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记》十夜鸠

31、醒 不知不觉地

　　不知不觉地，有什么东西从汀戈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不是眼泪，是血。
　　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悲伤，才能让一个一个初识情爱的孩子这样悲伤啊。只是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当他想爱的时候，爱人已经不再。
　　汀戈说，如果你不在了，那我还活着干什么。可是为什么你偏偏会这个样子，如果你逃走了，也许我就会忘了你。可是你居然为我而死。我不相信爱啊，因为那个派我来这里的魔鬼让我不相信爱的存在。可是你却做到了。
　　你明明没有骗我，可是我不相信你。
　　原来，你这样爱我。
　　汀戈的眼泪已经占据了他整个脸颊，而有一点也溅在了叶释的身上，就像一朵血色的花。
　　他流的不是眼泪，是血。

　　她从来没有欺骗过汀戈，哪怕只是一点。
　　叶释的相反就是十夜。
　　十夜蝶的身体不但是世界上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好的迷幻剂。她只是想用自身的一点能力来让汀戈幸福，可是她到底不了解什么是人。
　　很久之前，的确有一团天火从天而降，整个不夜朱海除了奔腾的浪花就只看到血腥的红色，生灵几乎涂炭。而他们的整个种族在用尽力气飞翔之后，在天空中缓缓坠落。在冰与火的边缘衍生的却是一种重生的奇迹。
　　在汀戈初遇叶释的那个悬崖下，有一个细小我岩洞，因为风的关系，居然没有水流进这个洞里，而它们一族脆弱的身体，居然在水流的保护下，奇迹般的被送入了那个洞穴里，给予了它们活下去的契机。
　　所以，才有她遇见她的那一刻。那细小的洞府可以容纳千万只蝴蝶，却无法容纳一个由它们同类变换的人的身体。
　　在她一半的生命里，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柔软的月光，第二眼看见的就是少年有些忧伤的侧脸。
　　在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唯一的所想所念就是为了让他幸福。

　　愚蠢的十夜蝶精，用自己一半的生命来铸造一个人的身体，却也用自己一半的生命来还原自己。
　　到底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而到最后却变成了一个空幻的游戏。

　　海上的风，永远是这么大。
　　汀戈尖锐的哭声响彻在不夜朱海之上，随着惊涛拍岸似乎变成亘古的忧伤。
　　周围翩翩的蝴蝶依旧在迎风起舞，只是它们的舞姿现在显得有些哀伤。脆弱的翅膀，仿佛一触即碎的脆弱。当夜色渐渐淡去，它们回归到了自己的地方，像是一条碧蓝色的锁链，消失在晨曦中。
　　汀戈突然记起了在叶释屋子里的那种香气，身为医者的他突然记起了那种味道，十夜碟本身的鳞片上的毒，再加上一点点珠沙华的蕊心，居然就这么轻易地骗过了他的鼻子，而且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每夜都是如此香甜地入眠。
　　叶释用自己的毒使他得到了一年的幸福。幸福这种东西，永远不能奢求。就像他曾经以为幸福会永远驻留的时候，他的梦就这么被他轻轻碾碎了。

　　海边荒凉地就像戈壁。而他的心，也随着这样荒凉的景色而渐渐荒芜。

　　有人在笑。
　　淡淡的，是嘲讽的味道。
　　汀戈回头，就看见了那个人，是把他送来的人。
　　来人鲜衣似火，红衣火瞳，却是人间从未有过的绝色艳丽，艳绝天下。可惜那是个男人，还是个幸灾乐祸的男人。
　　就是他，把汀戈送到不夜朱海的，否则一介凡人怎么能到这不凡之地。
　　汀戈的手有些颤抖，他把叶释用锦怕包好，而后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向那人冲了过去。
　　他是个医者。医者父母心，所以不到极愤时不会出手。他用几乎蹩脚的招式和几乎拼命的打法与那人缠斗着，与其说是缠斗倒不如说是猫与老鼠的戏耍，他便是在猫的手里怎么也无法逃脱的老鼠。
　　那人说，自不量力。在他躲开汀戈一记有些摇晃的脚踢后。前者轻轻一跃，从汀戈的头顶越过，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背后，而后者的身体倒在了粗砾的沙地上，沙子嵌进了他被土地划伤的血肉里，痛。他再也站不起来。
　　有些黏稠的空气从他的肺里跑出来，把他的鼻子灼烧地有些疼。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一只被海浪拍上岸边的鱼。
　　累了?那人问。而后把他赤裸的雪白的脚狠狠地踩上了汀戈的胸口。汀戈的瞳孔突然放大，而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从他的脚下逃脱了。他依相倒在地上，恶狠狠地看着他，护注胸口------那里有一只小小的蝴蝶，很多人习惯叫它们十夜，而汀戈只叫这一只，叶释。

　　他慢慢走近，汀戈把眼睛睁的很大，也许是为了记住杀死他的人的样子，只是他抓着胸口的手却在不断收紧。
　　突然，那鲜衣人的身后突然出现一个黑衣人，而那黑衣人的影子里，居然是一条隐约的，昏黄的河。悠悠不尽。
　　黑衣人抓住了那鲜衣人，而后对他说，够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改不了。黑衣人的语气却是无比温柔而淡定的。
　　那鲜衣人回头对他一笑说，便是要打醒他，却没想到竞是他先动手的。而后他转过身又说，忘川，你还是如过去一般善良。
　　那黑衣人只是摇头。

　　影子里的虚像突然放大，那鲜衣人消失在那一片昏黄中，而那黑衣人也要归溶。在走入那一片昏黄中前，他突然回过头对汀戈说，若是你死了，那叶释也便真死了。而日后，若是有个女人问你要去这一味十夜蝶做成的药的时候，便给她吧，本来这留下的，就是不该有的眷恋。

　　而后，黑衣人，昏黄的河，还有无数起舞的蝴蝶都渐渐消逝。只有汀戈依旧在那个悬崖上，就像他来时一样，一样形单影只，一样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