我的裙子吹得要向四处奔去。紫色的裙子,有暗暗的动容、隐隐的决绝。
海边的咖啡小屋里,放着柴可夫斯基的《浪漫情调》。他是不大听的,他是个现实的人。听这首曲子的人,只是我。我们像是在两极,一个极端地现实,一个,还在梦境之中。在那一顿点心里,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数。他接了十个电话。最后,让我打的回住所。“乖,我还要去见一个客户。”
于是,那一首曲子,只是我一个人听。
我是喝着一个人的咖啡,听着一个人的《浪漫情调》。
海在,人在。
不在了的,是心。
第二天晚上的比赛,我表演的才艺是现场作画。我画了一张在海上漂浮着的桌子,上面是一杯咖啡,飘出来的,是音符。
《浪漫情调》,是我的画名。
淡淡的寂寞,挥洒在蓝色的海域里。
可惜,那片海,越来越寂寞、越来越孤独。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短。
我开始爱上了那首《浪漫情调》。因为里面的旋律,总能让人幻想自己拥有着自己其实没有的东西。我不知道柴可夫斯基爱上的,到底是哪个女子。是他的妻室,还是那终生不曾见面却一直资助他的夫人?那样的曲子,太美,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听了,便觉得欢愉,其实只有这么一瞬。你把这美好的时刻无限放大延长,也不过就是这样一首让人心生遗憾的曲子罢了。
我,总是在等他。
他工作的地方附近,有一间KFC,每次去找他,都是在那儿,点上一杯优可思,然后坐着。
只是坐着。
会临时有电话,会突然要加班,会来了新客户。他永远有数不清的事情,让他在来见我之前,拖上好久好久的时间。
我总是坐在那里,看着人流从多到少。我对面的座位空着,会有找不到位子的人,来到面前坐下。吃完,离开。眼睛一直看着门口,最后,终于不再看。
失望的次数太多,人是会绝望的。
从那时开始,我就觉得,优可思,是世界上最难喝的饮料。因为,那是等待的味道。若有似无的甜,让人以为等待,会有结果,却终于用它的冰冷和酸涩,让人在最后的底部彻底失去所有的希望。
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裙子,时不时还照一下玻璃,兴奋得满脸通红,到最后,眼泪在优可思杯沿凝出的水珠陪伴下,安静地流。
他总会打电话过来,说,对不起,你回去吧。今天太晚了,我还有事要忙。
为什么是他打电话过来,你知道吗?
因为我打过去的电话,他从来不接。总是被摁掉、摁掉、再摁掉。
我是没有资格让他理我的,因为,他这样的忙。
而每次见了,他又这样的累。眼圈里,永远是血丝。
他对我说,这样奋斗,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可是,他的每一天都成为一双手,把他像一条毛巾一样地绞干,而我,无形中成了另一双手,让再没有精力的他,只想推开。
我像是用尽力气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却久久等不到爱人,最后,手也酸了,人,也要不行了。
我回去找了老师,在画室里,又画了一幅《浪漫情调》。
老师看了,不再摇头。
只是问,为什么只有一片海?
我说,有些东西,沉没了。
所以,
就只剩了这一片,
茫茫无际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