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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为出版修改的通俗版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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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嬷嬷轻描淡写的告诉我,那次小产让我大伤元气,再加上从前喝下的那碗相思红豆汤,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有生育。
我亦轻描淡写的笑笑。这件事,我们都没有再提起。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像段沁,像我儿,连同曾经的我自己,其实都不必时时想起.因为不管我怎样铭记,那都是虚幻如从未存在过的梦境。
流年,就像是一副用七碗水熬成一碗的汤药,是天长地久,纠缠不去的绵长苦涩。
我要笑着,一口一口饮下,毫不犹豫,甘之如饴。
那日,我正临窗梳妆,忽听见窗外有人争执。
是嬷嬷的声音,却有罕见的凌厉,甚至,隐隐的有些凄厉的意味,“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见她!”
“你凭什么,这样一次一次伤她!”
“她究竟是那里对不起你,你心心念念的总要害她,难道你非要了她的命才甘心?”
“她不欠你什么,你为什么总要在她身上讨无名债?”
我的心跳渐渐狂乱,我满心恐惧,慌乱不堪,又焦躁不已。
那将要触网的蝴蝶,是否也和我一样的心情?
猛地起身,顾不得跌碎了手中的玻璃镜,人也狠狠磕到桌角,我一路狂奔,不管有什么挡在眼前,都奋尽全力扫开。
我的心狂跳,不能呼吸。
我的腿几乎使不上力气。
我眼前一片模糊。
不过是咫尺距离,我却艰难的如同跋涉过千山万水。
我只怕,来不及。
以身体撞开门,我跌跌撞撞冲出未央阁。
抬起头,就看见那张笑脸。
段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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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自贪看那面容,嬷嬷却至面前挡住我视线,厉声道:“细细,进去!”
我恍若未闻。
那人身在阳光照耀处,明亮夺目,正兀自向我微笑着。
他笑着问我,“细细,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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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言:“汝爱阿难何等?”
女言:“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声、爱阿难行步。”
…………………………
…………………………
…………………………
………………“细细,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段沁,为什么,你可以笑得这般灿烂,笑得像许多年前,笑得像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笑得像那些话你都没有说,笑得像那些撕心裂肺的伤痛都不是你给的?
为什么,你还敢来面对我?
段沁……在你心中,我是不是从来都是个呆子?只要你肯对我稍假辞色,我就一定如飞蛾扑火般生死不计?
我咬牙,将眼泪硬生生逼回,段沁,你,欺人太甚。
“细细,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嬷嬷的声音里竟有藏不住的慌乱。
我想朝她笑笑,让她宽心,可却颓然无力。
我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很慢的往回走。
每一步,都仿佛有百年那么长。
每一步,都是揪心的疼痛。
可是我既不能停,也不能细想,我心中犹如火灼,我不能有丝毫犹豫。
我满心都是恐惧,我怕,只要有半点犹疑,我就会奋不顾身。
双手下意识抚上小腹,我知道,我儿,你早已不在这里。
可刚才那人,他是你父,你可看清了他模样?
我儿,不管你父所为何来。
我儿,我们非走不可。
哪怕逃去天涯海角,哪怕躲入无间地狱。不见,再也不见。
躲在门后,我渐渐缩成一团,像得了伤寒一样颤抖不已。
段沁……现在我看不见你,但我知道你就在门外,我必须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你,不去看你,不去找你。
可是爱……我怎样才能克制住不去爱你?
还有恨……我的,连同我儿的,我们有那么多的遗憾,那么多的不甘。
所有死去的,都是再也不会活过来的。
我可怜的孩子,还有我曾有过的全部希望和憧憬。
你让我以为,你会永远在我身边,你让我以为,你会一直爱我,即使不爱,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喜欢。
我让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依赖着你,在你怀里迎接每一个白昼来临。
段沁,你教我,情、何、以、堪。
抬起手臂,我轻颤着俯首凝视上面交错隐隐的伤痕。
轻启双唇,缓缓的,咬住。
我狂猛地撕扯吞噬,像马上就要死去那样疯狂。
我用尽全力,毫不留情。
久违了的痛楚,三年后仍这般强烈。
汹涌而出的鲜血,剧烈的几乎让我晕厥的剧痛……然而,还有一丝丝快意。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只会折磨我自己。
也许,我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你,而是我自己。我最大的敌人,是这副不能忘记你的躯壳。
整个人,连同身心,都已经沉入深渊,也铭记着你的名字,你的笑容。
还有,我爱你,这是,我的心魔。
求求你……走吧……走了……以后就再也不要回来。
我的眼泪,一点一点,毫无预兆的滴下。
将哭声强哽在喉,我颤抖的越厉害,撕咬的就越是用力。
不知过去多久,不知今夕是何昔。
我的眼前一片昏暗,不见天日。
仿佛已经到了末世,我的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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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他走了。”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满脸都是泪水,伤处仍血流不止,我却感觉不到半分痛楚。
我只是觉得很累,累得不想抬起头,累得站不起来,也没有力气去开门。
“细细…………他说他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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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一片寂静,过了一会,隐约有笑声传出。
我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我的不安,我的愤怒,我的委屈,我的怨恨…………
呵呵,我儿,你看,你父多么可笑。
一个已经被他弃若敝履的女人,一个他不要的女人,为什么,他还要回来找我,放我一人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三年之后,仍不肯放过我?
段沁…………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副内外皆残破不堪的皮囊,究竟还有什么可以利用之处,竟值得你远道而来?
呵呵呵呵呵…………………………
笑声渐渐变成啜泣,啜泣又慢慢变作无声。
我像所有被伤到要害的兽,只愿远离所有目光,于寂静无人处,静静舔舐伤口。
我的伤处太多又伤得太重,区区三年时光,远远不够。
我儿,这一劫,不知我还躲不躲得过。
“细细,开门好么?”嬷嬷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动我。
“嬷嬷,我很累。”
“细细,我知道,你先开门,好么?”
“嬷嬷,我想一个人待一会,我很累,我什么人也不想见。”
“我知道,我都明白。可是以后呢?这件事情总要有个收场。”
“你不可能永远躲着他,我也不能永远挡着他不让他见你。他的势力……根本不容我们拒绝。”
“嬷嬷,让我静一静,我现在什么也不愿想。”
“等事到临头再说吧,反正我贱命一条,他想要就拿去好了。”
“细细…………这一次你不会再跟他走了吧?”
“呵,嬷嬷,你以为我真的倾国倾城到令人念念不忘么?不管这次他想要得到什么,我敢保证,他要的一定不会是我。”
“嬷嬷,你先回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一阵子。”
“…………那好,细细,你有什么事情,就让荷香来叫我。”
……………………
血流在地上是什么颜色的?
是很浅很浅的粉红色,简直淡薄的像酒。
眼泪流到地上,很快就被吸吮干净。
我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
…………………………
“难道你甘心就这样被抛弃?”
“因为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
那些我以为我早已经忘记的,那些我再也不愿想起的,原来,从来都不曾真正的放过我。
九.生死爱流悉枯竭故
那一夜似乎过得特别的漫长。
我睡得极不安稳,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见很多人,却看不清他们的脸孔。每一个都似曾相识,却记不得来历。每一个人,都狞笑着看得我满心慌乱。
又有很多双手伸过来,想把我拉进无尽深渊。
还有我儿,你在我身后,苦苦追逐,惨叫连连,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可知我在心中泣血?
梦中段沁带着笑容向我走来,我却惊叫着后退不已。
原来说什么不爱,无恨,都不过,是我自欺欺人。
天还没有亮,我却再也不想睡。
叫醒荷香烧了洗澡水,我将自己浸在里面,我要安静的想一想。
伤口泡在水中,钻心疼痛,却怎及得上段沁曾经给我的那些。
既然躲不开,段沁,这一次,我也绝不让你称心如意。
米珠穿成的珍珠鞋。
孔雀翎编织的霓裳。
赤金点翠的金步摇。
拇指大小的独粒红宝石簪子。
随手打开首饰匣子,向桌上一倾,珍珠,白玉,猫眼,翡翠,红蓝宝,祖母绿,金刚钻……滴溜溜四散滚了出去。
什么稀世珍宝,在我眼中不过是些比较美丽的石头。
我这半生总不能离开的,却也是这些石头。
它们是我的武器,我的亲人,我的同伴……
这么多年了,真正的风细细其实是躲在华丽身后的小丑。
我那样懦弱,那样自卑,我被华丽保护,也被它压制的抬不起头。
这一次,我决定一个人面对你。
我穿上市井妇人常穿的青衣布鞋,绾一个锥髻,插根荆钗。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卸下了奢华的风细细,原来竟是这样瘦弱和平凡。
终于了然的笑笑,段沁,难怪我只是你的过客。
从那以后,我有多久没有踏出玉腰楼?
乍一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竟一时不知南北东西。
行人自我身边匆匆而过,谁也想不到,这打扮简单相貌普通的妇人竟是青楼里一夜千金的花魁女。
我也不曾注意别的人,我的眼紧紧盯着街对面。
那个人,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好一位翩翩佳公子。
时光对他荏的宽容,我已显老相,他却未变。
不……他也变了,他不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他更像另外一个人。
那个和我一样在身后追逐他的人。
云毓……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段沁看见我,柔和的笑了,“细细,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没想到,我竟会对他回以微笑。时间会过去,什么都会死掉,但是段沁的笑,从没有变过。
霎那间,我仿佛还是那个少不更事的女孩子,只要你对我笑,我就百死无悔。
声音也不觉柔和下来,“这些年来,你还好么?”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风细细你怎这般没出息,你是他的什么,他好不好与你何干。
段沁看了我许久,笑意未变,道:“这里人多,我们进去谈吧。”
“……也好,世子请。”
我引着段沁向未央阁走去,一路上玉腰楼的姐妹们都惊诧的看着。
好在这条路并不长,甫一进门,我便开口道:“段沁,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段沁已经紧紧抱住我,“细细,我想你,我很想你。”
他抱的很紧,他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我愣住。
我设想过无数我们重逢时的情景,独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段沁兀自喋喋不休:“细细,我最喜欢的人始终是你。”
“细细,我爱你,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你,所以我才会把你接去京城。”
“细细,因为我太爱你,所以我害怕,你知道我这样的身份,钟情于一个人,并不是件好事情。细细你要知道,你的人,还有你的出身,都会成为我的弱点。”
“细细,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细细,我太爱你,所以三皇子那件事你伤了我的心,我是那么恨你,恨他,也恨我自己,为什么这样懦弱,不敢承认我对你的感情。”
“细细,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我的,我当时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所以才会对你那么狠心,细细,对不起。”
“细细,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补偿你。”
“细细,跟我走吧,我们回京城去。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细细,这些年来,我非常非常想念你。”
“细细………………”
“细细………………”
我被段沁紧紧搂在怀里,他的拥抱和他的伤害一样,根本躲避不开。
段沁,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合理。
很合理很合理。
你的话让人很感动,让人忍不住原谅你所有的错。
但是,段沁,你忘了,你并不是那样的人。
也许你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的人,没关系,我还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的冷淡,你的无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三年里未尝有一日或忘。
——细细,说来说去你为的还是这个。枉我还以为你比以前长进多了。
——细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了?
——因为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看,你说的每一句,你伤我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楚明白。
段沁,你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你说的话,我不相信。
就连一个字,我都不会相信。
“细细,你怎么不说话?原谅我好不好?”段沁捧住我脸,万分柔情都写在眼中。
我无声长叹,明知你不过是在做戏,心底却仍希望这戏演得越久越好。
不要怪我贪心。
只为当日,我有太多太多不甘心。所以,今天我定要倾心竭力陪你把这出戏演完。
一直演到曲终人散,演到我意足心满。
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我闭上眼睛,轻吻你唇。
段沁的唇,仍是记忆中那般柔软。自我去后,又有多少红唇在上面辗转俯就?
你的怀中又栖息过多少像我这样、于静寂绝望的夜晚为你绽放的毒花?
你今天说过的话,又对多少人说过;你的笑容,又为了多少人绽放。
我不想再问,此时此刻,我只有你。而你,也只有我。
段沁,这些年来,我陪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的美梦。这一次,不如,你陪我。
良夜,偏逢末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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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我们再也不分开,我会对你很好。我保证。”段沁临睡去之前仍将我抱在怀中信誓旦旦。
我冷笑,段沁,你这一次可真是做足了功夫。
你想要什么呢?段沁,我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
自身后抱住你,把脸贴在你脊背上,这是最后一次,我允许自己如此靠近你。
我的脸冰凉,却无泪。
段沁,我已没有眼泪,为你,为我自己。
段沁,你当我在玉腰楼里笼闭一室,就真的就对京城一无所知了么?
云毓以我腹中孩儿死于非命为由,联合了三皇子,三年来已渐渐夺去你父王权柄,连累你也被贬,只剩下一个虚职。皇上要你留在云毓身边做副手,也不过是为了便于监视。
那么,云毓,你是不是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
段沁,你真傻,你以为找到了我,说服我替你向三皇子求情,他就会放过你们段家么?
玩弄权术这种事,我是女人,我不懂。但是男人我已经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的男人,怎么会真的将我这样的女人放在心上?
段沁,你怎会知道我与三皇子其实并无暧昧。你不过是装作信任我,装作你相信那孩子是我们的骨肉。
说到底,还不是哄我替你卖命。
可我真的不懂你,当年我是那样心甘情愿,只要你一句话,我肯为你赴汤蹈火,为什么你却将我弃如敝履?
呵呵,你一定想不到,你竟会有今天。你最不屑的女人居然成了你的救命稻草。
可是,段沁,我帮不了你。不是我不愿,而是我的话根本就没有用。
我的孩子是谁的,没有人比三皇子更清楚。我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因由。
你,才是他们的目的。
段沁,你一夜好睡,你只当收服了我,就从此天下太平了么?
你可知道,天就要亮了?你的春秋大梦,连同我的,都该醒了。
以手轻抚你脸,你只有在梦中才全无算计,那天真无邪的模样,纯净如婴儿。
我儿,你若能够长大,会不会也有你父这样的睡颜?
我儿,和我一起记住你父的模样,这是你和我最后的机会。
“细细,你怎么不睡了?”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从背后轻轻环着我。在我耳边暖暖的呵气。很久很久以前,每天早晨他都是这样子叫我起床。
可是段沁,你怎么就是不肯明白,物是人非。
我没有说话,身后那人却开始抽泣:“细细,我好害怕,我只有你,你帮帮我好不好?”
“细细,我…………”
后面的话我没有费心去听,段沁,你还是这样的沉不住气,至少你也要对我虚以逶迤几天,待我对你死心塌地之后再将你的底牌揭开。
你就这样迫不及待,连一场梦也让我做不圆满?
…………………………
“细细,听我的话,当年的事全是因你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你去求求情,我……我们就不会有事了。细细,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在这里,我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你去求求他们,我们以后就能好好地在一起了。”
段沁,你可是多年不问政事昏了头?你以为我这个下贱的女人去求求情,卖个笑,甚至奉上自己的身子就能让你时来运转?
段沁,你未免太高估我,也太低估你的敌人。
我无声冷笑,我爱的男人,当日多么意气风发,你赶我走时又是多么决绝,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般猥琐模样?
没有权力的你,难道就像没有了华丽外表的我,根本不堪风雨?
“段沁,你说实话,要见我的是三皇子,还是另有其人?”
“是…………云毓。”
果然。
三皇子尊贵无比,况且我只是个借口,他又怎么会真的想见我。
云毓,你还真不愧是绛缡的主子,你也想像她一样,向我炫耀你所得到的么?
“如果你想得到一件你根本买不起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努力让自己有钱,或者更简单一点,想办法弄坏那东西,让它一钱不值。然后我就能毫不费力得到了。”
云毓,你终于做到了。
只是当时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那样尊贵的东西,一旦弄坏了,一旦堕入低贱,他就不再是你梦想的东西。
他会变得比所有人都卑鄙,都下贱。他再也不是你苦苦追求,高高在上,只能仰望的珍宝。
段沁在我耳后缓缓吹着气,魅声道:“细细,你听我的,去陪云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只有我无恙,我们才能常相厮守。”
“段沁,你和云毓有没有…………”
“————我…………”
“算了,你不要说。”
“段沁,如果我拒绝你,你是不是就会用我和嬷嬷,甚至整个玉腰楼所有人的性命威胁我?”
“………………我…………”
“算了,你不需要回答我。”
“段沁,我答应你,我去。”
“真的吗?细细,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早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细细…………”
“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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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恩爱,长处荒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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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毓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一身白得刺眼的外衣,总喜欢坐在角落,安静而寂寞。
他很少看周围,他的眼光,总在追寻着同一个人。
我走到他身边,他才看见我,浅笑道,“细细,你气色不错。”
我亦浅笑,“云毓,你得意的样子可真难看。”走近之后,我才发现他眼角已经布满细纹,鬓边也有零星白发。
这些年,他殚精竭虑,老的好快。
不管怎样,他总算夙愿得偿。
“你怎么舍得让你的心肝宝贝来找我,就不怕我勾去了他的魂?”眼前这个男人,数年来见证了我所有的苦难,我对他虽然总是恶言相向,但在我心中,云毓甚至可以算是我绝望时唯一的依靠。
只是我永远不会说出来。我和云毓,我们是敌人,是同谋,是彼此的帮凶,唯独不会是朋友。
他笑了笑,斟了一杯酒,递给我。
“以前的他,也许。现在的他,你不会。”
“那你就不怕我不把他还给你?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你可是说过,什么都可以给我,只有段沁不可以。”我笑的满脸戏谑,搂住云毓的脖子,亲昵地与他磨蹭。
记忆里,云毓最讨厌我的触碰,每一次我故作亲热,他就会狼狈不堪,手忙脚乱的甩开我,然后拼命咒骂着落荒而逃。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云毓才会稍稍显露出纯真如孩童般的天性。而不是我每日所见,那个身穿白衣却满心阴郁的男子,眼中燃烧的欲望因为得不到满足而愈发疯狂。
只要你见过他现在的模样,你就不会动这份心思。”出乎意料的,这一次,云毓没有躲开我。
他似已太过疲惫,头靠在我怀里,闭上眼睛。
“云毓……是你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还有我……我是你的帮凶,我们一起把他从高高的云端拉下来,把他变成这副落魄相。所以,你永远不可以抛弃他。”
“云毓,你要答应我,你要好好对待他。”
云毓闭着眼笑了,笑得很大声,笑的浑身颤抖。
不知为何,我竟感到没由来的心慌。
他边笑边问我,“那你呢,细细,你为什么不留下他?”
我强自镇定,媚笑道,“哎哟,我怎么敢阿,那可是你云大人的心肝宝贝,我要是真霸占了他,你还不剥了我的皮?我命小福薄,可不敢妄想。”我越说越心慌,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僵,云毓,你这是怎么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云毓,你不是很爱他吗,你不是想和他在一起吗?为了得到他,你做了那么多事情。现在所有的障碍都不存在了,你为什么却让我觉得你要放弃了?
是因为你没有看到我的嫉妒,你不够觉得快意么?
“细细,你还是没变,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样,单纯的没有一点心机。”
“你在担心段沁的未来,可是,你已经不爱他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王爷世子,他落魄起来和其他所有人没有两样。细细,连你现在恐怕也看不起他了,是么?”
“……你错了,云毓,我爱他。比你能想象的更爱,不管你承不承认,我比你还要爱他。否则今天我不会来。”
“我爱他,从我十五岁第一次见到他起。我这辈子只爱过他一个人,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变成什么样子,我对他的感情都不会变。”
“我不变,因为我没有力气去改变,我所有的气力都用来爱他,我再也没有一点力气剩下用来变心。或许我所作的一切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但是我还是爱他。”
“只是他并不需要我的爱,他从来不需要我爱他。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有用的女人,那个女人是谁都无所谓,因为他根本就不会费心去注意。段沁……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
“不过无所谓,我已经看开了,只要他觉得我有用,他再出卖我几次都没有关系,反正我是妓女,生来就是被人出卖的。我为他做什么都可以,但是我不会原谅他,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云毓,我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带他走,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他。我可以为他卖命,一次又一次,但是我不允许自己再一次被他抛弃。”
“细细…………难道你没有后悔过?”
“我只后悔我会遇上他。爱上谁,会爱到什么程度,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细细,如果那年在杭州,是我第一个遇见你,你会不会爱上我?”
“云毓,你在开玩笑。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一天,我也看见了你,我和段沁都看见了迷路的你。但是我总是站在段沁身后,所以向你伸出手的人是他,不是我。”
“细细,我比他慢了那么一步,只一步。”
“细细,如果是我先遇见你,你会不会爱上我?”
…………………………
“也许………………也许我会喜欢你。但是最后我还是会爱上他。”
“我爱他,不因为任何理由,他不爱我,他对我不好,他讨厌我,甚至他利用我欺骗我,我还是那么爱他。”
我苦笑,云毓,这样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我故作轻松的笑笑,“好在,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云毓也笑了,“对啊,幸好,我并不喜欢你。我最看不惯的人就是你,怎么会喜欢你。”
“对啊,我这么讨厌你,总喜欢让你出丑,你怎么会看上我。”我笑着举杯,“段沁就算我让给你的,你不要对他赶尽杀绝,至少给他一点希望,让他以为自己还能东山再起。这样的他才不会让你觉得太无趣。”
“呵,既然连你都为他说情,我就放他一马好了,总不能让你无功而返。”
“那,贱妾先谢过云大人了。”我故意做小伏低,却掌不住笑出声来。
云毓看着我,暖暖的笑了。
今日天高云淡,适宜畅饮。
我们不醉不归,你看如何?
………………………………
………………………………
“云毓,绛缡她好吗?”
“我不知道,你走后没几天她也失踪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们就没有找过她?毕竟她从前是你的人。”
云毓皱了皱眉,道:“只是一个逃妾而已,段沁有没有找过她,我不太清楚。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细细,我有样东西送给你。”他拍拍手,立时有两个家人抬了件家具出来,上面搭了锦袱,远远的看不分明。
“细细,你去看看。”
我走上前,不必揭开锦袱,那触手的冰凉已经提醒了我。
———— 琉璃榻。
“云毓……谢谢你。”
“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当初你忘了带走,我不过是物归原主,你不需要谢我。”云毓走到我身边,一手揭开锦袱。
——琉璃榻。
我与云毓坐在榻上对饮,彼此无言。
良久,云毓勉强笑道:“那天我在段沁身后远远看见你,我记得那时你还很小,长得也不够漂亮。但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再也不舍得移开目光。你穿了条藕荷色的裙子,月白色的绫子袄,长发编成两条辫子,上面扎着浅紫色缎带。耳坠上穿的珍珠很小,你转身的时候,那颗珍珠就月光一样扫过你的脸。你的眼睛不太大,却很亮。”
“你和我曾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你干净得连一点杂质都没有。你站在阳光下,明媚通透的让我羡慕。”
“我七岁起做了段沁的陪读,我是他的影子,所有他不愿意、不屑做的事情都是我替他完成。在他心里,我不是伙伴,不是知己,只是一个工具,永远躲在暗处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可是段沁告诉我,你是青楼的娼妓,是天底下最肮脏的女人。”
“他跟我打了赌,说你一定会跟他走。他说,妓女都是下贱的东西。”
“我不信……细细,我以为,你一定不会跟他走。”
我苦笑着饮尽杯中残酒,“云毓,可惜你看错了我。他是对的,我是妓女,天生的下贱坯子,只要是好看的男人,我就不会轻易放过。”
云毓笑得苦涩,“细细,你不要这样说自己,像他那样的男人,生来就是让人迷恋的。只要他愿意,谁都逃不过他的掌握。”
“……细细,那天我在后面跟着你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玉腰楼。我看见你和他道别,你对他笑得那样灿烂真挚,你把爱恋写在眼睛里,一点都不知道掩饰。”
“我突然就觉得有一样东西很衬你,细细,你很像一块琉璃。琉璃虽然是含了杂质的玻璃,却那样明净通透。”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澄澈……细细,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总有一天我要送你一块琉璃,我想告诉你,虽然你和它一样不纯净,有杂质混在里面,但是却是我心里最干净,最美丽的。”
“细细……这座琉璃榻,其实是我叫人造的。像这样大的琉璃器具很难造成,他们用了将近四年的时间才造出这座没有一点瑕疵的。”
云毓浅浅的笑了,“只可惜,等它造好的时候,你已经……我终究又晚了他一步。”
我无言以对,摩挲着琉璃榻的手,竟没由来的有些颤抖。
琉璃榻,你这样的浮腻香艳,却有透骨的寒冷。
一别经年,流年中又埋伏无数劫痛。云毓,你和我,究竟还能不能算无恙?
云毓,什么也不必再多说。
我们不醉,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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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玉腰楼时已近深夜。
云毓竭力挽留我,“已经这么晚了,你等天亮再走不好么?”
“细细,你明知道他已经——”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我一定要走。”
“云毓,你拦不住我。”
“我希望你不来要拦我。”
云毓长叹,道:“你不后悔?”
我背对他,道:“后悔?早就来不及了。七年前我就选择了这样的收梢。”
云毓没有再说话,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走的很快,没有回头。
云毓,我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么?
远远望去,未央阁里没有灯光。
孤零零的一座阁楼,就这样被淹没在玫瑰花丛里,湮没在无尽的黑暗里。
我的脚步很稳定,我不急不缓走向我的宿命。
未央阁里没有人,被褥也早已失去了余温。
段沁,你终于还是走了。
我静静笑了。
段沁,你就是这样现实的人,多余的精神,你连一点也不肯浪费。
你知道我一定会去,你知道我永远不会不帮你。
所以,你就这样走掉,连一句再见也吝于对我讲。
可是我不怪你,我一点都不怪你。因为你是段沁,我所了解的段沁,从来都是这个样子。
所以我今夜无论如何也要回来,我要亲眼看你离开。再也不给自己留一点妄念。
段沁,你没有变,这很好。
你的心里永远只有你自己,这样的你就永远也不会受伤。
那你就永远不会变的像我,像云毓,像嬷嬷……像每一个心里有过别人的人一样心灰意冷。
那么,你就永远这样子好了。
我儿,我不生下你是对的。
倘若你酷似你父…………
我儿,不如我们就此弃却今生,共祷来世。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
……………………身如琉璃。
内外澄澈。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心祈祷。
为我儿,为云毓,为绛缡,为嬷嬷………………段沁,也为你。
唯独不为自己。
一切冤孽皆因我起,只怪我不该生此颠倒梦想,以这般蒲柳之姿竟也敢妄想与你匹配。
我为此做尽恶业,忏悔难灭,当堕阿鼻地狱。
天亮以后,云毓派人送来了琉璃榻。
来人告诉我,云大人带着段大人回京城去了。
云大人还说,京城离杭州路途遥远,再会难期,请姑娘自己保重。
………………云毓,难道连你也不愿跟我告别么?
也罢,既然留不住,又何必多做贪恋。
“细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嬷嬷于闲暇时问我。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嬷嬷,我哪有什么打算,万事都有嬷嬷为我操心,我担些闲心做什么。”
这里是青楼。有情人我未见过;子女儿孙,我没有。
不过干些烟花勾当,全凭酒肉脂粉蒙住了心,彼此做戏取乐。
管什么来世今生,拼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
日复一日,年复年年。
我且高卧琉璃榻。
十. 守之不动亿百千劫.
碧水从了良,与一清贫文士相携而去。
我不羡慕她,虽然连嬷嬷都说,他二人是一片真心。可在玉腰楼,碧水毕竟是人人仰望的花魁,现在却是心甘情愿给那男人做小。
不出几年,她就会变成丈夫心中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在茅庐草舍默默老去。甚至百年之后,她也没有资格与他同寝一穴。
也许根本等不了那么久,三五年后,她一身荆钗布裙,在辛苦操持中磨尽了昔日仙子般的清丽,柴米油盐渐渐代替了笔墨纸砚,孩子的啼哭遮住了琴声淙淙。那时候他的真心,说不定比她的美貌消失的还要快。
那时候他就会计较她出身下贱,吃不得苦。比起他那患难与共的老妻,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甚至会怪她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招数,竟骗得他把她从窑子里娶回来,败德丧行,遭邻里耻笑。
这又是何苦。
情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又不能恒长。
为了这点虚幻奋不顾身,到底值不值得。
反正我再也不会追寻靠不住的轻怜密爱,我有我的琉璃榻。
只有我们,才是真的相依为命,不离不弃。
除夕夜的玉腰楼安静的不像平时。
姐妹们都不惯早睡,一起聚在院中大厅饮酒守夜。一年到头,只有今晚没有客人在旁,不必强作欢颜,大家都闷闷的,连一点过年的喜庆都没有。
我强笑道:“好歹是过年,不说不笑怎么像样子?一年三百六十天,只有这一天是咱们姐妹自己的。平日只顾着讨生活,难得今天人聚得齐,妹妹也来讨讨诸位姐姐的喜。妹妹抛砖引玉,唱个小曲,祝祷各位姐姐福寿千春!”
我抛下平日唱熟了的淫词艳曲,唱起小时候的歌谣。唱起那些我们再也回不去的,贫贱却干净的童年。
坐在这里的姐妹,明年今日,不知又要少几人。
病死的喜鸾、青凤、百合、小桃……被买去做妾的海棠,水晶;还有活活被客人折磨死的银兰……
这就是青楼,转眼生死离散。
“姐姐。”
“细细姐姐。”
好熟悉的声音,我转过头向门外看去。
雪地里站了个白衣女子,手中提个包袱,朝我笑道,“姐姐,你可还认得我?”
“你是…………绛缡?”
那女子笑道,“姐姐好记性。离开京城四年,姐姐别来无恙?”
我忙去将绛缡带了进来,嬷嬷热心道,“天寒地冻的,你这孩子怎么就穿这点衣裳?来来,快喝杯酒暖暖身子。这时候城门早就关了,难为你大老远找来,晚上就跟着细细住吧,你们姐俩也好说说话。”
我搀着绛缡坐在我的凳子上,她不知在外面呆了多久,身子凉的像块冰。早有姐妹满满斟了一杯热烧酒递过来,我道:“妹妹,你先喝口酒暖和暖和,这样的大雪天,要是冻出病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绛缡嘴唇冻得青紫,勉强笑道:“多谢诸位姐姐好意,只是妹妹信佛,不能饮酒。”
“这可怎么好……”嬷嬷道,“这样吧,细细,吩咐厨房把饺子端上来,另包一盘素馅的给这位姑娘吃,先盛几碗热汤,让这位姑娘喝了暖暖身子。”
绛缡欠身道:“多谢妈妈照顾。”
嬷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只是对我说道:“等她吃了饭,你就带她回你那去吧。我明天再去看她。”
“那细细就替妹妹多谢嬷嬷了。”
“都是一家人,还说什么谢不谢的。”嬷嬷轻轻叹口气,自去了。
吃罢饭,我吩咐荷香先扶绛缡回未央阁歇着。我携了一只小小的乌银酒壶,走到中庭寻了一株梅树倚着自斟自饮。
绛缡,云毓说我走后你也失踪,这些年来你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世子宠妾不做,偏偏要流落江湖?
你千里迢迢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绛缡变了,可究竟哪里变了,我说不清。
她那身白衣,冷的让我心寒。
夜深以后我回了未央阁,绛缡已经睡着了,我就着月光仔细端详她,越看越觉得奇怪,今晚我怎么会一眼就认出她来。
记忆里的绛缡是那个嗜穿红衣,肌肤丰盈又有些轻薄娇纵的女子,那时她像段沁的影子一样与他朝夕不离,终日神采飞扬让我心怀嫉妒。
眼前这人却清瘦不堪,脸色青白,她睡着后将身子缩成了一团,始终紧皱着眉头,她的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包袱不放。看那包袱里似有一物突起,大约是罐子一类的东西。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就趴在桌边睡着了。
等我醒来已经天色已经大亮,绛缡却不见了。
我忙出门去找,却看绛缡正从外面进来,看见我就浅浅的笑了,“姐姐,你醒了?”
绛缡的笑,不见悲喜爱憎,只余慈悲。
记忆里,绛缡的笑容,不该是这样的。
我的喉头发紧,说每一个字都很艰难,“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绛缡浅浅的笑着,“姐姐,我很好。”
“姐姐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来找姐姐。”
“姐姐,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姐姐,你的孩子,我现在还给你。
这个小小坛子里盛着的,怎么会是我的孩子?
这里面真的装着我的至亲血肉?
绛缡还说了些什么,我都不曾听清。
我只是紧紧抱住那坛子,大千世界于我不过一诃子,我怀里抱着的才是我整个的天下。
我儿,历尽劫难,你我终又重逢。
“姐姐,请节哀。”
“妹妹,我并不难过,谢谢你,把我最珍贵的东西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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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缡儿,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
绛缡淡淡的笑了,“那个无情无义的地方,我住不下去了。”
“这些年来,我四处漂泊,只为了找姐姐。”
我再问什么,她只是浅笑,再不答话。
绛缡,我知道你没有说真话。
可是你把我儿带来我身边,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都感激你。
所以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一定为你尽心竭力。
“姐姐,我想在杭州留下来,建一座观音堂收留孤儿老人,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妹妹,原来你信佛?”
“从姐姐离开之后,绛缡就信了菩萨。”
我笑了,“这是积德的好事,妹妹若是不嫌弃姐姐的钱……来的有些不太干净,你的事情就让姐姐一手操办。”
只建一座观音堂怎么够,我儿,我要为你饭三千饥民,我要你为做四万六千日功德。
我儿,人世的繁华我毫不留恋。为了你,我愿倾尽所有。
二月十七,绛缡一身白衣,布施白银十万两与各大寺院,许下宏愿,愿做四万六千日功德,超脱众生万千苦难。
第二日,出资令全杭州城医馆义诊一月,并广修善堂十三座,收留流民。
二月十九观音诞那日,更亲献血书《妙莲法华经》一部。
相国寺住持当日见那女子捧经上山,一步一叩至手足鲜血淋漓而面不改色,不禁双手合十:“善哉,施主心怀莫大慈悲,难道是观音再生?
观音之名,由此传开。
绛缡,不管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你都已经获得了你想要的平静。
我将我儿留在你处,请你日日为他诵经念佛,助他早日超脱。
我亦不会常常来打扰你,即使我们都曾依赖彼此,但始终不曾知心。
因为那个人,你们曾经那样亲密。
日月恒长,众生无常,只有那个人不能或忘,他是我血中的毒,肉中的刺。
我离开观音堂之前,绛缡给了我一封信。
“姐姐,有些话我本不想说,这封信你看过后,请你也不要来找我。我有我的苦衷,不管姐姐能不能谅解,事情我已经做下了,我不后悔。”
信很薄。
我坐上回城的马车,天色昏暗又一路颠簸,我看不清上面的字。
我心中隐隐不安,绛缡,你究竟写了些什么?
好容易挨到未央阁,我遣走了荷香,撕开了信的封皮。
暗红色的字迹,触目惊心。
细细:
云君日夜迫我就范,家破在即,念及覆巢之下难有完卵,为保卿无恙,对卿万千挫磨,见卿惨痛,我心中痛极,奈何!
今遣绛缡护你返杭,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山高水长,若他日有缘,定与卿再续前缘。
情势紧急,血书潦草,望卿体谅。
夫沁 字
一时,我竟悲喜莫辨。
究竟什么才是真相,到底有谁真的可以信任。
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么这些年我的爱恨又算什么?
…………我是这样的相信你,你却忍心让我失望。云毓,原来你骗了我。
云毓,我不会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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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云毓,绛缡,段沁……你们都知道真相,或多或少。
只有我。
只有我,连该爱该恨都再也分不清楚。
段沁……我可以相信你么?相信你的薄情,你的残忍,都是迫不得已?
我可不可以相信,在你心中,你……还有那么一点爱我?
我怎么能相信你,我曾用我全部的心力爱过你,然后又用来恨你。可是现在我唯一能恨的人,是不是只有我自己?
信纸从手中无力跌落,我愕然发现,信的背面竟还写的有字,血字。
细细姐:
我没读过你那么多书,写不出什么大道理。
当年,相公要我一路照顾你回杭州,我答应了,但是我没有照做。
就连相公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我也没有听他的话。
我知道姐姐现在一定很恨我,我也没什么话说。
我只知道,云少爷一定不会不管姐姐死活;我虽然没跟姐姐相处多久,但是我知道,以姐姐的脾气,如果我真把这封信交给姐姐的话,姐姐就一定不肯抛下相公自己走。
那样相公费了那么多心血,为了保护姐姐才布下的局,就全都白费了。
不过我也有我的私心,姐姐走后,我就躲在京城里,远远的看着相公。那时我想,相公若是有什么不测,我就为他送终,再去下面陪他。
我想和相公同生共死,这个机会,我不想让给姐姐。
姐姐,相公其实没有碰过我。
我曾以为那是因为我是云少爷的人,后来才明白是因为你。
姐姐,我很嫉妒你,所以总是跟你做对。
害死你和相公的孩子,我很抱歉。
相公现在不会有事了,我离开他来到杭州,我会做很多很多善事,偿还我欠的债。
请姐姐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没有脸见你。
妹绛缡愧书
我哭了,却笑着。
我笑着,却禁不住泪下。
如果可能,我倒宁愿相信你们每个人,都在对我说谎。
你们当中不管哪一个讲了真话,我都必定万劫不复。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澄澈…………
我没有再去追问绛缡,亦没有去寻云毓或者段沁。
爱恨情仇,若是来得太迟,倒不如就让我无情以对。何况我一介卑微烟花,那些皇亲贵胄的命运起伏,就算我拚尽全力,恐怕也分毫左右不了。
罢了,不管是谁愧对了谁,不管是谁欠了谁。我苦苦挣扎到今日,再也无力从头计较。
转眼就过了两年。
晌午,嬷嬷派人来说,有一位远客好大手笔,一口气就包下未央阁一个月。
我一笑,这不过是委婉的说法,这不知名的客人买下的,其实是风细细的一月青春。
“嬷嬷请姑娘好伺候这位豪客。”
我微微欠了欠身,道:“细细心里有数,请嬷嬷尽管放心。”
心里微微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为我竟肯将万金轻掷?
“
将琉璃榻外的冰纱帐放下,学那小怜横陈。
夜夜做戏,连我瞧见自己这副模样恐怕都欲呕,我老了,厌了,就算明知是做戏,也觉越来越难敷衍。
自帐内向外观望,帐外那人面目模糊,似乎三十几岁年纪,不胖,穿一件宝蓝色外衫,似乎也不甚可厌。
“在下钱塘宁钦,六年未见,细细姑娘可是别来无恙?”
“细细一切安好,有劳公子费心了。”我柔声答道,心中却想着,六年前我刚十八岁,正是荣膺花魁的那年,听这位客人说辞,显是旧相识,何以我竟没有丝毫印象?青楼女子,牢记每一位出手阔绰客人的出身爱好是至关紧要的生存法门,宁钦出手如此大方,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忘了他。
“细细姑娘天生丽质,自然玉颜无损。你看在下比六年前,可是老了许多?”
“请恕贱妾无理,公子如今…………贱妾对公子似是没有什么印象,公子莫怪。”
那人朗声大笑,“细细姑娘真是直爽,六年前在下不过是一介无名小卒,虽然倾慕姑娘风采,姑娘又怎么会记得我。”
他撩起帐子,我看见一双再认真不过的眼睛,眼里的执著竟让我想闪避。
“细细姑娘,我叫宁钦,请你从现在开始,记住我的名字和样子。”
“细细,你暂时记不住的话,也没有关系。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我一定会让你记住我。”
“细细,知道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我才来见你?因为我要为你出人头地,现在的我,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嘘,细细你不要说话,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
……………………
……………………
整整两年,宁钦在杭州和钱塘之间,来来往往了很多次。我终于如宁钦所愿的记住了他,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像所有的深闺妇人一样,日日夜夜,只有等待,只能等待。
每一次他来,我都是满心希望,以为这一次他是来带我回家。
可当每一次真的要离开玉腰楼的时侯,他仍旧是一个人走。
我渐渐开始明白,我把宁钦当作归宿,他却只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过客。虽然他比其他客人阔绰而长久,但自始至终,他都不曾真正兴起过要与我相守的念头。
就像他说过的那样,“细细,你是我少年时的一个美梦。”
是的,我是一个梦,也只是一场旖旎的春梦。只是像宁钦这样的男人,是并不需要常常做梦的。
所以他更加不需要,也没有必要守着一场梦过后半辈子。
但这并不妨碍他每次临行前,都对我信誓旦旦的保证:“细细,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带你回去。”
他总是固执的要求我:“细细你不要怪我,我有我的苦衷,你相信我,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娶你回家。”
我学会了一径不在意的笑笑,好的,宁郎,我盼你早日归来为妾身做主。
直到二十五岁我才开始明白,原来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都不可以轻易就相信。何况男人从来都喜欢装作深情的样子,因为剥开这层温情伪装,男人和女人,就只剩下□□的那一点短暂而丑陋的欢愉。
人们总在欺骗,有意或者无意,骗自己,也骗别人,无关道德,这是人的本性。
所以如果想要活的愉快些,就不如就相信每个人在承诺说出来的时候,都是发自真心。哪怕后来完全不能兑现,也只是因为造化弄人。
宁钦,我很愿意相信你。
不过不是这一次,是下一次。
宁钦,下一次我一定相信你。
宁钦,你猜,你还有多少机会对我说——细细,下一次?
我的半生似乎都消耗在了等待上面,早年是在等一个希望,而今等的是一个归宿,一出华丽行乐舞的收场。
可是却一直等到流年过尽,韶华去了。我在年复一年的等待里变得虚伪而冷漠,再也无力奋不顾身的爱恨,我是一个内心懦弱的女人,所以我选择回避那些难辨真假的过去,故作全部忘记的样子,一心一意求一个良人,了却余生。
可我不知道,像这样平庸的一个收场我还能不能等到,即便真的能,我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如愿。
到四月我就满二十五岁,只有一个客人的妓女,当然不能再作花魁,但宁钦留下话来,吃穿用度一分也不能减,虽然宁钦出手一向大方,偶尔也有往日恩客来找我单纯叙旧,终究是赶不上往日日进斗金的风光,所以连嬷嬷也对我日渐冷淡。
感情?再多的感情都会在片刻间烟消云散,只有银子,才是青楼里的永恒知己亲爱。
宁钦不在未央阁的夜晚,我早早熄了灯,倚靠着琉璃榻,侧耳静听窗外众人歌舞喧哗。
屋外灯火通明,映的银红窗纱鲜艳通透,梦境一样灼灼欲燃。
我已经学会了沉默,还有享受寂寞。孤独并不能让人快乐,但总要比被欺骗好些。
那些身外之物,被我一点一点的捐弃,只余下这琉璃榻,晶莹剔透,玲珑妖娆,镶嵌七宝,以金坠脚,玉为雕花,如意枕,银铃铛,琴瑟幕,碧纱冰丝幛,四角垂香囊。
这一番身下繁华,连同那人,只怕都是今生命里注定。
爱不得恨不得舍不得抛不下离不开。
云毓听说我要嫁人,千里迢迢赶来杭州兴师问罪,反而被我逮到机会,把欢儿嫁给了他。为了迫他就范我口口声声的说云毓欠我的,他也不做辩解,只是他不见得知道,我说的和他心里想的,并不见得是同一件事情。
只是因为我们,云毓,段沁,绛缡还有我,我们之间纠缠了半辈子,每个人都有亏欠,每个人都被亏欠。我们每个人,都有满心的遗憾一身的伤痕,再也无力追究到底究竟是谁欠谁多一些。
尤其是我,不管真相如何,我都不想再追究。
成亲之前云毓曾来见我,难得和颜悦色待他,共饮至中宵,我道:“豆蔻年华,身子又清白,云老爷,你好福气。”
他垂首不看我眼,半晌,他道:“细细,她像那时候的你。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是欢儿这个样子。否则无论如何,我也绝不会答应你。”
“是吗?那么,好好待她。”我举杯:“敬你。”
那样明媚又纯净的眼睛,曾几何时,与我渐行渐远。
暗中,流年偷换。
…………………………
…………………………
“云毓,他………………还好吗?”
“我很想念他,云毓,原来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忘记他。”
段沁…………
…………你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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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旦那天,我去观音堂看绛缡,数年未见,只觉她愈加形销骨立,脂粉不施,神色灰败,整个人都是近乎死灰的颜色。
观音观音,若只是对旁人万分慈悲,对自己却残忍折磨,那也不过是一座由满心忏悔所铸成的心魔。
绛缡,我该怎样才能让你明白。
你我,不管再念多少经,做多少善事,只要心魔一日不除,就不得解脱。
我儿墓旁有一座小小草庐,绛缡携了我手,一同进去饮茶。
茶普通,水亦不好。
我与绛缡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半晌,我道,“云毓来过了。”
绛缡垂着头专心看手中的茶杯,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多年未见了,少爷的身子可好?他从前就比别人体弱多病,这些年来他又事事费尽心机,就算不至立时灯尽油枯……只怕也不远了。”
我心头一颤,只觉胸中酸涩难言。
云毓的确老的很快,甚至比绛缡还要憔悴几分。我每次见到云毓,都觉得他比之前又苍老许多。
尤其这一次,云毓明明还未届不惑,却已经两鬓斑白,满脸皱纹。我目送他离去时发现他竟然连身形都已佝偻、简直如同垂暮老人一般。
云毓……我不知道你对我是爱是恨,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我对你究竟是感激多些,愧疚多些还是怨恨多些。
也许我对你曾真的存过一丝异样情分,却被段沁的一封信生生绞杀。我们之间有太多点不破也无法说清的隐情。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有失。
我宁愿你永远是那个一身白衣,干净的不像话的高傲男子。你的眼中只容得下一个人。除了那个人,你鄙视厌弃所有人,尤其讨厌我。
我们若是永远都如那时一般,哪怕水火不容,至少彼此还有一点安慰。
“姐姐,世子在京城可好?”
我回了回神,故作淡然的笑道:“他已经不是世子了,年前他就承袭了他父亲的爵位,如今要称呼他段王爷了。”我边说边有一点恍惚,段王爷,多么遥远的名字。
他已经不是我十五岁时认识的那个人了。或许我根本从来就不曾真正认清过他。这些年来他在我梦中,只余一张空洞模糊的笑脸,我费尽力气也看不清他五官,更不要说他的心。
其实他们每一个人,连同我自己,我都不了解,我都认不清。
真情或者假意,我根本不知道从何分辨,索性,我谁也不相信。
我喝口茶,淡淡道,“云毓放过了他,他如今又大权在握。”
“绛缡,我想问你,当年的真相究竟是怎样?如果你给我的那封信是真的,那么为什么,他已经自由了却没有来找我?”
“绛缡,如果那封信是你假造的,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绛缡沉默不语,过了良久,仍是没有开口。
我眼中有泪,我感觉如此的委屈。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不肯将真相告诉我,你们怀着戏弄的心情,看我毫无方向的猜测怀疑,任由我在虚幻假相中痛苦挣扎。
你们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只有看到我痛苦,你们才会觉得愉快?
“绛缡,当年我没有立即向你追问,是我顾及你的心情,现在希望你也能为我考虑一下,你皈依佛门,得到了你想要的宁静。可是我呢?”
“绛缡你听着,我风细细可以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要,但是今天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答案。”
“绛缡,算我求你,这一次你一定要对我说真话。”
绛缡缓缓抬起头,眼里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愣住。
“姐姐,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太天真?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希望别人亲口告诉你真相,你凭什么要求每个人都对你说真话?”
“真相?哪有那么多的真相!大家都骗人,也被骗,要是都像你那么认真,怎么能活得下去?”
“那封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就算你真的把什么都弄明白了,我问你,你又能挽回些什么!”
她边说边粗暴的拖着我向门外走,我骇然,想不到绛缡这样瘦弱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踉踉跄跄的被她拖到我儿墓前。绛缡指着墓碑大声道:“他已经死了,是你害死了他!不管你知道不知道那些事,反正你怎么做也不可能让他活过来!连他都已经死了,你还有什么?风细细,你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真不明白,你还要计较这些陈年往事干什么!”
“风细细,我看不起你,从过去到现在,你就没有做过一件事让我能看得起你的。”
“你没有人爱就活不下去是不是?你看看你干过的那些事,我都替你脸红!”
我怒不可遏,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竟一把把绛缡推翻在地。
我们两个平日里佛经不离口的柔弱女子,没想到一旦撕打起来,竟比街头巷尾的泼妇丝毫不逊色。
直到此时,我们才知道,原来彼此之间的怨恨竟是这样深。
我们下手都狠毒,原来撕去平日彬彬有礼的温情面纱,其实我们都很想置对方于死地。
绛缡,原来我是那么痛恨你。
而你,也欲杀我而后快。
那么,我们两个,还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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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很容易就在心中发芽,只需有一个小小的理由。
只要有一丝的怨恨,一点点不满,甚至是爱…………一旦有了合适的温床,就会不计后果的生长。
绛缡,我嫉妒你,所以,我恨你。
那么你呢,绛缡,你恨我,真的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原因吗?
不要怪我多疑,但我总觉得段沁并不是你恨我的起因。
绛缡,你一直是我最大的不安。
终于,我和绛缡都筋疲力尽,瘫坐在两边,不住的喘气。
衣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发髻散乱,满身都是抓咬的伤痕……想想我们刚才的疯狂,我只觉得荒唐可笑。
我低低的笑了,绛缡狠狠白了我一眼,也忍不住笑了。我们都伪装的太久,装作祸福与共,装作姐妹情深,其实我们心中真正想要的结局,也许只是像这样尽全力打一架,打得头破血流,拼他个你死我活,跟虽然落的泼妇没两样,可是,多么痛快。
“绛缡,我不问了。”我笑道。
“我走了,你可千万别送我,我怕你在背后下毒手。” 我越笑越开心,牵动了伤口,真有点痛。
绛缡被我怄得反倒哧一声笑了。“呸,谁稀罕暗算你,快滚,别脏了我的地!”
这是第一次,我们笑得如此真心。
我狼狈的样子把玉腰楼的姐妹们吓了一大跳,竟都以为我是遭了贼。都赶上来问我有没有吃了亏。
我不答,自顾自往楼上走,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稍微使点力就腰酸背痛,我现在就只想着我的琉璃榻,想着赶快躺在上面,好好的睡一觉。
无奈天不从人愿,有个小人儿满脸泪痕,在我门前蜷缩成一团,低声抽泣。
瘦小的身影荏的眼熟,可是那个刚进门的小花娘不愿接客,躲到了我这里?玉腰楼毕竟不是善堂,想活下去就势必要付出代价,我走上前去,打算好好教训教训眼前这不懂事的丫头。
兴许是听见我的脚步声,那小人儿抬起头来。
圆圆脸蛋,一双杏核眼已经哭得红肿。
我心头一震,她竟是欢儿。
“欢儿?”我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跟云毓回京城去了么?”我的心跳的厉害,血猛地涌上来,我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风姨…………”欢儿见是我,扑进我怀里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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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儿,你不要不说话,你这样一直哭个不停,风姨帮不了你啊。
欢儿,告诉风姨,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云毓那混蛋不要你了吗?没关系,告诉风姨,风姨一定为你出气。
欢儿…………快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要只是哭个不停,你这样让风姨觉得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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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儿…………难道…………难道…………是云毓…………他………………?”
“毓…………出事了………………是么?”
“毓…………欢儿………………他到底怎么了?”
我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我心下茫然,犹如置身噩梦,奋尽全力摇晃欢儿,想迫她开口,下手却无多少力道。我所有的心力都几乎耗尽,身子软软的几欲晕厥。
欢儿犹自哭泣不休,我心急如焚,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引得欢儿一声尖叫,哭声反而更响。
我头晕脑涨,眼前一片恍惚,却偏偏觑见那欢儿的发髻间,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只是那么精巧清丽的一小朵白绢菊花,却教我再也存不住丝毫侥幸。
云毓……………………
我未及闭上眼,眼泪已经滔滔的流下来。
我竟从不知道,云毓,你能令我心痛如斯。
就算我立时追随你而去,以我罪孽深重,必堕无间地狱,却教我去何处寻你?
云毓,你如何忍心,留我一人在这绝望末世里?
来不及了,云毓,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只差这一步,你我,自今以往,只剩下——咫、尺、天、涯。
我心中再无疑惑,就此坠入无边黑暗。耳边有人尖叫,我却再也管不了这么多。这么多年来,只有这一次,风细细是真的身心俱疲。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琉璃榻上,我的心里空空的,不悲不喜,无爱无恨,任凭流年里的那些往事,那些悲欢离合,洪水一般从我眼前汹涌奔腾而过。
云毓阿,你可知道,不管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我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你。
云毓阿,你可知道,即使你真的拆散了我和段沁,我对你也已经没有半分怨恨。
云毓阿,你可知我并不曾真的计较过,你到底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其实就算你真的做了什么,我也都早在心中原谅了你。
云毓阿,你可知道,你是我的敌人,我的同谋,我的帮凶,你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你一定不知道,在我心里,你还是我的知己,我的朋友,我落魄时唯一能够想得到的依靠。
你也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当你问我,“………………细细,如果那年在杭州,是我第一个遇见你,你会不会爱上我?”
那个时候,我的心,不是没有被震动的。
可是,云毓,来不及了,全都来不及了。
我空有这么这么多的心里话,竟然连一句,都没来得及对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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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病了,病势沉重,竟是一日重似一日。
欢儿在我榻前哽咽着道:“相公的身体从回京以后就越来越虚弱,常常当着我们的面就咳出血来。可大夫说他若是肯好好调养,还能拖上三五年,没想到一个月前那个段王爷来到府上,也不知跟相公说了些什么。他一走相公就开始大口的吐血,没一个时辰就人事不知了。”
段沁,果然是你。这样大好的机会,你又怎么肯白白放过。
“相公从那以后就再没醒过,第三天傍晚,相公血尽而亡。”
“府里的人都忙着分相公留下来的东西,没人顾得上我,我就跑回杭州来了。我想,相公的事情一定要让风姨知道。”
欢儿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有光:“风姨,欢儿要走了,你保重。”
我一惊,欢儿,你要去哪儿。
“相公不可以白死,相公对我有恩,我要替他跟段王爷讨个公道!”
一股寒气直达我心,时隔多年,冤冤相报,先是我,现在又是欢儿。那样灼热的目光,我也曾经拥有,而且我知道,那里面也一定燃烧玉石俱焚的疯狂。
虽然明知不可能,我还是必须尝试拦住她:“欢儿,你也说了,他是王爷,你一介草民,你凭什么跟他理论?听风姨的话,留下来跟风姨做伴,你相公要是还在,也一定不希望你有什么闪失。”
我边说些话边在心中叹息,这些话跟当年嬷嬷当年劝我的说辞是多么相似,就连结局,恐怕也是大同小异。
果然,欢儿甩脱了我手,冷冷道:“风姨不必一心一意护着那个人,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从前是他的妾。”
“风姨,你真没有出息,那个人早就不要你了,你还要为他说话。”
我薄怒,却无力回嘴,每个人都说我没有出息,我怎么反驳的过来。我仍不死心,道:“欢儿,你凭什么报仇?”
欢儿自负的笑了:“风姨,我是女人,我是在玉腰楼长大的女人,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欢儿很快就毅然决然的走了。
我只是留在黑暗中,默默的,不停的,叹息。
十一.永别恩爱长处荒郊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
………………………身如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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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毓,你终究还是选择做了一名过客,你跟我在流年里一次一次相遇,却又一次次失之交臂。
这一次,你是不是决定就此放弃,再也不见我?
我是不是也要像之前许多次那样,忘记过客,忘记你…………
我派人送了一封信给绛缡,信写的很简短,这样的结局原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妹见字如晤:
高唐云散,人事无常,请节哀。
那白衣如云的温文男子,终于像一片云那样消弭于虚无。
我没想到绛缡会来。
她鸟爪一样枯瘦的手捉住了我手腕,尖利的指甲深深刺进我皮肤,纤细的血流顺着手腕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琉璃榻上,渐渐凝成一泓妖异的琉璃光,看得我有些目眩神迷。
绛缡的声音低哑如野兽:“他死了。”
“没错,云毓死了。”
手腕上的力道陡增,我不禁痛呼出声,耳畔传来绛缡蛊惑般的呢喃:“既然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风细细……要是没有他,你早已死了十次。”
“现在他已经不在了,你凭什么,还有脸留在世上?”
“你不过是段沁无意间招惹的众多玩物中的一个。要不是云毓用他们多年前打的赌引起了段沁的好胜心,就凭段沁早就把你忘在脑后,又怎么会再来杭州接你!”
“像你这样的庸脂俗粉,段沁当然没过多久就厌倦了。是云毓不惜以我做诱饵,许诺只要段沁肯跟你虚以逶迤,就把我送给他。可惜风细细你太蠢,又不识时务,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段沁的脸,连云毓也救不了你。”
“你第一次见到我之后几近疯癫,段沁本准备把你关上一辈子,是他,是他逼我为你说情,否则你早就不明不白死在里面了。”
“为了给你活下去的信念,他不惜被你误会,让你以为他有断袖之癖,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毫无疑虑的跟他合作。”
“那年你小产后命在旦夕,我高兴的不得了,我巴不得你干脆死掉。可我反而尽心尽力照顾你,你知道是为什么?是因为他对我说:绛缡,她生你生,她死你死!”
“你被赶出王府后一直昏迷不醒,他亲自护送你回杭州,还给了老鸨一大笔银子。风细细,婊子无情,你不会蠢的不可救药到以为老鸨跟妓女之间真有什么感情吧!你的嬷嬷之所以肯收留你,又下大本钱捧你做花魁,还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云毓那个傻瓜,他担心你灰头土脸的回了青楼,怕你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居然派了许多高官富贾去捧你的场,帮你挽回颓势!亏你还以为是你自己有本事,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还有,他后来那样打击报复断沁,还不全是因为段沁对不起你。他还故意让段沁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暗地里放段沁来找你,直到你说你不要他,云毓才把他带回京城,又把权力还给他,因为这都是你的意思。”
“事后他还怕你难过,捏造了那封信让我交给你,他宁愿你恨他,也要你心里好过一点。”
“风细细,他会死的那么早,死的那么惨,你敢说不是因为你!”
“风细细,这么多年来,他为你,把什么都做尽了。段沁一次次辜负你,他却一次次帮你。是他一直站在你前面,不然你怎么可能活着走到今天!”
“可是你,你是怎么对他的,你又为他做过什么!”
绛缡流泪了,她的眼泪落在我的血里,溅起一点水光,瞬间又恢复平静。
我的声音在黑暗中被吞噬,几不可闻:“你说得对,我该死。”
绛缡,杀了我,我会感激你。
黑暗中,我感觉绛缡松开我的手腕,她的手慢慢扼住了我的咽喉。
很好,绛缡,对,就是这里,用力,再用力一点。
鲜血是至高无上的快乐,当无法面对真实,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这一点是我早就知道的。
云毓你很聪明,你聪明到从第一次见到我,就明白我的期盼;聪明到从第一次遇见我,就努力为我创造一个你以为我会喜欢的结局,一个会伤害你最深的结局。你始终没有伤害过风细细,风细细受到的伤害是必然的,是她追寻并不存在的东西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你无论做什么,都只是想风细细少受伤害,只是想风细细可以伤害自己少一些。
可是云毓,在这样的末世里,越聪明的人就越无辜,下场也更加凄惨。
段沁是我的心魔,他是我应得的报应。
可是云毓,你又何必替我背负这万千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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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也看见了你,我和段沁都看见了迷路的你。但是我总是站在段沁身后,所以向你伸出手的人是他,不是我。”
“细细,我比他慢了那么一步,只一步。”
“细细,如果是我先遇见你,你会不会爱上我?”
云毓,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只有一步那么远,可就是这短短的一步,你耗尽了一生也迈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