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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端祸事 ...

  •   垂拱殿前,自有内侍入内禀报,廊下等候皇帝召见、共同领罪的两人,总有一些不协调的絮叨怪话,钱士清笑容明亮,“殿下,你知不知道,民间最近有个说法,叫做皇宫三大怪?”

      “怎么说的?”嘉王的黑白大眼睛眨了眨。

      “嗯…要说也行,不过先要恕臣无罪…”

      嘉王垫起脚来,揪住士清的耳朵,触手温软,不由一呆,定神说道:“废话恁多,快点说。不说,立刻治你的罪。”

      士清明眸扫了一眼大殿的匾额, “第一怪,朝紫宸晚垂拱,六个大殿一个门”。嘉王摸了摸脑袋,叹了一口气。

      这话要从六十四年前讲起,靖康二年,金兵攻陷汴京(开封),徽钦二帝被虏。高宗皇帝仓促登基,迁都临安,在当日的情形下,要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几无可能,只能因简就陋,改临安州治为行宫。就故都汴京,有三十多间宫殿。以历朝皇宫而言,总有数以十计的宫殿,适应各种礼制。而临安宫庭草创,只能一殿多用,将垂拱殿、大庆殿、文德殿、紫宸殿、祥羲殿、集英殿,六殿随时易名。说是六殿,其实只是一个大殿频繁更换名字罢了。所以更换殿额,便成了宫庭内侍常做的一件事情。

      正如现下,他二人在殿外等候皇帝降罪之时,便有内侍数名步伐一致,抬入绳梯,熟练地将文德殿的牌匾挂上,撤下垂拱殿的牌匾后,又步伐一致,踏着节奏,速速离去。

      垂拱殿,是皇帝日常接见商讨国体大事之所,礼制上算是“内朝”之殿,仪礼可以不拘,举止较为方便。而文德殿,是用于日常朝会、六参起居的场所。这个时候在文德殿内召见二人,显然不是要讲家法,而要摆出国法,以国法条例来处置二人。

      嘉王苦笑,摸了摸鼻子,“父皇不知为何,今日好像颇为生气,可能……是怪你昨夜把我带出去玩,把我教坏了,这个阵杖,要狠狠治你的罪呐,”。

      士清摸了摸纤瘦的颈项,不以为然地说,“这等似模似样的阵杖,最是皇后娘娘的喜好。我猜今日皇后定在。殿下,十下廷杖是极限,再多臣可受不了。”

      “哼,你也有讨饶的时候。你可以求我。”

      “我是告诉你后果,严重。”

      嘉王看看士清过于纤瘦的身躯,白皙透明如玉的肤色,心下叹气,这等柔弱的身姿能挨得几下责罚?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嘉王挺了挺胸膛,很有义气的说。

      这位嘉王殿下自幼于宫庭的刻板的规矩中长大,内侍宫女莫不是战战兢兢对待这位皇室嫡长子,父皇、母妃、学业师长莫不以一个储君的要求规范坐言起行,还有因各种毛皮小事吃醋揪斗的父皇妃子,对于顽皮的幼童而言,实在郁闷不堪。只有士清这个妙人儿时常从宫外带来新鲜的言论事物,即便是一般言谈对于他而言也是精采绝伦的妙语了。况且又是士清这般风采卓绝的人物。

      士清笑笑,继续那个话题“你怎么不问第二怪?”

      嘉王正想着呢,楞了楞神。“啊,你说”。

      士清眼珠转了转,凑到嘉王耳边说了两句,嘉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有你的,也就你小子敢讲,冲你这句话,值得加十杖”。

      士清说得是:“第二怪:掖庭狮子吼,皇帝怕老婆”。这个不用解释,说的是当今皇后李氏。李后名凤娘,为庆远军节度使之女,容貌美艳,却易怒易躁,脾气颇为骄横,皇帝虽爱之敬之,更惧其动辄暴怒。皇帝虽颇为惧内,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或者说,掖庭内这等稀奇事哪有秘密,民间好事者一加渲染,便也成了坊巷间逗趣的事儿了。

      再者,宋室南渡后,立足于安稳,皇权不似原先严苛,御下颇为松动,临安一地本就远离汴京,民风多野趣喜俗陋,这般言论在民间也不稀奇。又或者说那钱士清和嘉王还都是小孩心情,这般笑闹,哪懂得人事轻重。

      不及说完,这当间,庭内唱道“宣嘉王赵扩、太尉钱士清入内”。

      嘉王赵扩与钱士清入内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士清眼见庭上坐得皇帝皇后。皇帝内服红袍玉带靴入幄,戴通天冠,着明黄九龙绛纱袍。皇后内服真珠霞披衣,着黄色绣凤纱袍,头戴叠翠九凤冠,竟是全套仪制出席。两边行杖内侍候立。

      士清心中大感不妙,难怪适才在殿外等候许久,消瘦的身姿伏倒在地,口中认真称道:“臣钱士清恭请皇上皇后圣安。”却不免稍有诧异,此等私下去湖边游玩的小错误,若往日也就遣人呵斥几句或者罚俸半月足已。今日这阵仗却着实吓煞人。

      珠帘之后,冷冷的声音说到:“怂恿皇子,行为悖逆,给本宫打,打到知错为止。”
      两边行杖内侍不由分说,架住士清。

      嘉王大骇,一颗心跳出胸膛,眼泪涌了出来,跪行到皇后面前,“母后,饶命,是皇儿的主意,是皇儿逼着钱士清陪我出去玩的,皇儿错了,求母后开恩。”

      殿上投下一物,落在嘉王脚边,骨溜溜打了一个转。“问他钱氏可做了什么好事情?值不值得挨打。”

      嘉王毕竟是个孩子,小手抖抖索索捡起那物。只见是一片极薄的白玉令牌,祥云底纹,中间刻着一个细小的“钱”字,也不知是何用处?”

      其实此刻,士清也并不清楚那是什么,这刻着钱氏徽印的玉牌,究竟是什么,是怎么流落在皇宫,这中间又涉及了什么祸事,他素来不问家族事宜,即便此时关入大牢问讯,也只得一个不知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嘉王心思混乱,一心只求脱罪,也不管那是何物,连连磕头求饶,“父皇、母后,求你们息怒”。

      素来顽皮的儿子吓成那般模样,皇帝心下不忍,侧身温言到:“梓童,仅凭一块玉牌,会不会冤枉了士清,毕竟还是个孩子”。

      嘉王也不知玉牌是何物,但他心思聪慧,既然祸起玉牌,也不论那是什么邪物,揣测父皇话中之意,只是牵扯了钱士清,是否有罪还是未知之数。日后自能向钱士清问清楚,此刻也不管后果,一口应承,胡乱说道:“父皇、母后明鉴,这玉牌是儿臣的玩意儿,无意中失落他处,要怪就怪儿臣不慎”。

      皇帝性子素来温和,对这等事本不以为然,故而出言提示儿子。此刻嘉王如此这般说法,也就有了下坡之处。说道:“梓童,孩子的玩意儿落在宫里,被那些贪恋财物的奴才拾掇了去,也是有的。你且莫生气,查明白了就好。”

      皇后素有艳名,面如满月,螺髻高挽,狭长的美目扫下殿堂,丹寇玉手撩起卷帘,那声音虽娇媚,却投着不寒而栗的冷肃,缓缓说道:“皇上,你猜拾得之人是哪一个?”

      皇帝不欲纠缠此事,恍若未闻,说道:“昨夜,太尉怂恿皇儿私自离宴,就杖责二十,扩儿禁足七日”。这已是重罚,皇帝料想也未下皇后之颜面,如此应能消下皇后之气。

      皇后也恍若未闻,继续说到:“本宫记得前日里有个绿衣宫娥,容颜甚美,尤其一双纤纤玉手,白嫩纤巧,真是我见由怜呢”

      皇帝不意皇后说了这么一段不相关的话,不由一愣。皇后善妒,自多年前皇帝还是恭王时,便忌讳家中女眷邀宠,皇帝登基以来,虽至九五之尊,后宫却未增加些许妃嫔,依旧是恭王府里带来的那些个侍妾。

      此时皇后提到一个宫娥,皇帝也恍惚记起来,前日确有那么一个洒扫庭院的宫娥,纤细腰肢,绿色宫装,一双白玉柔荑执着青竹笤,甚美。

      “那宫娥有意勾引皇上,皇上还夸她一双小手‘甚美’呢,可还记得”。

      皇后抬了抬手,旁边内侍奉上梨花木匣一件。“本宫只觉得蹊跷,查问了那贱婢,却在她身上搜出了钱氏信物,那贱婢怕是钱氏安插皇室的人吧,皇上可还要为钱士清开脱?”

      士清才明白皇后震怒的缘由,白齿咬着红唇,轻轻发抖,“皇后娘娘明鉴,绝无此事”。无端牵扯出这等祸事,若坐实了安插宫人,觊觎皇室,窥视内庭的罪名。今日钱士清绝无生还。

      皇帝也有些愠色, “梓童,今日之事,是否有些迁怒于人?朕只是随口夸赞那宫人,你嫉妒成狂,难道要迁怒一个孩子么?还是给朕脸色看么,提点朕么?”

      “皇上,本宫这般为皇室安危着想,便是做错了么。”皇后丝毫不畏惧,转头怒目而视。“这件礼物送给皇上,望皇上今后莫再被居心叵测的宫人迷惑。”内侍奉上梨花木匣。

      皇帝料到定不是什么好物件,也沉下脸色。冷哼一声。“梓童,事情莫做过过分了,是不是你迁怒,心里清楚”。终于拂袖离去。

      内侍见这般情形,不等士清再辩解什么,架出殿外。那刑杖长三尺五寸,宽二寸,便落了下来,一五一十重重责打。

      数十杖下来,士清背上臀部鲜血淋漓,初时还有痛呼声,而后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毫无声息。鲜血渗出衣衫沾满了整件长袍,斑斑点点洒落在地。如垂死的小鸟一般,阖上双眸。嘉王心痛已极,挣开拉住他的侍从,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止不住得恐惧,“士清,士清,求你醒醒,不要睡,不要睡”。

      士清人已昏迷,红唇上一片牙痕,整个人如风中的片叶一般,随时能够消失在视野,嘉王冲着呆立一旁的内侍疯狂大叫,“太医,快传太医,他要死了,你们这帮混蛋,统统去陪葬”。

      几个内侍听到这句威胁,也慌了手脚,扔下刑杖,忙不迭跑开去。似乎也是听到这句,钱士清整个人一激灵,睁开了眼睛,回光返照般地抓住嘉王的肩膀,一字一顿的说道:“万万不能见太医,你知道的,送我回家,快……”。

      嘉王一楞,立刻明白了缘由,只能握住士清的双手,心中大恸,眼泪止不住落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害你。马上送你回家。”嘉王打横抱起士清,冲到殿外,大叫到:“来人,备马,韩校尉,你,马上送他回府邸”。

      马车如风一般卷出东华门,马车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嘉王还是愣愣地站在宫门前远望,那颗心早已随着马车走了。

      他的至交好友,他最为重视的那个朋友,不知是生是死,那朵在最孤寂的夜里陪他到天明的兰花,血溅当场。

      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从未见识过这般雷霆之怒。从来都是予取予求,从来都是一个自私自我的孩童。他和钱士清一样,都只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几曾思虑过这般复杂的人事揪斗。刹那,生命便历尽生死。

      恍如灵光乍现,又仿佛这句话千百年前已注定。是的,没有她,黑夜漫漫,永无止境。恍惚间,士清笑语嫣然地说:“殿下,你知不知道第三怪是什么?嘻嘻”。

      这一刻,他怎么能不明白,士清的秘密怎么能瞒过日日相处的玩伴,她钱士清是个女子,所以即便生死历劫,也不能找御医,暴露身份就是欺君罔上。她是女子,他可以假作不知。为什么扮作男子,他可以不问。只要她还在,他守护着她。

      “皇天在上,如果你能听到我说的话,求你。只要她还在,还活着。” 从未像此刻一般想守护一个人。

      宫庭旷阔的上空,有一个少年仿佛瞬间成熟,慢慢地在说一句誓言,“我赵扩,以我之生命发誓,有生之年,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钱士清。”那誓言说得很轻,广阔苍穹,茫茫天际,但那话语随清风流转,直达云霄,无穷无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端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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