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汹涌的江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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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孝宗淳熙元年，八月十八。是日云蒸霞彩，天朗气清。
幸运的人还看到了一对对白鹤排云直上、在九重碧霄里浴羽嬉戏的奇景。
它们的羽色比之雪花更晶莹，体态比之流风更曼妙，当它们围成一圈引颈高歌时，音色比之林间幽谷泉咛鸟呖的天籁更悦耳。有人说，那□□是传说中的仙鹤。
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天降祥瑞，预示九州中华吉星高照的征兆。
这一日，临安望潮堤上鼓乐喧天，人满成患。盛大的水师操练仪式才刚结束，不等观潮的驯良百姓一饱观看平日见所未见的军事演习的兴头，数百支战舰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遁无影，只余下烟炮哔鸣之后的满江白气，缠绵婉转，腾跃变幻，仿佛螭龙戏水，雁舞云端，之后渐渐的沉静，沉淀，化入暂显凝定的江水。
一场繁华落下，另一场好戏尚未启幕，这多少令人们感到些无聊，然而却不至于扫兴。因为接下来的节目就是他们最喜爱的赛龙舟，这些人原就是远近十里八乡的渔民，自然对这关系到自家营生的项目表现异常的兴趣。
参赛的弄潮儿的都是一色的青年人，早已准备好，红杉红裤，腰上系着条黄巾儿作腰带，参赛的小舟都是自家事先做好的，只在船头挑一根竹竿，悬一面黄色的三角旗，便权充了龙头，这旗子其实还有一重作用，那就是碧波玩浪时有着耀人眼目的作用。
在平常年份的这个时刻，所有的弄潮儿心中都是□□的，不过今年略有些不一样。
原来参赛的选手中竟有一个女孩儿。有女孩参赛在唐时应不是什么稀奇事儿，然而在这男女之防日趋严慎的南宋，便颇有惊世骇俗的意味了。
而且这女孩还相当的漂亮，鹅黄衫儿，葱绿裙，虽是普通质料，看来却是说不出的熨帖舒服。乌漆漆的头发挽作少女发髻，两下盘在头上，一双大眼睛水杏般鲜润，顾盼流转间尽透着江南水色山光的灵气，瑶鼻高挺，樱唇若诉，腰姿纤细如柳，荡着小舟轻盈摇曳，看来颤颤的叫人不由悬心。
汹涌的江风哗哗拂过，带起女孩衣裾，翻飞如蝶羽，直欲随风而去。江上白烟未散，迷迷朦朦的竟有丝飘渺，更显得女孩姿容如仙，超凡脱俗。
这女孩的丽色着实给今日的龙舟赛增了许多的看点，因为许多年轻男子推推攘攘的都要挤近来观看，哪怕嗅不到美人身上醉人的芬芳，便是看看背影也是件愉快的事。
女孩才十五六岁，极是活泼天真的神态，语笑嫣然地跟一同参赛的其他男孩说话逗乐，不时笑得弯下腰去，不曾沾染上一分尘俗之气。
女孩只顾着自己开心，却始终不曾看见江堤近海彩棚里一双流连的眼睛，那属于一个身穿华贵织锦绸衫，手中握着一嵌宝白玉杯的男子，男子已近中年，鬓上略有些花白，只是举手投足里却将一种天然的雍容演绎的淋漓尽致。
他眷念的追随女孩的背影已然许久，从女孩出现在视野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手中的酒似也忘了饮，仿佛连今日的正事——看潮，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远远的听见女孩清脆的笑音，忍不住吟道：“若耶溪旁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
吟毕，叹一口气，仍旧望着女孩背影喃喃出神：“唉，我以为自己阅尽天下美色，不想世间竟还有这般出尘的女子，难道是竟是流落凡间的仙子？我此生若不能娶得此女，富贵荣华有何乐趣？”悄悄向身边一男侍使了个颜色，那人会意，匆匆而去。
女孩与一众男孩说说笑笑，却是浑然不觉。一少年半开玩笑半试探道：“莲妹，我若夺了冠军，你可要嫁给我啊！”一语出，其他少年不乐意了，闹哄哄道：“贵生，你怎么算定今年你还是冠军？”
那叫贵生的少年拿篙在江水里一拨，看着一圈圈波纹慢慢荡向江心，得意洋洋道：“别忘了，我可是连续两届的冠军啊。”
有人道：“那可不一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冠军今年会落在谁头上呢？”
有人道：“为了莲妹也要背水一战。”
有人高呼着：“大家加油啦，谁夺了今年的冠军，莲妹就嫁给谁！”
一时间群情激昂，竟将作为当事人的女孩抛在了一边。
“谁说我要嫁人了？我可不嫁人，我要永远陪着爹爹。”莲妹挥着粉拳抗议，可是众少年如约好一般，人人装做没听见。到后气得莲妹在舟上跺脚，樱桃样红嫩的嘴唇也高高地嘟了起来。
正闹将着，岸上人叫：“潮来了。”果见海天交接的尽头，一道白线闪电般奔来，仿佛白练横卧江面，隆隆轰响，似闷雷席卷而来。
莲妹慧黠一笑，道：“还不知谁是冠军呢！”并不理会众少年鄙夷的“咦”声，转头朝江畔喊道：“爹，爹，你等着瞧，看我赢个冠军给你！”
堤上一纨绔子弟见女孩回头，忙忙的诞着脸，讨好道：“姑娘果然巾帼英雄，咱们不参赛的也不能闲着，都得替姑娘助威啊。”立时有一片附和之声。
莲妹心性纯良，并不知人家只是刻意讨好，心下甚是快乐，转眸朝那少年莞尔一笑，银铃般的话语启齿而出：“谢谢你啦。”却不知自己百合绽放般的笑颜已经看痴了一干人。
彩棚内的锦衣男子自言自语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出尘若仙子，娇憨如芙蓉，这女子果然新鲜，我要她。”语气里有着不容抗拒的霸气。
人群里一中年渔人，年龄应是不大，但颇有些老态，看着眼前情景，不禁有些忧色，低低道：“死丫头，这般大了，还只是野，看来真得找个人家了。”淡淡的嗔怪里似乎含蕴着说不出的爱宠。
旁边一渔人笑道：“李二，真有你的，生出这样水灵的闺女。”中年渔人无奈地摇一摇头，苦笑道：“哪里是闺女，就是个麻烦精。她娘去的早，我也管不了，野呀！若有你家闺女的半分乖巧，我就是现在闭眼也放心了。”
说话时，锣鼓震天价响起，与浪涛怒啸共鸣，盖住了两人声音，原来龙舟赛已然开始，于是都沉声敛息，目注江中赛况。
江潮掀起几十米高的水墙，排天而来，激起水花如倾盆雨，惹得堤上看潮人纷纷朝后退却。江上的弄潮儿却个个激流勇上，各显神通，以浪涛为舞台，努力将自己一身的本事尽数秀在众人眼前。
莲妹尤其出色，但见一娇小的淡绿身影在浪花里穿进穿出，时而翻上水墙之顶，在浪尖上翻腾跳跃，时而倏然冲下，无影无踪，半晌无动静，令岸上众人心揪得紧紧的。忽而又从浪底窜起，若海鸥惊飞，翩如落叶，轻若鸿羽。
一时间人人心中均在疑惑，这真的是活生生的人吗？还是本来就是凌波仙子？凡人哪有这般出神入化的水技？只那李二轻捋着胡须，面上淡淡浮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李二很平凡，相貌可以说是平平无奇。他真的会是那绝色女孩的爹吗？
然而他确是的。他虽平凡，却曾娶到过美貌的老婆，尽管好日子持续的并不长……
李二望着江上翩跹的女孩，想起昔年那个重伤的女子，不由出了神。
自始自终，他便知道她不可能属于自己，她的眼神悠远而飘渺，他从来没弄懂过她，尽管他很想懂。他配不上她，这一点他异常清楚。她一直说欠他恩情的定要归还，他不以为意。
孩子未生的时他患得患失，怕她离开，生下孩子，他心中窃喜，以为她从此将再不走了。哪知她所谓的报恩，竟是留给他一个孩子。
李二对自己的女儿，还有左邻右舍，都说自己的妻子病逝了。心里却坚定地认为有一天她还将回来，一家团圆。然而这一等便是十六年，她始终没有回来过。十六年里，李二不曾另娶妻。
不知，她，现在可好？
忽听见人群惊呼起来，李二回神。原来潮已退去了，而莲妹却不见了。贵生说看见莲妹不知怎的竟丢了篙杆，潮退的时候返身不及，被浪涛带走了。
李二脑袋不由一阵嗡响，后悔不迭。
潮退如山倒，退潮后的江面显出荒原般的平静，却是空空如也，没有莲妹的身影。
不待吩咐，早有许多弄潮儿驾船去寻找了，李二也忙忙的去岩隙里解了自家的渔船，在众人遗憾的叹息中驾船出海。
当日傍晚，众人在江畔集合，夕阳惨烈如血，投在江面上的只是殷殷的红色。残酷的黄昏，给了搜寻的人们添了几多惆怅。然而一无所获。
第二日，第三日，仍旧一无所获。
莲妹仿佛真的自人间蒸发了，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人们都不愿相信她死了，都认为她本就是凌波仙子，回到她天上或海中的家了。
李二白天在海上没命的寻找，至晚便整夜整夜地抽旱烟，抽得灰白的胡须发丝变成雪白。
第四日时，莲妹回来了，同时带回的还有一个溺水昏迷的男子。李二看到那个男子时，感到一种历史宿命般的重演。
他叹了口气，然而还是笑了。因为女儿毕竟活着回来了，而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男子相貌生的甚美，举止里却有一种大气与野性，似乎不是中原人。莲妹看着他的眼神，却是一种化到心里的少女柔情，说不出的疼惜。
莲妹变了，再不野性贪玩。整日或守着男子，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或去山上采来草药，为他治疗腿伤。总之心心眼眼里只有那个男子。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