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玄璇

3、EPISODE 03 My Fi

　　My First Lesson • 教育
　　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后，班级中的吵闹终于停止。
　　我舒缓了一口气，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等待上课。此时已近傍晚时分，向南的窗口看不见太阳，但原本对街反射着纯蓝天空的大楼渐渐染上了层薄薄的金色。
　　不知为什么，现在的人类特别喜欢用光亮的玻璃幕墙作为建筑的装点，那种耀眼的，足以宣扬他们高度文明的材料，庇护他们于窒息的高温外，同时给予他们广阔而明亮的视野。望着对街那幢映出我的脸和漂亮的天空的大楼，我想，这也许是人们渴望亲近天地，却被自然无情拒之门外后，自大又自卑的补偿方式吧。
　　忽而，我发现窗外的景色动了一动，然后开始向下沉去！惊讶地坐起身，下一刻，我听见了教室四周机械运作的声音。当意识到事实上是我们的教室正沿着某条轨道在上升时，我着实吃了一惊！
　　看了眼周围的同学，他们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改变并不觉有异，神色如常地坐在座位上等待着什么。教室大约升高了5米，平稳停下，然后经历了一个细小的震动，似乎又被架入一条新的轨道，改为由东向西，沿着学校南侧长达200米的玻璃幕墙开始平移。
　　我此时才料想到，原来外表看似魔方的学校，其实内里就拥有着一组巨大的堪比魔方的结构！
　　窗外的景物在倒退，很快，正方形的教室向前运行了百米，在距西侧墙面约50米处再次停了下来。在我对这一系列意料外的变化还未能及时做出反应时，身边的窗口上方突然发出了“请勿触摸”的红色警告，我急忙将支在窗台的手移开，下一刻窗框上落下了合金材料的帷幕，卡入预定的凹槽后，成了堵结实的墙。
　　然后，我看到桌椅四周的地面开裂了一条缝，身下一块正方形地板被液压机平稳地顶起了几公分，由转轴带动，与教室中其他同学一起随着课桌椅向右转了90度。再次降落与地面齐平时，我听见了机关被扣上的声音。转头看了眼从我的前座变换到我左侧的艾米，我想，此时我们面向了北面。
　　能够感到教室再次启动向前，但这次的运行不过几十米便停了下来。等了许久，它不再有动作，这应该是我们此番移动的最终目的地了。然而在静止的教室里，我听见周围的机械轮轴依然轰隆作响，像是在教学楼里发生着一场巨大变革。
　　正当我开始猜测起教室移动的目的时，突然，我们四周的墙面被向上抽开，在到达视线高度的一瞬，我看到我身边出现了另一个班级的三十多位同学。然后，随着一道道墙壁的升起，周围的人数开始呈几何增长。
　　最后，整一层楼的所有教室的墙壁都被一一抽离，一个年级约300多支班级，一万多人全部集合在了4万平米的空间中！
　　这是一个硕大到超乎想象的教室，四周除了西侧是半透明的蓝色防紫外线玻璃幕墙，其余边界都是可将窗外景色一览无余的落地玻璃，就像是两块巨大的平行电容板构造出的空间，芸芸众生被带到了仿若天庭的空中楼阁。
　　我抬手看了看表，短短一分钟间，我身边的景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凯特曾卖关子告诉我上课前会有一个巨大的惊喜，我想，我已经收到了。
　　AS01市如此大手笔的上课方式，确实出人意料。

　　不久，一位夹着笔记本电脑的老头从地面上升起的直达电梯的门中走出，站到了讲台高位。
　　这是节数学课。
　　也是我人生的第一堂课。

　　在如此庞大的教学规模下，网络与计算机是两个必不可少的工具。通过它们，老师授课的声像可以经由麦克风与摄像头同步传送到学生的电脑上，板书则由一个专门的感应写字板采样，并在学生电脑中一个特殊的交互视窗下显示。
　　完全现代化的教育模式。
　　我随同身边的同学一起打开电脑，带上耳机，开始听老师上课。
　　原本以为这对从未进过课堂的我会是场新鲜有趣的经历，然而，在熬了一小时后，我终于意识到上课对我而言是种折磨。
　　也许是因为这都是我已学会的东西，或者这位老师啰嗦的讲课方式让人无法接受，我对计算机屏幕上不停涌现的微分方程开始感到厌烦。
　　托着腮，我最小化了上课界面，随意翻看起上课前发下的一张磁盘里的内容，里面存储的是这学期所上课目的电子版课本。
　　从很早以前，由于树木数量的急剧下降，纸质书籍已退出了历史舞台，那些成了古董的实体书只有在少数几家图书馆中可以找到。其实捧着厚实、泛黄的纸页的感觉，会比虚拟的数据信息让人觉得安心。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我懂得太多的方法让那些电子数据说谎，但写在纸上的黑字，它们永远地保留着最初的真实。

　　粗略地将这学期需要学习的内容翻了翻，发现没有一门我感兴趣的科目，我失望地退出磁盘，再也无事可做。
　　此时，耳麦里的数学老师正讲到激动处，愈发喋喋不休起来。他颤抖而含糊的声音反复唠叨着一个定律的证明，我觉得自己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摘下耳机，耳旁瞬间清静。可刚庆幸起自己逃离了他和尚念经般的碎碎念，没想到空旷的教室里老头细微的声音又从百米外的讲台经空气清晰传来，震颤我的耳膜。
　　我开始绝望。
　　但在下一刻，我更加震惊的是，课堂上的同学们竟安静得骇人！
　　环顾四周，在这个宽阔到几乎可以比拟广场的教室中，万名学生们整齐划一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对着笔记本，戴着耳机，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安静地像是列队的士兵。

　　采用最先进科技的程式化教育把学校变成了一家拥有完美流水线的机械工厂。
　　学生，成了被迫接受信息的机器。

　　这安静到压抑的课堂让我喘不过气。我抬起头，看着屋顶上万盏排列整齐的日光灯，明晃晃地扎眼。
　　科技与教育，在当下似乎被看为是密不可分的东西，但我从未觉得这两者间存有必然的联系。
　　教育是人类在文明进程上的一个永恒主题，因为孩子代表着他们的未来。可是，人类的未来应该依靠什么来获得？
　　看一看学生的科目表：
　　数学、物理、化学、环境科学、生物学、机械工程、计算机、语言、政治、体育……
　　几乎清一色的理科——这些是创造出人类近50年社会发展神话的科学技术，是人类文明在残酷自然下依然能够挺立的支撑。
　　然而，在已近极限的自然条件下，现在人类对生存的渴望因为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而变得近乎歇斯底里。在科技为他们制造的光环下，他们疯狂的寻找出路，对发展不可遏止的迷信，却独独忘记了一个事实。
　　科技，同样是透支人类命数的恶魔！人们在惬意生活的同时，需要付出后代百年的能量，以牺牲亿万年自然界的平衡为代价。
　　因而，事实上，人类成了将自己锁在自己创造的科技樊笼中，又依然想用科技的钥匙来解放自己的悖论的主角。
　　这有点像深陷泥沼的最后挣扎……
　　这种挣扎的阵痛也正通过教育在不知不觉中，无息无声地深入到学生的骨髓，侵蚀他们的精神。我看着身边这群面无表情的孩子，上课前的嬉闹场景还有在眼前，但此刻，我只在他们的眼里读到了空洞、彷徨与无助。
　　往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难，所以肩负未来的孩子们必须竭尽所能地学，用血泪换取人类在自然面前的苟延残喘。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可悲的状况。在我看来，其实人类当下苦苦追求的依然只是□□的享受，但却放弃了对灵魂的探究。
　　倘若，恰恰是那些被当代人忽略的人文、宗教、哲学——那些超越科技的智慧，藏在人类文明深处的真知，成为了最后真正将人类解救出苦海的诺亚方舟，人类会不会学会嘲笑自己的愚蠢？
　　此时天边已染红如血，我离西侧的幕墙不过五十米，蓝色的玻璃后，一只硕大的火球阴影在缓缓下落，像极了人类的最后一丝光明。

　　我摇了摇头，对自己总过于悲观的想法一笑而过，托着腮心不在焉地看着百米外讲台上没多少面部表情的数学老师，没想到渐渐打起了瞌睡。
　　突然我的电脑发出了难听的蜂鸣声，我迷迷糊糊懒得睁眼，能够想象，此刻我的桌面上的某个图标正配合它嚣张地闪着红灯。
　　这让我想起了凯特说过的一句话：“这种无聊的现代化分明是对老师的亵渎，难道老师愚蠢到不会叫学生的名字？”有点想发笑，可能这是我少有的几次认同她的观点，不过我更觉得这是对学生的不尊重。
　　刚才计算机那一系列滑稽的举动，其实只是老师要求我回答问题而已。不过，在如此庞大的教室里，这种呼叫方式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一种必要。
　　我揉了揉眼，打开了上课界面，查看老师刚才的板书。这老头的字不是一般的潦草，我皱起眉，我讨厌做事马虎的人。好不容易在他眼花缭乱的板书中找到了他的题目，却听到老头苍老而严苛的声音回响在空间里。
　　“在这里我要强调一下！你们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了，应该意识到现在学习知识的重要性，上课睡觉的、走神的，该为自己浪费时间的行为感到可耻！
　　大家是知道的，因为现在师资紧缺，所以只能采用这样的大课授教方式，但这不意味着你们可以利用老师的视线盲点为所欲为！
　　你们可以抬头看一下，学校为了保证学生的上课质量，本学期在你们的小教室里新安装了电磁波探测头。这是种可以遥感探测脑电波的新型技术，凡是脑电波处于非兴奋状态的或者频率极端背离于上课内容的，都将被探测到并给予警告！
　　现在就请G区155座位上的同学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我抬头看了眼屋顶那些所谓的电磁波探测仪，上百只红色的探照磁头扫瞄着班级的各个角落，像是挖掘人心的解剖刀。又一个人类科技的怪诞产物。
　　我视线复又回到计算机上，便开始敲击键盘解他那道对我来说十分容易的微积分题目。
　　网络把我的解答同步传送给年级里每个人的同时，我听见了周围同学的赞叹声。我猜测或许是我的打字速度太快，便稍稍停顿下来，再次降低了速度。
　　题目解出来是零。
　　我在我的解答后又打了几行字：
　　“请问，
　　零在数学里代表了什么？
　　是无？
　　还是分割正负的工具？
　　如果是无，它有没有宽度、广度？
　　它与其它数字的性质是否一致？
　　如果它只是工具，我们能不能用其他非数字性的东西代替？
　　如果没有它我们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许久的静默，没有回答。
　　我抬头看那老头，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他。他的头发顶部秃得很彻底，在日光灯下像只发光的灯泡，而他的脸此时却因愤怒憋得通红，正恼羞成怒地看着我。
　　我不懂，我哪里惹他生气了……
　　他把我留在板书上的问题删掉了，随即隔着麦克风向我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位同学，你很有数学天分，但请你认真上课。数学对我们而言只是工具，你提的问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语毕，我感到全年级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我身上，这才意识到，我似乎闯祸了……
　　“对不起，老师。”我在位子上冷冷地道歉。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嘲笑声，从右前方传来。我猛然抬头，看见了阡陌那个半透明的光粒子屏幕中反射的他模糊的脸。
　　我确定那笑声是从他那里传来的！他在嘲笑我什么？
　　他的举动总是让我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