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灵心如玉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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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傍晚，梦圆顶着湿发坐在圆桌前，任丫头拿巾帕替她擦水，她突然捶了一拳桌面，有些激动道：“哦，我想起来了，我想起糖包子是谁了！原来是他，原来竟然是他。”
“什么糖包子？”阿照接话。
梦圆笑得神秘兮兮道：“同道中人。”
她不说还好，这样一说，丫头们是越发糊涂了。
她却自顾自笑得开心，原来多年前她在那茶楼门口遇见的两个人，一个爆眼一个脸肉嘟嘟，其中肉嘟嘟的男子就是这《九重花事志》的攥笔人之一，她当时还专门记着“四通”这两个字，只是后来师傅未归，她便没有了打听这些闲杂事的心情。后来去到四重天，倒是注意到那些人佩戴的腰牌，却又一心想救天聪老头，没想起这茬事来。
那时候她就瞧出来两人不太简单，没想到却这般信息灵通，简直就是这九重天上下的一双炯炯有神，瞅哪儿哪儿透明的慧眼。
他到底是在哪儿见到的荼蘼仙呢？
黎曜到底什么时候才带她去结识他呢？
梦圆没等来黎曜，却先碰到了二殿下黎昕的“帮忙”。
那日，她从金葫芦长老的药炉大殿出来恰巧碰到二殿下，她素来听闻他身子不好，是比黎曜的身子还要差，且她隔一段时日再见他，他便又比往常清俊许多，比小仙女还越发的水灵的。
不知晓此为病态之时，她还以为他驻颜有术，知晓后，只剩下怜悯了，加之他时常以师傅熟人的身份给予她照顾，故，当他气喘吁吁靠墙休息，道出“有样东西需得送去四通天，旁人去我又不太放心，你得闲与否，不知可否愿意受累帮我跑一趟？”时，她眼馋他的“御”字金牌，当即便答应。
二殿下做事甚是周全，他怕守天门的兵卫会为难她，亲自将她送到天门口，并同兵卫交代一番，往后若是遇见她拿“御”字金牌下界替他办事，万不可阻拦她。她感激的冲他笑，他这番交代，意味着她以后不论拿着谁的御牌，这兵卫都不好再阻拦于她。
她在这九重天上待得甚是烦腻，正愁不得下界呢，二殿下此举倒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雀跃着同他告辞，乘上梅座飞降而下，没入云层之前，她听见他对她柔声嘱咐一句，“早些回来，今日布雨，晚了恐将被淋湿”，她回头冲他点头。
她瞧着立在天门边挺拔清瘦带几分儒雅的二殿下，觉得他亲切慈爱得犹如送子女出门的老父亲。
他这么好一个人，牺牲自己练就灭焰咒，守护天下太平，却很大可能落不到个好结局，若是换做她，定是不甘心的，肯定要想尽办法自救。
四通天的万志阁声称广纳这天上地下一干书籍，不知会不会有提到这灭焰咒一二之记载，她定要去瞧一瞧，毕竟受他这般照顾，无以为报。
思及此，梦圆驱动法力将梅座再度提速，笔直朝着四通天大门而去。
二殿下委托她送的东西是个布包，里头装的是支断掉的白玉发簪，簪花为开得繁复重叠的佛见笑，花瓣有舒有卷，花蕊粒粒分明，仿佛鲜活，靠近簪花的根处雕刻了“荼蘼”俩字，做这发簪的工匠手艺定是极好的。
佛见笑又称荼蘼，花儿开得又这般荼蘼，倒真是物如其名，不用说都知道此物属于谁。
他道不放心旁的人帮忙走这趟，其对荼蘼仙的重视程度，由此可窥得一斑，她是越发的好奇这荼蘼仙来，到底会是个怎样的神仙女子？
九重天上亦有法器店，二殿下却让她送来四重天修复，想必这店必有长处，她一时好奇，便在法器店多逗留了阵儿，同店内那位黝黑光臂的师傅聊了几句，这师傅言语少，自顾忙着手上的事情，都是她说得多些，偏生她也是个闲话听得多说的少的人，说了没几句就词穷了。
不过她倒是知道逗人说话还得提对方感兴趣的本行，于是她取下自己手中的发簪递给那师傅问，“师傅您可知道此簪的来历？”
那师傅接过发簪翻转着瞧了一阵，端详得很是仔细，连发簪的梅花瓣都一一抚弄过，搞得梦圆都跟着紧张起来。
莫不是还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
那师傅终于瞧完了发簪，在梦圆一副“愿闻其详”的引颈模样中，缓缓吐出四个字，“无可奉告”，她差点没急得跳起来，跟着还被那师傅以“施术不便”为由将她轰了出来。
对方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觉得其中必有隐情，还是举足轻重，不可告人那种，让人心痒痒的。不过死缠烂打这事儿，她早已经不做了，毕竟她已经两百来岁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将脸面看得重了些，那便下次再来吧。
梦圆重新乘上梅座，往万志阁飞去，途经两个顶热闹的茶楼，她进去走了两圈，并未瞧见印象中一脸狭义的圆脸男子，她也无所谓的出来，继而径直去了万志阁。
再入万志阁，她淡然许多，也熟门熟路许多，路过那处罚单目区域，她瞧一眼手中的御牌，终还是咬咬唇内肉路过往上走。
她是在第九层楼上寻到关于灭焰咒的相关记载的，原来灭焰咒一直都有克制之法，只是资料记载上不知怎么落了大片墨迹，盖住了大半记载和图示，只能瞧见所需的三样东西中，其中一样暗夜神珠泪的完整记载。
人生就的一双眼，总是会被最直观的东西吸引，梦圆一下便瞧见那图示中的水滴状和水波纹，不就正是她胸前挂着的蓝色玛瑙石吗？
“暗夜神珠泪，须以一万年以上修为仙者做饲饵，不断供养暗夜神，直至暗夜神落下蓝色玛瑙水波纹珠泪（若图示），研末入药。此物不仅对灭焰咒有奇效，同时对增进功力亦大有助益，修炼之时含于口中，能吸收天地日月之灵气。此物得来灭绝大道，却是自混沌时期便为人争夺不休，杀戮不断，万不可求之。”
梦圆背脊上不知不觉已经爬上一层细汗，还好她不是个招摇的性子，什么都往外抖，否则指不定已经死过百次千次了。
书册上的另外两样东西，一个只有名字，幽灵花液，图示和大半介绍被墨迹盖住，只提及了一个地名——抚仙湖底，其余便什么都瞧不清了。抚仙湖现已经成了恶煞之地，仅是掉落湖里都能去掉半条命，更别提潜入寻那不知形状貌征的幽灵花了。梦圆摇了摇头。
另一样东西虽然能瞧见一半图示，却不大能看得明白，就一个碗里装了某种液体，连名都不全，仅能隐约辨认出“殊难双方”四个字，中间的介绍全部被糊了个完完整整。殊难又是什么？
人说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也就没有绝望，此方就是个坑，还不如没有来得让人舒坦。思及此，梦圆不禁越发可怜起这二殿下黎昕来。
也不知自己身上这东西给到他能起到点什么作用？二殿下人这般好，她将暗夜神珠泪给他也算是物尽其用，白发老人应该不会责怪她的吧？
只是，阿枝是为谁来夺取这枚暗夜神珠泪的？又是以什么目的？
她一个头五个大，将书册合上放回了原处，缓缓下了楼。
路过那处罚单目区域，她停下了脚步，杵在原地好一阵才松开牙齿间的唇肉，果断行将过去，仿着那日黎曜的动作将金牌搁上结界护罩之上，金牌收回之时，她便穿门而入。
原本以为护罩里头是一番别样风格，没想是同外边瞧见的并无出入，她穿梭于一排排的陈书墙，按照书架上的指示，召法默念一人名字，“出”字令脱口而出时，便有三三两两的处罚卷宗集结着翩飞而出。
几百年间，他竟然被罚了这么多次。原来师傅也不是个会乖乖听话的人，说过分些，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嘛。梦圆苦涩的轻笑一下，捞起其中一卷翻看，卷宗上记载之事，是他为了云栖打了三重天的某个仙人，用了残忍的风雪锥，用力过猛，打得那人掉了好些修为，被处以十八道雷电之刑。
雷电之刑？是那日在禁地拿仙池那样的刑罚么？瞧着是真痛呢。
梦圆思忖着又翻开好些瞧了，都是文商为了好几重天的修士仙人们出头被罚的记载，他倒是侠义，难怪听天聪老头说，这些年越来越多人会在他消失那日，去通天堑的各个石壁上放花束，意在纪念他。
如此说来，他还真是颇得人心。如今了解他除了从他人口中听闻一二，其余的便是靠这些记载，她这心里还真有些不是滋味。
她快速翻到最后几卷，却被卷宗上记载的东西弄得愣住了。
卷宗上的每个字她都认得，就是合在一起她就好似突然不认字了一般，不敢相信上头在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一一翻完那些卷宗的，她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万志阁的，脚下虚浮得很，像是踩在棉花上落不到实地。
惊风刃在文商手上，她早就猜测到他大概是她四叔许珩，只是见到实证，她还是忍不住感叹一番世事弄人。但，卷宗上说许珩使用禁术屠灵，屠的是她爹孟惊云的灵，她爹竟然也是仙人降生！卷宗记载含糊其辞，并未道出她爹的真正身份，只道“但念在虽使禁术，除去某位叛逆仙人后族亲眷，其殒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如此，功过相抵，不予降单开罚，仅做记录为戒”。
梦圆身子阵阵发冷，近两百年来，她唯一听过有提及“屠灵”二字之事，便是被称为“婆罗”的安家五公子，安裴。
安裴有外海第一美男的称号，她爹就是个膀大腰圆的粗汉子，他不会是他的，不会的。梦圆忙不迭声的安慰自己，身侧紧攥成拳的手却还是不住地颤抖。
若是真的……她岂不是一直都在想尽办法救自己的杀父仇人？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下万志阁前长长的台阶，心神不宁，一个不慎她脚下一滑朝前方的台阶下扑去，好在她及时召了白焰于双掌之上贴着地飞身站起来，但脚尖还是在台阶的石头上撞了一下，十指连心，痛得她顿时红了眼圈。
身体上的痛好似缓解了一些心中的钝痛，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似适才那般堵得慌了，却也还是难受的。
她靠在台阶边的石柱上休息，右手大力的抠着自己左腕上的疤痕，纷乱的心绪越发一股脑朝她涌来。
原来她十三岁那年在青峰寨见到的那个受伤白影竟是辛安，他为了弥补自己被凡人瞧见的过失，竟对她用了抹去记忆之术，却抹一些留一些，让她心中空落落的，总觉忘了什么，偏又想不起来，原来她的直觉都是对的。
还有她四叔的不告而别，原来只是记忆被消除的假象，风瑶的那个罚单卷宗上，清楚直白的写着“抹去凡女孟圆与文商降生之许珩情断记忆”。
情断……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脑中再次闪过握住惊风刃才出现的画面，带血的寒刃，斩断的发丝……
她将这前前后后的事情一番串联，连出个大概的猜测，莫不是她撞见了他对她爹施术的现场，她刺刀向他胸口，伤了他，而后斩断发丝断情与他？而她被抹了记忆，所以才有他不告而别的假象？
她无力地垂下双臂，含着泪苦笑了一下，原来她在凡界上蹿下跳地活到二八之龄，竟然有幸遇见四个神仙，九重天的正道之人自是神通广大，而她和她可能为“婆罗”不知何由降生世间为凡人的爹，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的命。
可是为什么？安家人犯了什么罪？她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是天家安的这个“婆罗”名号，所以没有存在的必要？
罪有应得，死不足惜？每一个措辞都无疑是在狠狠剜她的心。
她寻来寻去，好起来好奇去，却得出这么个结论，往后她该如何自处？
她爹是安裴，她是安家人，她岂不也是天人口中的“婆罗后族亲眷”？不管是天上还是凡界，她岂不都是名副其实的匪女？洞中的白发老人岂不是她的亲人，万年以上修为的仙人，岂不可能是她爷爷，而她亲手了结了他？
她忽然仰天大笑，笑得落下两串泪来。
天界之人既然都知道她的身份，为何还要接她上天来？他们在图的又是什么？想到这里，她仿佛坠入冰窖，身子胳膊腿都兀自发起抖来。
九重天上下如此之大，她竟然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到底哪里才是她的归处？
手背上被砸了一大颗雨点，很快便开始泛滥。
梦圆茫然地在雨中坐了许久，任眼泪混进雨水里分不清彼此。万志阁大门“轰隆”几声缓缓在她身后关闭，她也随即起身，在白蒙蒙的一片雨幕里，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冷，越来越冷，四肢已然冻僵，但身体上受的冻却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街道上的店铺先后闭了门，梦圆不知自己要去哪里，该去哪里，就这么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头顶的雨水暂息，只听“砰砰”的声响自头顶传来，她抬头见一浅棕色的油纸伞，偏头一瞧，撑伞人是她那未婚夫，天界四殿下，率兵灭了安家一族的黎曜。
这一切，多么讽刺。
“怎么也不知道避雨？”黎曜皱着眉头问。
“如何避得了？从一开始我就避无可避。”梦圆惨笑一下，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灵心如玉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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