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尽灯花又一宵》绥绥有狐

1、第 1 章

　　窗外雨在下，一颗挨着一颗，她的泪水也蓬勃了，如窗外那断了线的雨珠。
　　桌上一叠厚重的照片，在澄黄的灯光下显得极有生气。隔得远了些，是一卷拆封好的录像带，寂寥中带着解脱，无声地搁置在他们之间。江维崧懒懒地倚在沙发里，目光投向正对的窗外，眼神有点散漫，自始自终没有多望她一眼。
　　秦遥凝视着他纤长干净的手指，喉咙有点发紧，眼泪却终是止住了。空旷的客厅弥漫着雨雾的味道，冰冷荒凉，湿气凝重。
　　她从来不喜欢这个所谓的黄金地段，对这座城市也无甚好感——夏天永远是沉闷的躁意参差着贫瘠的阳光，惹得自己只想昏昏欲睡。只是当初他无心地一句赞美，她便力排众议地买下这片土地开发，短短两年间将这里打造得鳞次栉比，钢筋铁骨，最后又为了见证他们的婚姻，特意将新房买在中央风景区。现在想来竟是深刻的嘲讽，伊人的确在水中央，是曾经，更是现在。
　　这一刻才明白，她只是被初见的光彩迷惑了双眼，而忘却了世事的峥嵘。
　　屋外的雨渐渐从滂沱中缓了过来，细细袅袅地，平添了几分江南烟雨的雅致，果然又是一场及时雨。秦遥微定心神，端起身侧的花茶小啜，唇齿之间清香如故，只是热度不再。
　　“你大概不知道，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是心高气傲的脾气，哪里有向别人低头的道理。可是——”她淡淡地微笑，指尖摩挲着茶杯表面凹凸的浮雕，“为了你，我变成了孤注一掷的赌徒，就算知道结局可能会输，也要倾尽所有，哪怕血本无归。”
　　暮霭沉沉的天像极了幼年学画时钟爱的水墨，江维崧嘴角勾起微弱的弧度，依然是冷冷清清的表情。
　　秦遥起了身，拿来纸笔，极快地签下名字，然后将纸递给他。他的淡漠终于有了些龟裂，接过纸的一刻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纤细的好像要断掉的却总能引得他心潮起澜的意外，他不太喜欢意外，尤其是滑出他意料中的意外。他的眸孔牢牢地胶住他们交错的双手，“原来你早已有此打算。” 低哑的声线依旧迷人，当然，还有他眉眼间辗转拖延的惑人情意。
　　情意？她忽觉可笑，是这个人，这个曾是她全世界的人，费尽心机地报复她的家族，费尽心机地哄她灌下迷魂汤，然后在利用完后残忍地一脚踢开，只剩她苦苦维系着这场众叛亲离的婚姻。她欺骗自己很幸福，欺骗众人很恩爱，可只有他，始终不发一言地站在场外，冷漠地看着她自编自导的模范剧本。
　　“奇怪，我可以说不么？”她低声冷笑，笑得情难自己，泪眼婆娑，“华黎安是无辜的第三者，我便是那万恶的狐狸精，喝下你准备的加料酒，热情主动地充当你DV的免费□□。”
　　她费力地甩开困住她的冰冷手掌，优雅地对着红肿的手腕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疾步走到大门前。“江维崧，谢谢你煞费苦心的骗局，也祝愿你能够早日称心如意。” 她风情万种地回眸一笑，高跟鞋的声音很快被阻隔在门后。
　　天色渐渐亮起，微弱的灯光早已熄灭。他的脸隐匿在光影之中，冷峻的五官轮廓，线条优美的唇角，还有那摄人心魄的沉沉眉眼，一遍遍无声地述说着上天对他的宠爱。
　　鼻端飘来的淡雅香气，昭示着她的离去不久。江维崧莞尔，想起初识时，她身穿制服，与友人细细低语的神态；想起求婚时，她双手捂面，如坠梦中的呆愣；还有新婚时，她带着他洋洋得意，四处卖弄的娇憨……
　　他弯着腰从满地疮痍中挑出一本杂志，封面的女子手把横笛，巧笑嫣然，而男子也宠溺地望定她。唯一不妥的是女子被特写了的无名指，以及那噱头十足的标题——“秦华恋情浮出水面，三载婚姻大亮红灯。”

　　吧台上的啤酒早已见底，秦遥用力地瞪着空杯，脸上是醺醺然的醉意。
　　一切都是梦魇。
　　她歪着脑袋瞅着身侧不知何时站定的男子，心酸地笑了出来。他待张口唤她，又显得顾虑重重，只是挽住她的手，在她额际轻轻落下一吻，“回家了。”
　　还有家么？父亲被自己害得朝不保夕，家里的亲戚自她婚后早就避如蛇蝎，她终于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价。秦遥抬起一双盈满泪雾的翦水瞳眸,痛苦地瞅着他，“黎安，我好后悔。”
　　眼前的女子泪痕满面，云鬓缭乱，哪里还是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秦门千金。华黎安平静地揽住她，脸上笑意淡淡，“秦小姐，谢谢你为我的求婚省却了不少台词。”
　　他压低了头，舌尖开始在她的唇上耐心地描绘。
　　秦遥失神地看着他的唇落下，相隔六年的亲吻。
　　那还是少女时的初恋，因为爱得太倔又不懂得退让，最后心有不甘地退回了朋友的位置。她曾经爱他很深，只是时间真的冲淡了感情，再后来，她遇见了江维崧。
　　她的心一阵抽痛。
　　“黎安，我只有你了。”她紧紧拥住他，细碎的光芒在她眼中一闪而过，“只有你了。”
　　“我知道。”
　　华黎安低低轻喃，视线落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神色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