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玄璇

1、EPISODE 01 Am I

　　Am I Knocking on Hell’s or Heaven’s Door？·地狱或是天堂
　　盛夏浓烈的阳光不知疲倦地炙烤着柏油马路，地面上蒸腾起透明的气流，使远处的高楼在空间里神经质地扭曲着。
　　我立在路边的电话亭中，双手握着电话。马路上空无一人，周围的活物除了我，只剩下一只立在纵横交错的黑色电线上的白色鸽子，它正扭头看着我，感觉居高临下。
　　“司令……”我鼓起勇气叫住电话那头正要挂电话的男人，嘴唇有些颤抖，却在最终话语要出口的霎时沉默了。
　　其实我想问他，你会想我吗？
　　执着话筒，我听见那只白鸽扑扇翅膀飞走的声音。
　　或许是我的执念，或许是我要得太多，可哪怕一句随意的关照或是叮嘱，对我就足已！
　　然而，不知有多少年了，他对我只有冰冷。
　　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呼吸声，我淡淡地笑，指尖摩挲着电话的白色按键。
　　“司令……”
　　“波澜！”长久的沉默后，没想到两人同时开了口。
　　“是！”我心里有一丝撼动，急急忙忙答道，却不小心用力摁下了号码按钮，听见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响，我心里那个莫名的因素愈发跳跃起来。
　　“这次任务很重要，拜托你了。”他的语气依旧冰冷，平板的声调里听不出丝毫感情。
　　“……恩！我会尽力的。”我说。早已习惯他对我的态度，似乎失望对我而言，不再是属于自己的情绪。我轻叹口气，“那我挂了！”
　　“好，小心些。”
　　……
　　许久，我拿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
　　我确信，我听见了他最后那句看似无心的叮咛。嘴角微微牵动，真的，只是这样，我就满足了。

　　我是波澜，十四岁，生活在AM31岛，为IHEI总部工作。
　　刚刚和我通电话的男人是我的司令，璇碇耳。一个戴着角质眼镜，外表犹如内心一样强硬、刚毅的男性。40岁的年纪在他的脸上刻下了岁月纹路，我却认为那是种成熟的美。
　　接受他的命令并去完成，是我生命的全部内容，可我并不为此觉得单调或者厌烦。或许我习惯被控制，或者说习惯依赖于人。
　　这次是我十四年来第一次离开AM31岛执行任务，我现在所在的城市是AS01市。

　　AS01市，一个位于世界第一大陆最东面的城市，一个占据世界人口十分之一的大型城市，一个被联合国评定为最适宜人类生存的居住地。
　　它的人口约为70万，占地400万平方米，建筑地表面积280万平方米，平均建筑高度235.5米，绿化覆盖率为5.4%。所谓适宜居住，是指它常年控制在30-50摄氏度的气温，低于0.07%的二氧化碳空气体积比例，7级以内的紫外线强度和10%的相对湿度。
　　我想，我应该给出另一组科学数据。
　　曾经，全球人口总数达65亿，占地5000平方千米，人口超过800万才有资格称为大型城市；
　　理想状态下，当绿化覆盖率达40%，空气中二氧化碳含量将控制在0.028%，平均温度将比现在下降6-15度；
　　当紫外线强度高于5级，每高一级，人类患皮肤癌的几率增加10%；
　　人类最适宜温度是25摄氏度，相对湿度45%-65%……

　　是的，如你所想，这是一个可怕的年代！所谓最好的城市依然让人感到绝望与压抑，气候的酷热，高大建筑群的压迫，狭窄的生活空间……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平坦马路，感觉阳光与高楼热能反射墙反射在身上的光烘烤我的身体与神经。我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从来没被AM31岛高达10级的紫外线灼伤过，所以这里的温度，对我来说还称得上凉爽。
　　此刻是阳光最充裕的正午时段，我抬头看那仿如玻璃般纯净的天空中那颗喷射着火焰的球体，也许对于那些正躲在装有中央冷气的大楼中的人们来说，这就是人间炼狱。
　　城市的绿化由新培育的一种抗高温、耐干旱的植物担当重任，不过它矮小而枝疏，只在马路隔离带上种了一排，起净化空气的作用。比起AM31岛漫山的雨林，这里的绿色显得太过寒碜。
　　这个年代的建筑是不需要装饰的，最简洁的线条，完全功能化的设计。我站在光秃秃的十字路口，觉得整座城市死寂地好像无人墓地，那一幢幢几何形状的大楼，就是墓碑。
　　或许是我悲观了。
　　这一切对于这个年代的人们其实并不会感到多么悲哀或有怨天尤人的情绪，他们大多是在世界早已变成这样后才出生的新人类，所谓的好坏，也只有在比较过后才会有结论。现在的人们根本无暇去关心人类的历史，努力在这恶劣的环境下活下去，占据了社会发展进步的全部课题！而经历过这个变迁的老人们几乎都去世了，或者精神崩溃被收容起来，更何况本身从那个变迁中活下来的人就少到可怜。

　　我其实也从未对这样的生活感到不满，有时甚至觉得在这种环境下如鱼得水。但是司令认为这样的社会形态是反人类的，他总告诉我，世界将依靠我们去改变。
　　当他说“我们”的时候我的心底很暖，因而我认定司令是对的。
　　在我的成长中，他给我看了许多有关历史的资料，当我看到人类文明曾经的辉煌，才真正体会到了现在人们被环境所迫的卑微。只不过我不明白的是，我们如何战胜强大的自然力，更何况，我们需要克服的远不止这些……仅依靠我们，真的可以改变世界吗？
　　不过，这些不应该是我来思考的，我要做的只是信赖他，并且完成任务。

　　在太阳底下走了莫约二十分钟，我来到了司令为我准备的位于城市东南面的公寓区。
　　12幢30层高的房子一字排开，像极了多米诺古牌。这种老式型号的公寓带了一个半圆形的阳台，在满是棱角的城市建筑中看见这圆润的形状是件足以让我兴奋的事。但当我抬头看去，发现没有哪户人家不是门窗紧闭，用隔离紫外线的特纺布窗帘将窗口遮得密不透风的，这一个个阳台便像怪物似地粘在长方体的楼体上，成了突兀的摆设。
　　与商业中心的死寂相同，这里的空气里闻不到生活的味道，整齐划一的房屋间，连风都停止了，我甚至寻不到一片晃动的树叶和一只飞鸟，似乎世界上会动的就剩下了我。
　　这种近乎凝滞的景象对我来说是陌生的。虽然我在AM31市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独自住在一栋海边别墅，但周围没有害怕紫外线的人，也意味着我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阳光与海风。
　　我喜欢看海浪蔓延到沙滩留下湿润的痕迹，又渐渐消退显露出晶莹的沙砾；
　　我喜欢走在斑驳的树影中，看着从枝叶间碎落的阳光随风变换着图样；
　　我喜欢风飞扬起我白色的纱裙，拂过每一寸肌肤，留下海的味道；
　　……
　　然而，现在面对这了无生气的城市，我只得安慰自己：我还可以堂而皇之地沐浴在阳光下，应该感谢这该死的沉寂，因为这代表着被隔绝在窗帘那头的人，永远不会发现我这个阳光下的异类。

　　我来到第10幢公寓前，通过虹膜扫描。只有50年前建造的老式公寓才会使用这种容易突破的安全保障技术，在AM31的建筑上，都采用DNA测试。
　　数据比对完成后，由四片金属钢板铰合而成的大门向四周旋开，我听见了老旧齿轮艰难转动的声音。它们需要上油保养了……我浅笑，似乎在这里的待遇比从前差了许多，但我需要一个平凡人的生活来掩饰身份，这样也好。
　　进入公寓后，阴凉的空气顿时灌入我的气管，我能感觉自己全身毛细血管收缩起来，产生了几秒钟的不适应。
　　就在我调整体内温度时，瞥见了大厅一角站着一个人。我迅速而警觉地立刻寻找周边的藏身之地，然而晚了，他已经看到我了。

　　我用手扇着脸继续向前走，喃喃道：“热疯了！”
　　我用的是汉语，AS01市的通用语言。
　　那个人只是盯着我，并不询问我为什么大中午的从外头回来。可这样安静的凝视却让我有些心虚。
　　我笑着走上前，伸手：“你好！我是刚从AM31岛搬来的波澜！我住30楼37室，以后多多关照。”
　　对方的手依旧插在口袋里。
　　我只得悻悻收回手，随手摁了电梯，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个缺乏表情的小子，留着乖乖的学生头，白皙的脸庞，粉嫩的嘴唇，看上去像弱质书生。他有一副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向下垂着，遮挡住琥珀色的瞳仁，半明半昧。但我却看到了他空洞的眼神里流露出茫然无措，他是在害怕我吗？
　　其实我也紧张。
　　我从来不善于和陌生人交往，我的生命中接触最多的是司令，可也只限于行动前的那些命令与计划。为了这次任务，我特别作了社交训练，但现在还是不免紧张，怕被别人看出破绽。
　　我想了想，对男孩笑得更加开朗。老师告诉我，笑容可以隐藏许多东西；司令说，我应该多笑，我笑起来的时候很漂亮。或许我确实应该多动动脸部这6块肌肉。
　　“真没想到你们这里也这么热！幸好我带了我们那里的防晒油，不过估计也该晒脱了一层皮！唉，该死的阳光！回去敷张面膜。”我故作轻松地说，看起来像是女生自说自话的呢喃，实质是向他解释。
　　但他还是不理我，眼神飘向了门口。似乎他之前盯着我看，并不是在关心我的举动，而是关心着门口的方向。
　　正当我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电梯到了，我跨进去，问：“你不进来吗？”
　　没有回答。
　　见他眼神仍未离开门口半步，我只得礼貌地点头与他道别。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的落寞，有一丝疑惑，但这不应该是我管的事情。

　　公寓电梯同它的外表一样陈旧，轰隆轰隆地吵。我抬头看着电梯液晶屏上攀升的蓝色数字，有些心不在焉。
　　我对数字有着独特偏好，喜欢看它们有规律地上涨或降落，觉得它们变换时就有了生命，就象计算机中0与1，创造着奇迹。
　　我喜欢的数字是7，曾经听人说过它是我的命运，只是到现在都不明白它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
　　我呼出口气，突然脑海里闪现出刚才那个男孩的样子，为什么会想到他？我疑惑。但自己刚才的表现应该称得上得体了，至少蒙混过关，未惹人怀疑。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还会碰到多少类似的突发事件，我有些担心。
　　这次是我有史以来最没把握的一次任务，我想，是少了他在身边的缘故吧……

　　我通过长长的走道来到公寓门口，再次通过虹膜测试进入房间。
　　两居室的屋子司令已经请人来收拾过了，全白的色彩，与我别墅的风格一致。最令我讶异的是那张放在窗边的白色藤制躺椅，竟然与原来的那张一模一样，它曾是我最喜欢呆的地方。
　　我走过去，把整个身体窝了进去。闻着熟悉的植物味道，突然心里有一股酸楚翻涌而出，他今天食言没来为我送行，但此刻我似乎却又看到了他冰冷外表下那颗曾经温暖我的心。其实，他还是关心我的吧，我想，至少他知道我喜欢这张椅子。
　　我并不真正了解自己对司令的感情究竟算什么，只是从某一天起开始害怕被忽略，害怕被抛弃，害怕他的冷然，害怕他讨厌我……十四岁的情愫，奇怪的内心冲突。
　　我半睡半醒地想着，忽而听见外头渐渐有了吵闹声，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了条缝。

　　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奇。原来城市里太阳“下山”得这么早！现在看来那些高楼似乎并不那么讨厌。
　　刚过正午没多久，热烈的阳光被高耸厚实的楼墙所挡，再加上城市规划时合理的布局，大楼的阴影为人们辟出了大片大片的遮阳区域。
　　我看见我们住宅区底楼的金属墙一扇扇打开，露出了里面光亮的落地玻璃，那是一些配套的生活社区商店，诸如便利店、饭馆之类，在午后开始正常营业。
　　公寓大门的开闭也逐渐频繁起来，有人拉着他的狗下楼来闲逛，有人穿带整齐准备出门约会，还有人穿着拖鞋去便利店买啤酒……
　　另外公寓的车库大门也被打开，我看见车辆进进出出，好不忙活……
　　天空依然明亮，人们利用适当的防护，便在白昼中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场景对我而言又是陌生的，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穿梭于街道，用平常的心态，做平常的事情，让我有些兴奋。
　　想去阳台看得更真切些。打开窗户的霎那，一股熟悉的带着海洋味道的风吹来，这才意识到，我现在离海其实不远。
　　我在阳台上探身向右望去，长长的码头笔直地延伸向海。阳光下的海面失去了湛蓝却焕发出金色耀眼的光芒。我用手指遮挡那直射眼底的炫亮，光芒在指尖跳跃射成了美丽的十字。
　　我欣喜眼前的一切，感觉周围突然都活了，带动身体里的细胞焕发出了光彩。
　　原来，对于这里的人们，午后三点，才是他们一天的开始！我趴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们，心里莫名奇妙地为这座城市突然富于生气的转变感到高兴。
　　我摸了摸满是笑意的脸颊，对楼下的人自言自语地喊道：
　　“好吧！你们的日子才刚开始，可我需要倒一倒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