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君尔》匿木木

31、晏西

　　替庞山送信给窦迟晚的人，是庞山训练的间者之一，叫晏西。

　　每逢子时，晏西会带着信来王宫里找窦迟晚。窦迟晚也会耐着性子把庞山信中交代的事情一一记下，并将之前收集到的情报写下来交给晏西。

　　每日例行任务完成后，窦迟晚总会问上晏西一句，有回信吗。
　　晏西的每一次回复也都是摇头，而窦迟晚依然会坚持不懈地给君常写一封信，合着给庞山的情报，一并交到晏西手中。

　　这次，就在晏西分别收好两封信的时候，新王推门进来了，他向身后招招手，侍卫马上进来把晏西抓住扣在地上。

　　给庞山的信不能被发现！情急之下，窦迟晚冲上去拦在晏西身前，阻止新王把人带走。
　　“你凭什么抓我的人！”

　　王宫里大部分人不会中原话，窦迟晚是慌忙间脱口而出的，没想到新王竟然听懂了，还用蹩脚的口音回答道：
　　“就凭王宫里我说了算。”

　　他上前，从晏西衣服里摸出了一封信，拆开看了片刻，轻蔑道：“原来，这是公主你的情人啊。”

　　窦迟晚顿时松口气，幸好被发现的是她写给君常的信，她只在信尾落了自己的名字，未指名收信人，所以被他误以为是给晏西的。

　　新王：“你是代表他们旧部的公主我自然不能动，但是你这小情人我还是可以拿来解解恨的。”

　　新王吩咐了侍卫几句，他们暂时放开了晏西，新王坐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玩味地看着窦迟晚。

　　随后，离去的侍卫再度回来，手里多了一根柔软的短鞭。
　　新王拿起短鞭在身侧甩了两下，鞭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更加扎耳。
　　他把来自王宫旧部的气都撒在了晏西一个人身上，最后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晏西黑色的衣服上看不出伤口的狰狞，但侍卫一离开，他就疲软地倒在地上。

　　窦迟晚知道现在晏西浑身是伤，只能更小心地将他扶起。无论新王是否有意刁难晏西，窦迟晚都觉得是自己害了他，她想给他上药，让阿娘给他熬些治伤良药，都被他拒绝了。

　　“公主费心了，但我们是不能用药的，药只会让我们忘记伤口的疼痛，还会沾上味道，容易被人发现。”

　　受伤了连药都不能用，怎么能有这么无人性的规定，等等，窦迟晚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君常也是同他们一样，那在万兴典当里，不愿吃岚一给他的药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怕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人发现。

　　晏西捡起地上被新王揉皱的信，准备重新收好，窦迟晚一把抢过来撕碎了。
　　“这信不送了，反正这么多次都没有回复。”还害别人吃了一顿鞭子，窦迟晚没办法继续让他为自己传信到中原。

　　她从晏西的口中得知，这个新王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所以他才会迫于压力当着众属下的面，以公主之礼迎回了窦迟晚这个正统血脉。

　　窦迟晚苦笑，新王害怕旧部送回来的公主，可她也只不过是旧部控制王宫的一个傀儡，一无所知，任人摆布。

　　黑纱妇人被鞭打的声音惊醒，却不敢过去查看，等声音消失后，她方敢下床。
　　窦迟晚推开阿娘的房门，恰巧遇上正在往里拉门的她。
　　窦迟晚非常自然地唤了她一声，阿娘。
　　黑纱妇人扶住窦迟晚的肩，左右上下看了个遍。

　　“阿娘放心，我没有受伤。”
　　窦迟晚把门关上，拉着黑纱妇人走回到屋内，夜已深，糖儿早熟睡在床上，一直守护在糖儿身边的破云，听到主人的声音，“噔”一下爬起来，像个撒娇的小孩，直接扑上了窦迟晚的膝头。

　　“阿娘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明日我就去找人为你医治。”
　　窦迟晚多想再看看阿娘的脸，再听听她的声音，但她却不愿对着她拿下面纱，想说却也说不出话。

　　窦迟晚向晏西打听这王宫外有哪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可还没等到晏西的回复，新王就已经带着一个大夫来找她。

　　“你监视我。”窦迟晚咬牙切齿，她和晏西见面的时候已经避开了所有人，没想到消息还是走漏到了新王的耳朵里。

　　“我怎么会，这王宫又不大。”

　　窦迟晚看见大夫在非常用心地替阿娘医治，对这个新王的好感多了一分。
　　但她不该因为新王好心将大夫送上门就此信任了他，黑纱妇人吃了大夫开的药没几天，便开始昏迷不醒，窦迟晚再去寻那位大夫，他已经人间蒸发。

　　从公主的寝殿到王宫大殿，宫婢跪了一地，嘴上说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但没有一个人能拦得住窦迟晚。

　　大殿上正宴请宾客，窦迟晚闯入，从袖口露出一把刀，指着大殿之上的人，大声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大殿上的音乐戛然而止，胆小的舞者纷纷退下场，空留窦迟晚站在大殿中央。

　　马上反应过来的宫廷守卫，冲进来抓住了窦迟晚，她立刻下了死劲扣紧手里的刀，擒住她右手的守卫见不能第一时间夺下那把刀，二话不说就把窦迟晚的手臂使劲往后拉，一阵传遍全身的痛，窦迟晚没站稳跪坐在了地上，手脱臼了。

　　新王被下了面子，他从大殿上走下来，甩了一巴掌给窦迟晚。
　　她马上感觉到整个左脸肿了起来，但这都抵不过右手臂带来的疼痛。

　　新王：“你以为你是谁，在这大呼小叫，那女人的下场就是我给你的警告，你和你背后的人，休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窦迟晚被侍卫扯着还完好的一条胳膊，一路拖回到公主寝殿，仍在了地上。

　　她四肢无力地躺在地上，泪水沿着眼角滑落在地毯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弱小，君常不在身边，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谈何保护阿娘和自己身边的人。

　　刚合上的门重新被打开，窦迟晚看到一双黑靴踏进来，心头不住一动，向上一看，原来是闻风赶来的晏西，窦迟晚又把眼眸垂下了，不是他。

　　晏西避开窦迟晚受伤的手臂，从一侧轻轻将她抱起，放到了床上。

　　他缓缓拉起窦迟晚的右手，“公主，今日你太鲁莽了。”
　　“你是在怪我破坏了庞山的计划吗？”
　　晏西一笑，“你以为你是谁，我们都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

　　你以为你是谁，窦迟晚今日听到了两次同样的话，愤怒与自责交织在胸口，郁结不得疏，转头望向屋梁，嘲讽道：“哼，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就此认命，向他们摇尾乞怜啊——”

　　窦迟晚话还未说完就疼得叫出了声，晏西已经将她的手臂接上。
　　他替窦迟晚掖好被角，拿出庞山传来的信放到床头，“那就请公主无论如何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原来晏西刚刚是在转移她的注意。
　　门“吱呀”一声合上，晏西离开了。

　　窦迟晚在心里琢磨，如何能让庞山答应自己将糖儿和阿娘送出宫，原本以为她们留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最为安全，却没想到这里简直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会累及到她们。

　　可是，总有人比她计划快一步。
　　次日清晨，窦迟晚到阿娘房里的时候，发现糖儿和阿娘都不见了踪影，她询问寝殿里的宫婢，却没有一个人能听得懂她说什么。

　　她心灰意冷地回到阿娘房中，这时，好像听到屋里有什么声音传出，循着声音走去，来到一个柜子前。

　　窦迟晚拔掉插在两柜门之间的匕首，门一下子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只见破云从里面跳出来，它的一只腿正汩汩往外流着血。

　　她抱起小破云，真是头破血流也要去保护别人，自己又没有这个能力，真是和它的蠢主人一个样。

　　破云从窦迟晚怀中扭过头，嗅了嗅她的鼻子，开始舔着她脸颊上的泪水，温热的舌尖划过脸庞，她想起了君常的手，在和风煦日的芳山书院后山山顶，那双替她拨开碎发的手，有着同样的温度。

　　身后响起三下敲门声。
　　“公主，见你不在寝殿，我便擅自找过来了。”

　　窦迟晚背对着他抹掉脸上的泪，回身问道：“昨天庞山让我做的事不是还要持续四天吗，怎么，今天又有临时的活儿了？”
　　“师父今日没有传信，是属下擅自过来探望公主的。”

　　探望，窦迟晚今日又听到了一个新奇的词，确实与自己非常般配，在这还没有后宫的王宫里，她看似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自由之身，但哪都不能去，就像在监狱一般，只能让人来“探望”。
　　她一边要完成自己承诺过的事，一边又要提心吊胆防着新王对身边的人动手。

　　窦迟晚：“我身边那个蒙面女人和一个小女孩不见了，求求你帮我找到她们……”
　　晏西：“公主言重，帮助你在王宫中行事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承不起一个‘求’字。”
　　“随便，只要你肯帮我，”窦迟晚将方才插在柜门上的匕首交给晏西，“这是在房间里发现的，应该是带走她们的人留下的。”

　　晏西接过匕首，缠上一块碎布别在腰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窦迟晚叫住了他，他收住脚步，侧头听见身后的声音：
　　“我能信你吗？”
　　晏西沉默了片刻，手抚着藏在腰间的东西的轮廓，“一切由公主。”
　　话音一落，他的脚步声在门口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