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夜蓂

1、第 1 章

　　2007年1月27日，依然深雪。
　　大雪连日不息，不停的下,不停的下。
　　生活在北方，对雪并不陌生，但如此漫长的大雪天气却还未曾见过。

　　一个女孩

　　印象最深的雪却是在小时侯。没有压力，无所顾及地玩耍的年纪。
　　那年的雪亦是鹅毛大雪，满世界地撒下来，在黎明突兀的出现在人的眼前。
　　拉开窗户，对着茫然一片的世界尖叫一声之后，迫不及待得打电话和她相约去玩雪。
　　她叫洁，幼年时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玩伴。
　　匆忙洗过脸之后就下了楼。噔噔噔，噔噔噔。是我急促的步伐。约好了的，可千万别迟到。
　　即使如此竭尽全力的快速，在下了楼之后还是看到洁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在漫天的飞雪中，小小的人儿裹得严严实实，头上已经落了晶莹的雪花。兀自站立，眼睛看着我应该来的方向。像一尊小小的雪人。
　　她拉过我的手，埋怨我依然慢吞吞的像只蜗牛。我只咧开嘴，露出大大的笑容，不说话。她无奈。你总这么慢。
　　我喜欢她。她是承载童年所有记忆的唯一的那个人.从黎明到黄昏,从春到夏从秋至冬.无论哪个阶段的记忆,总有她.她一直是生命里未曾缺席的人,我们互相见证了彼此的成长,分享着彼此的忧伤欢乐,一年又一年.我坚信它会持续温暖我们的一生.在弥漫的温情中,我们将慢慢老去,然后携了手,忆起那年的大雪.
　　雪曾经掩盖的路已经被勤劳的大人清扫过，夹着灰尘的颜色，远一点的也被人踩踏得不成样子。
　　只能手拉着手去寻找一小片干净的雪。只要一小片就好。
　　那时候还不兴旅游这个概念，那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都安好的放在原处。想要看的人自然也用不着买门票，只要打个招呼，就会有人领你去看。
　　当然，可以随意看的并不包括我们这样连主席和总理究竟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因此，当我们赞叹毛主席纪念馆院子中的雪居然还是干干净净，义无返顾地冲进去的时候，既没有人拦，当然也没有人领我们看。
　　但面对一间间上着锁的房子，好奇心难免难以抑制。彼时并未听过蓝胡子和他的新娘的故事，因此也并不觉得好奇心有何不对。于是一间间的窥视。从留着指宽的门缝里，从破旧的窗纸洞里。看见的无非是巨大，制作粗糙，但因为年岁的原因显得光滑的木制桌椅，低矮的土炕。再多就是模样奇怪的铁制烧水壶。
　　我们一间一间看过。想不通在如此简陋的房屋中这些传说中的伟人如何生活。于是我们展开想象,仅凭一点点道听旁说,猜测着那些年深日久的物品曾经的荣光.
　　这样的讨论让我们兴高采烈，说累了就躺在伟人屋前那片洁白柔软的雪地上继续讨论。
　　感受这样温情款款的雪，看着随着呼吸呵出的乳白雾气，听着洁说我们的一定要相亲相爱一万年不分开。她的清澈的眸里是对未来满满的憧憬。多好。
　　这般郑重的许诺当然要有一些郑重的仪式方显不凡。还在把水浒当着水许念的我们却学着梁山好汉跪地结义，要一辈子相亲相爱，不离不弃，亲如姐妹。
　　笑闹半天，衣衫尽湿，我们的手套围巾早已扔到一旁。
　　海藻样的头发垂在她粉嫩的脸旁，让我想起炉火边的雪人。我想要堆雪人。
　　先滚雪球。
　　曾经技术不纯熟或者雪太薄，从未成功完成过一颗雪球。可我还想试试。
　　居然越滚越大。
　　开始还曾想过要一会再滚一个，可是越滚越不舍得离开去继续下一个。于是雪球越滚越大。大到我已经推不动了。
　　洁很惊奇得开始和我一起滚雪球。然后我们两个都推不动了。看管这地方的人的儿子这时也走出来，帮我们一起推。再一次的，我们推不动了。
　　然后我们看着这颗硕大无比的雪球哈哈大笑。
　　这是记忆里最深刻的大雪。

　　另一个女孩

　　初中三年，有两年的圣诞节都在下雪。
　　女孩的名字就叫雪。
　　短发，略微上挑的眼角，玉石般晶莹而棱角分明的脸庞，懒洋洋的肆无忌惮的笑容,树般挺拔的身姿.
　　篮球非常棒。在学校举行女子组的篮球比赛时，球只要传到她手里，我就无比激动，觉得进球简直势在必得。而她也往往不负重望，三步上篮潇洒又漂亮。
　　这样不羁的一个女子。
　　那时侯的我一头载进青春的奇怪陷阱里出不来，看那些青春激愤于是伤痛的文字，听激烈没有曲调的摇滚。安静自我。
　　在初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从教室跑出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天井中间的地板砖，一块一块看过去，没有目的又分外仔细。默默的等呼吸不再急促。
　　雪有时候会跟着我出来，站在我旁边，不说话，不看我。亦看向那些拼接出斑驳花纹的瓷砖.
　　她叫我蘑菇小人。那个游戏中蹦蹦跳跳，无敌无畏，死了又生的蘑菇小人。
　　她打篮球时我一定是那个声音最大，递水最勤快的fans。
　　我们都喜欢故事中樱花漫天的唯美场景。喜欢让我们的主人公在樱花树下轻轻弹开掉落在肩膀的细小花瓣。曾经热切的想要亲眼看看那些性格倔强的花朵。那绚烂地拥抱繁盛死亡的花儿,是当年魂牵梦萦的终极意象.
　　始终未曾如愿。
　　后来，毕业后的某一天，曾经同校的同学告诉我，校园里的樱花飘落的样子非常美丽。而我也终于知道，在我们热切期盼遇见一场樱花飘落，走过校园的时候，樱花正在我们身边悄然落下。
　　雪喜欢拥抱我。我只是躲。
　　尽管我明知道她那样的女子,总将所有的情绪掩在不在乎的笑容下,向来不肯有亲昵的举动.极少有缠绵的情感流露.我都知道.我只是躲.
　　我喜欢她.
　　这样的感觉太奇怪。小心翼翼地喜欢，小心翼翼地躲开。
　　对这份感情太过珍重，于是不愿意它这么浓烈，害怕它像烟花一样绚烂之后只剩灰烬。
　　因着太过喜欢，所以不愿意碰触。
　　我宁愿在远处看她玉石般晶莹而又棱角分明的脸庞，懒洋洋的笑容，打篮球时潇洒漂亮的身姿。不看她在我拒绝拥抱时落寞的表情，故作不在乎的表情。尽管那落寞一闪而逝，我知道，我只是不看。
　　那些静好的岁月，我自私地不看她落寞的表情，自私地只在乎自己。
　　一次又一次的推开她，直到毕业，直到我们几乎断了联系。
　　我想念她。
　　在后来的日子里，在我开始不那么自私地对待珍重的感情的时候，在我想要拥抱某个我喜欢的人而被以不习惯为理由推开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曾经自私的我给她的伤害有多么大。在那个我们都异常敏感的年纪。
　　后来，寒暑假的某些时候，我会在□□上与她相遇。然而这于我于她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不再有无尽的话题和了如指掌的熟稔。她不再和我谈论诸如黑暗的舞者这些她喜欢的电影。只是客套的招呼，勉强想要拉长的聊天记录。
　　仅此而已。
　　可是这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想抱抱她。
　　一如曾经的她。

　　一个男孩

　　亦是年少的事情。曾经的记忆。
　　是小学的同班同学。住在楼下的邻居。心仪了五年的男孩。
　　小学的时候，班里传我们的绯闻。但那时确实是纯澈如水的友谊，至少我是。
　　有了绯闻之后就是默契地不再说话，见面不再打招呼，如同陌生人。似乎那些年纪的我们都是用这样幼稚的方式来证明我们的“清白”。
　　再后来我已经忘记了是谁先打破沉默。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已经初中，同一所学校。
　　而我，是在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开始喜欢他的。
　　他叫风。
　　圣诞节时我们约好要互送围巾作为礼物。
　　我跑遍了所有的名牌店铺，想要送他最好的。
　　那时的我们见面依然仿佛作贼，很有些偷偷摸摸的味道。
　　我见他的时候会心跳加快，面红耳赤，言语混乱。
　　收到是一条黄色蓬松而柔软的长围巾。互换完之后立即分开，心中忐忑。慌得像只鹿。
　　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送出的第一件圣诞节礼物。
　　那个圣诞节有漫天的大雪。
　　我喜欢他。
　　那时的他应该也是喜欢我的。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都没有说出。
　　于是就这样默默地喜欢他直到再次毕业。
　　突然有一天，我不再喜欢他了。那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那是非常突兀的感觉。似乎是从一场冗长的充满少女情怀的梦境中醒过来。
　　不再喜欢。忘记了心跳。
　　从喜欢到不再喜欢，似乎只有一瞬间。
　　咔。世界被截成两截。截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一毫的藕断丝连。
　　再次见到风的时候，甚至会觉得他面目可憎，暗自奇怪自己曾经的眼光。
　　想起最近在一本很漂亮的随笔本上看到的一句话:I love you not because of who you are,but because of who I am when I am with you.也许那时的感情亦是如此.如同<漂>里的斯嘉丽,只是在幻想的懵懂年纪里恰好遇到了某个人,于是便给他穿上了自己用理想编织的外衣,要求他担负所有的理想.然后告诉自己,他便是你的爱人.而自己,爱上的不过是自己的理想.
　　在不喜欢风亦很久的某天。我的生日。风告诉我，他在和另一个女生恋爱。那女生亦是小学时的同学，和我一起喜欢他。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他们在一起是谁都不曾预料到的结局。他们的保密工作相当到位。曾经经常在一起的那堆人里，谁都不知道。
　　他用短信告诉我。我只微笑。略微惊讶。我说恭喜。
　　跑去问那女生。她微笑，勉强承认。
　　和她聊天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开始恋爱是在我还喜欢他的时候，是在我们之间依然暧昧不清的时候。我那么心痛。
　　心疼她，也心疼自己。
　　我告诉她关于风和我的事情。
　　像是在挑拨离间。
　　可真的没有，我只是想让她知道真相，不想她受伤害。毕竟我们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可我完全不曾意识到那些话对她亦是伤害。
　　风发短信来谴责我。言辞激烈。似乎要极力撇清关系。
　　明明已经不喜欢，可我依然难过得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本以为，可以做朋友的。
　　可我没想到自己在他眼里居然如此不堪。
　　就此恩断义绝。
　　接下来的圣诞节和春节，风也发过短信问候。用他自己的话是顺便道歉。
　　我不原谅。那深埋的伤口已结了痂，我不愿再抠开面对。
　　就这样。

　　另一个男孩

　　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堆积得非常厚。又因为地段僻静，几乎没什么人去踩踏。它们铺在地上，在灯光下荧荧地闪烁着光。
　　鞋子有些滑，走路的时候得非常小心。加之路面不平，总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然后后我开始想念你。
　　你一定不能理解我有多难过。
　　你一定觉得是我先离开。
　　可你一定不知道我下决定时的心有多疼,仿佛它就要裂开,破碎。
　　那天你感冒请假,教室里见不到你,心慌得厉害,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去了哪里。
　　中午你来了,很早。我知道为什么。
　　是。你要赴她的约,你们的不曾说出口的秘密的约。哈,多么甜蜜。
　　我多傻,一见到你就急切的表达我可笑的担心。你心里是不耐烦的吧。你看见她已经在那个约好的位置等你。而我看到她在你推门的瞬间小鹿般跳过去。
　　在我一叠声的唤声中你不情愿的过来,脸上有笑容,可是我能感觉到你的不耐烦。
　　是啊,我也不知为什么我会变得如此惹人嫌。多么不自量力想要占用你们宝贵的时间。算不算,不知廉耻。
　　你找了那么多借口想摆脱。何必呢,其实只要不是太蹩脚,我都信的。
　　你还是怕和她相会的痕迹太明显。于是四处晃了一圈后终于得偿所愿。
　　而你用来敷衍我的理由,你终是忘了去实践。
　　我的悲伤像要淹没整个世界。
　　惊觉对你的依赖已经根深蒂固。
　　看着你们相视着笑,我深呼吸,走出教室.作一个决定。
　　感情用力过度,容易受到伤害。
　　我的决定便是离开。
　　你知道我向来雷厉风行,即使是要把内心的大树连根拔除。伤痛欲绝也再所不惜。
　　这世上的事都是知易行难。
　　自觉调整好情绪后我叫你同我出去。也许是当时表情太过严肃,你即使不舍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出来了。
　　同你说话时就已经想哭。强忍着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说完便不回头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你一会儿后推门进来,依然同她笑容满面,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的掉。
　　原来我的话竟是一丝的分量也无的。
　　很多年都没这么伤心过了。连抽噎都止不住。心脏如同被一根细长而坚韧的丝线紧密缠绕,无法喘息。
　　所有人都发现了我的悲伤,而你没有。是否只因为你的眼睛永远只愿围绕着她转动。
　　你看,现在我的手冰凉的时候再也不会逼你温暖它们。我戴了手套,不够暖也不会冷。下午放学后即使凄慌如孤魂野鬼也没关系,不吃饭并非什么大事。一个人的日子终会习惯。就如我曾经习惯依赖你,靠近你。
　　终有一天我会习惯。

　　2007年1月27日。深雪。我依然怀念曾经的时光。那些我爱过的人们，他们的笑容沉淀在记忆的长河里。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