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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全 从心脏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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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心脏往下,第二根肋骨的地方。
疼痛,似潮水漫延。
“少主今日回来。”刚走了一趟剑,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其他侍卫边用汗巾擦着汗水,边聊着今日传回来的消息。
指尖停留在那里,微微下陷。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秦护卫早就知道了吧,毕竟是少主的贴身侍卫嘛。”周围一阵笑声,善意的玩笑。
他知道。
所以即使疼痛快要控制住身体,秦生仍扯出一缕笑,挂在嘴角。
他还知道,少主回来是为了完婚的。
父母命,媒妁言。
所以,更加要笑。
要笑得真情实意,要笑得喜气洋洋。
纵使,他额头的汗,不是因为练剑。
褚庄,极其简单朴素的名字,在江湖上却是无人不晓,如雷贯耳。
名副其实的第一庄。
第一庄的婚礼,自然要轰轰烈烈,天下皆知。
红灯笼,红绸缎。
整片整片的红色,似要把山庄淹没在红色的海洋中。映得人人脸上红绯,映得秦生双目肿痛。
似乎,连带心脏也一块痛起来了。在一呼一吸之间,生生绞痛。
好痛啊,少主。好痛啊,岸林……
为什么会痛呢?
秦生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秦生。”背后有人在唤,是少庄主。
用力抿了下唇,让它不至于太过苍白。转身回答:“少庄主,何事?”
很好,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隆冬天寒,注意些身子。”同样平淡的语气。
“多谢少庄主关心,已无大碍。”低头敛目,恭谨服从的姿态。
却,无法看到那锦衣华服之人,眼中一闪而逝的悲伤。
以至于,从此错过。
果然,被嫌弃了吧?
堂堂褚庄少庄主,未来第一庄的主人,怎么会让一个无用之人留在自己身边呢?
纵使这伤,是为了救他。
……
苍苍茫茫,天地之间一片纯白。暴雪,从下午直到深夜,片刻未停。
墨客骚人见此,会说什么呢?琼珠碎玉,银蛇蜡像,还是瑞雪丰年?
秦生只想狠狠地诅咒,诅咒这天,诅咒这地,诅咒这该死的雪为什么还不停下来!
少庄主,少庄主还未找到啊……
左手两道剑伤,胸口中了一掌。秦生却似毫无所察,只疯了一样在雪中跌跌撞撞寻找那一抹粉白。然而,一片白茫茫中,如何寻找?
秦生突然悔恨,为什么早上少庄主询问自己时,自己没有反对呢?
今日,褚庄少庄主一时兴起,宣布只带随身护卫秦生一人,出门逛大街。
于是,秦护卫便守在门外,等那褚少庄主更衣。少顷,褚岸林开门走出。
“秦生,这件如何?”粉白儒衫,点点银丝绣成白梅,点缀其间。直称得穿衣之人俊雅出尘,谪仙入世。
秦生看得痴迷,觉得眼前人好似要飞离人间,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是抓不住。
原本,自己就是没有资格抓住他的吧。一主一仆,天与地,云和泥。
“如何?”褚岸林见他久久不答,又问一遍。
“少主人中龙凤,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字字真心。
“哦?难道我不穿便不好看了?”
“……”可以想见,那人肯定一脸的戏谑。秦生跟随多年,实知此刻不回答乃上上之策。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一定不会说他穿那件衣服好看。不,早知如此,秦生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褚岸林只带他一人出门。
全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身为少庄主贴身侍卫,怎可如此粗心大意,莽撞行事,致使少庄主陷入危难之中!
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自责紧紧攥住了秦生。
万一少庄主不测……不,不会的,早上还在调侃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晚上就……
他一定会找到少庄主,一定会把他平安带回褚庄。
左臂的衣袖已经全部被血浸透,又被冻得脆硬。胸口的一掌,似乎伤到了肺脏,呼吸变成了一种折磨。
可是,不能放弃,绝对不放弃,即使自己死了,也要把少庄主安全送回去。
不断在雪地里刨挖,十指已经冻得没有感觉,好像谁拿刀将其剁了去。却仍是机械的挖着。
……
终于,那粉白的一角衣袍露了出来。秦生突然就想好好哭一场,最好昏死过去。
他不能。他还要尽快把褚岸林送回去。少庄主被埋在雪里将近四个时辰,已经昏迷不醒,他不能再受冻了。
踉踉跄跄的扶起褚岸林,秦生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往褚庄走去。
万幸的是,在回庄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因为少庄主久未归又没有音信传回而出庄寻找的人马。
秦生一直紧紧抓住褚岸林,直到大夫诊脉后说无大碍时,才松开已经僵硬的手,猝然倒地。
真真昏死过去。
……
肺部受伤,又遭到寒气入侵。似乎就是从那时起吧,一入了冬,便开始痛。
从心脏往下,第二根肋骨的地方。
唢呐喧天,锣鼓震地。
流水席一摆摆了十余里。
果然声势浩大啊。不愧是第一庄呢。那气势,放眼江湖,谁人能及,何庄可比!
人人脸上带笑,个个嘴里恭贺。有真心的,又假意的。
秦生呢?是该真心,还是假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好冷。
今晚,是少庄主大婚之夜。秦生没有出去,独自呆在自己的小屋内。这里很偏僻,即使在热闹如今晚,也不会有人经过。外面的沸反盈天,在这里,是被完全阻隔开去的。
再繁盛的庄园,也会有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呢。
这间屋子,是秦生自己要求搬入的。他原本,是住在褚岸林的侧屋。那是贴身侍卫的住处。他如今,已不够格再做少庄主的侍卫了,自然是要搬出来的。况且,自己跟少庄主禀报此事时,少庄主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反对。
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是在拜堂了吧。
秦生脑中想着外面的热闹,一边咳得缩成一团。气管里好像被十几把柳叶刀绞着,快要无法呼吸。
许是今日太忙,下仆忘了给这间屋子送火盆。吸入空气时,像是连带着吸入了冰凌。
手脚已经冰凉。自从那次在大雪里冻伤以后,只要气温转凉,手指脚趾便开始涨疼,骨头里会窜出丝丝冷意。
痛得你恨不得自己拿刀剁了它。
可,不能。如若再少了手指,自己就是十成十的废物了。
嘴里突然一股甜腥涌入。
原来是咳血了啊。
秦生嘴角扯出一抹笑。
幸好没有出去呢,不然在少庄主大婚之日见血,可不要冲了他的喜气。那可真是罪该万死了。
血好像越来越多了啊,已经从捂嘴的手指指缝间往外溢了。
岸林,看来不能去恭喜你了啊,估计以后也不能做你的侍卫保护你了。
岸林,你不会怪我吧?对不起啊。
岸林……
在褚庄,有一个偏僻的角落,阳光不曾在此停留。
褚庄少庄主大婚第二日,一口简陋的棺材从后门运出。没有撒黄纸,没有送行者。只四个抬棺材的庄丁,一路寂静无声。
褚庄少庄主大婚第三日,少庄主褚岸林,未来的褚庄庄主,被逐出褚庄,从此与褚庄无任何瓜葛,生死不管。
褚庄少庄主大婚第十日,离褚庄千里之远的某个僻静村落,新起了一间简陋的屋子,住进了一个表情哀伤的俊秀青年,沉默寡言,从不见笑。
从此知道,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个小故事,笑纳。
估计会改成长篇,长篇的话,一定是happy end.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