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远这么近》锦溪

3、病重

　　从此，曹戈成了舒默的小跟班。放学的铃声刚响，他已经冲到舒默班的门口，大呼小叫：“放学了，放学了！”回到家，舒默练字，他做作业。他记得老师第一次见到他家庭作业时瞠目结舌的神情，那样子仿佛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升起。
　　到底是舒默的什么降伏了自己？曹戈也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是舒默的安静，也许是舒默的温和，也许是舒默身上那不能消散的淡淡的哀伤……
　　两个孩子就这样长大了，升入了小镇唯一的中学。
　　一天放学后，舒默照旧练字，她正准备完成一幅作品，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正凝神写着，曹戈却凑到她跟前，指着她嘴角说：“舒默，舒默，你这儿有颗痘痘。”
　　“又叫我名字！叫我姐！”舒默顺手打了曹戈一下肩，然后凑到镜子前看了看，是有那么红红的一颗，“没事，也许是蚊子咬的。”
　　低头，继续写。
　　写完看看，还算满意：“曹戈，来看看。”
　　曹戈探头一看：“哎呀，这个字好像太大，那个……好像小了一点，这一撇，太长了……那个，舒默……”
　　话未说完，耳朵已经被舒默抓住，扭了一下，“哎呦！……舒默……写得好，写得妙，写得呱呱叫！”
　　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舒默笑了，摸摸他的头：“臭小孩！”
　　这笑容，像水上的涟漪一样散开，曹戈不禁说：“舒默，你还是要多笑笑！以后不要练字了，练得人也死板板的！”
　　“臭小孩，你不懂，练字是一种修炼！”
　　“是是是！你境界很高！”
　　外婆在一边房间听到，双手合十，向天祝祷：“书安，嘉和，保佑舒默这个孩子平安快乐……”

　　隔了几天，舒默发高烧，送进小镇医院。
　　无法查明病因，三日后，送到市医院。
　　一周后，医生告知，病因查明，败血症，血液中充满了金黄色葡萄球菌，而且发现舒默心脏有问题，动脉导管未闭，结果导致细菌进入心脏，引发了心包炎，心内膜炎。医生冲外婆摇头：“你要有心理准备，孩子很危险！”
　　外婆急得火烧火燎，求着医生：“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各种各样的药用下去，却没有多大的效果，早上盐水挂完，烧退了。到了晚上，药效一过，体温便又升高到40多度。
　　半个月后，舒默已经无法平躺，体温实在太高，引发毛细血管破裂，胸腔和心包中都充满了积液。病危通知单一张张发到外婆手中，这个一向沉稳的老太太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个半个多月，曹戈就像丢了魂似的，放学后，游荡到舒默房间的窗口，依稀看到字帖摊开着，人却不在。那个大大的地球仪，是他和舒默最常玩的玩具了，他最喜欢舒默指着地球仪问他：“巴西首都是哪里？马德里属于那个国家？……”声音低低的，却清晰温婉。他常常看着舒默细细长长的手指发呆，回答不出这些问题，舒默就用手中的铅笔敲一下他的头：“臭小孩，又不用功，要考的！”……
　　这个晚上，曹戈再也无法入睡。第二日清早，从父亲皮包里取出500元钱，偷跑到了医院。
　　他看到舒默昏睡着，鼻中插着输氧管，手上输液管，那苍白的脸……呆呆地看着，鼻子一阵阵地酸。
　　舒默醒来，看到他，不禁一愣：“你不上课了？”
　　“我想来看你！”曹戈理直气壮。
　　“臭小孩，回去上课！你爸妈要担心，老师也要找你了。”舒默急了。
　　曹戈低下头，握住舒默的手：“舒默，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以后跟着你练字，你不是说我的字像蚯蚓爬一样吗？”
　　舒默摸摸他的头：“臭小孩……”

　　医生办公室里，外婆正听着医生的分析：“……老人家，孩子这一段时间，身上有生什么疮吗？”
　　“没有啊！”
　　“这个金黄色葡萄球菌很有可能是孩子身上有疮，挤压时不注意，从而进入血液的。”
　　外婆沉思了一下：“好像是前几天，舒默嘴角边有颗痘痘，她叫我帮她挤掉脓水……”
　　“那就对了，这个嘴巴、鼻子交汇的三角地带，神经很多，最容易出事情，所以叫危险三角区。”医生沉吟了一会儿，“老人家，看孩子现在的病情，我看你最好叫上孩子的父母，想办法把孩子送到省城医院去，要不，孩子很危险……”
　　外婆看着医生，老泪纵横：“孩子的父母弟弟都出车祸死了，我一个人把她带大，却出了这样的事……”
　　医生的声音也一下子低了下去：“这样吧，老人家，你想办法筹些钱，我这边帮你联系省城医院，好吧？”
　　“行。谢谢了，医生。”外婆抹掉泪，回复了以往的刚强。一路走着，一路思量：找谁借钱呢？
　　回到病房，老太太看到了曹戈，正在喂舒默喝水，不知他从哪儿找了根吸管，舒默半靠着，不用抬头就喝到了。
　　外婆心头一亮：老天有眼，早就知道舒默有这样的劫难，所以，叫舒默救了这个孩子……
　　把曹戈叫到门外，把医生的话告诉了他，也把自己的打算告诉这个孩子：“……今天下午，外婆要回去想办法借钱，你在这儿陪陪姐姐，外婆会帮你请假……”
　　“行！我会照顾好姐姐！”
　　下午，舒默体温升高，开始说胡话：“爸爸……妈妈……弟弟……不要走……外婆……写字……写字……臭小孩……不认真……”
　　看着舒默呼吸急促，人事不省的样子，曹戈心惊胆战，找了医生护士，除了打退烧针外，也没有好办法。曹戈只能抓着舒默的手，一遍遍地叫：“舒默，舒默……”
　　这个小小的少年，第一次意识到生命的脆弱易碎。

　　晚上，外婆和曹勇正一起赶到了医院。这个粗豪的汉子，干脆利落，叫了司机带曹戈回家。三下五除二和医生谈妥了转院的事宜，当晚，就把舒默送到了省城最好的医院。
　　曹勇正告诉外婆，钱已经打入医院的帐户，多退少补，外婆尽可放心。至于生活费，他会每月送上。
　　经此一役，这个粗豪的汉子已经博得了外婆全然的信任。感激之余，老太太不知说什么才好。曹勇正看着病床上的舒默，摆摆手，叫外婆不必多言，转身告辞。
　　回家后，找来儿子，也不多说，只是拍拍儿子肩膀：“曹戈，你懂情义，讲义气，不错！”
　　“爸爸，舒默呢？”
　　看着儿子焦灼的样子，曹勇正撒了个谎：“舒默说叫你好好读书，等她回来考考你。”
　　曹戈点点头。
　　看着儿子一脸郑重，曹勇正想起舒默昏迷的样子，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