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高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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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八月初八，世子召集陈长猷，杨遵彦和我三人前往东柏堂议事，欲取元氏而代之，这已是公开的秘密，本是十分平常的事情。可是自八月以来，邺城街头便有歌谣传唱，什么‘百尺高杆摧折，水底燃灯灯灭’，这分明是在预示世子会遭不测呀。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极力劝世子彻查此事，并且暂时搬回大丞相府住，可世子的性格——哎，他根本不当回事，反说我太看得起那帮人了，又大笑说道‘欲取吾命者多矣，何曾成事？’”说到这里，崔季舒又流下泪来，显然后悔当年怎么就没有死命劝住高澄？
高长恭心想这些歌谣哪里是什么预示天机，分明是早有人蓄意布下陷阱谋害高澄，利用这些歌谣为舆论，为自己的行为披上一层“天命”的外衣而已，不禁问道：“那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三人和世子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一大群黑衣蒙面的杀手，大概总数超过百人，从外闯入，皆是执刀冲进来。其中一个破门而入，正面直来的杀手，拿起刀便向世子砍去，却生生砍中了刚好坐在世子身前的陈长猷。世子大惊，立刻拔出随身佩剑刺死了这个杀手，却冷不防被另一个由后窗破窗而入，从后面潜上的贼子偷袭得手，当场倒在了地上。我和杨遵彦当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可是那群贼人也没理我们二人，领头的那个径直走上前探了探世子的鼻息，便招呼人收拾了那个被杀死的贼子的尸体，迅速退了出去。来去如风，不过盏茶工夫，便完成了从进门到出门的全程。”崔季舒显然已完全陷入了当日恐怖的回忆中，声音都带着颤抖。
高长恭从崔季舒的话中细细思索着当日所发生的一切，高澄就这么轻轻松松被杀死了，他的侍卫没有一个进来帮忙的，这应该是那伙人在进来前便已先无声无息地将他所有的侍卫都制服或者杀死了。这时候哪里又会有人进来呢？
“我这时才想起叫人，刚一出声，杨遵彦便惨叫一声，往花园方向跑了出去。叫了两声都没人应，我忙到门外看，发现所有的侍卫都躺在地上，已被人杀死了。我吓得又跑回了内室，却在这时突然发现世子的一根手指微微动了动，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忙凑上去，果然世子还有一息尚存。他很吃力地将一只手往胸前移，我猜他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忌讳，于是大着胆子上前一探，却从世子怀中摸出一块玉珏，就是王爷一直戴在身上的那块。”崔季舒说着，下意识得看了看高长恭的腰间，却没看到那块玉珏的踪影。
高长恭心知一定就是被郭总管拿去给独孤永业做信物，雕着“凤”字的那块玉珏，点了点头，没说话。
崔季舒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只接下去道：“世子见了这玉珏，很艰难地点了点头，断断续续说出让我将玉送到宝泉寺，我忙着答应了。世子最后又握紧了我的手，叮嘱我一定要辅好四王子，也就是王爷，直盯着我答应后，他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说到这里，看着好象什么都明白了，可是其实最重要的一点却始终没有提到，高长恭直言问道：“叔正公知道究竟是谁谋害了我父皇吗？”
“高洋。”崔季舒的语气是罕见的斩钉截铁。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静，半晌无人发话，高长恭转头望着明灭不定的烛火，似乎悠悠叹了一声：“何以如此肯定？”
崔季舒奇怪，听闻杀父仇人的名字，高长恭却似乎并未表现出多大的愤怒，他语带恨意：“世子如果不幸身故，谁能得利？无非高洋和元氏而已。谁得利最多？那一定是那个装疯卖傻的高洋。就凭这点，他就有最大的动机谋害世子。”
高长恭终于将目光从烛火处移开，望着崔季舒，沉声道：“叔正公不会只因这点怀疑便如此肯定是文宣陛下所为，还有什么线索，就请一并说了吧。”
“不错，的确不止这一点，”崔季舒暗叹高长恭冷静，闻听父亲死亡真相都如此镇定，现在还呼高洋“陛下”，确是个可成大事之人，心中想着，口中解释道：“事发后不到一柱香工夫，戎装披挂的高洋便领着五百甲士包围了东柏堂，把整个屋子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高洋何以来得如此迅速，且还是戎装而来？东柏堂地处城北，距皇宫和高洋的太原公府距离都不近，他即使事发后得到消息立刻整装赶来，也来不了这么快，除非——”
“除非他早已换上甲胄，在不远处等候多时了。”高长恭接上了话头。
“不错，除非他早已等候多时，那群贼子得手后马上向他报告，他立时便动身赶到了。王爷请想，在整个邺城，除了高洋，还有谁有能力一次派出这么多身手不凡的杀手，能不动声色地将世子的侍卫屠杀殆尽？有谁还有能力让整个邺城都传唱那些歌谣？又有谁还有能力知道世子的起居日程，能将刺杀时间安排得如此精准？这三个条件都同时满足的，不可能是已经摇摇欲坠的元氏，他们没有这种力量，不就只有他高洋一个符合这条件吗？再加上他事发后快得离奇的速度，除了他，还有谁？”崔季舒越说越激动，语调越来越快，最后竟一拳击在了椅背上。
高长恭拍拍崔季舒的肩，怒道：“原来真是高洋这厮，枉我们几兄弟竟还感念他抚养我们十余年，结果竟是认贼作父。可惜他早已死了，这杀父之仇我竟是报不了了。叔正公不必如此，父皇九泉之下也不会忍心的。”说到后来，已是开始劝慰起崔季舒来。
崔季舒语气里掩不住浓重的嘲讽味道：“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随便拉了个替死鬼兰京，便以为骗得过天下人的耳目，他是做梦！所以他也没好报应，自己死了不打紧，儿子也没坐稳皇位，死于非命。这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许是想起了高澄，崔季舒眼中又有些湿润，接着道：“可惜世子当日不肯听季舒一言，当时若查清此事，或者搬离东柏堂，搬回相府，以相府的戒备森严，高洋断不可能这样轻易得手。”
高长恭没出声，只抽出随身的丝帕递给他，崔季舒接过丝帕，擦了擦眼睛，努力控制住情绪：“现在回想起来，陈长猷死得很冤，因为那群杀手的目标只有世子一个，他不过凑巧刚好坐在世子身前，挡了他们的路。我后来想想，才敢断定高洋对我们三人的态度是可杀可不杀，若我们挡了他的路，就杀；若我们没挡路，就不杀。他很自信我们绝对不敢将当日之事泄露出一点半点，因此对于我们也就无所谓了。”
高长恭点点头，他也同意崔季舒这种判断，若自己是高洋，定然也是这种心理。
“高洋可以不杀我们，主要原因是他觉得我们对他还有用，否则他也不会容我们活下去。杨遵彦后来还尚了太原长公主，成了高洋的姐夫，他这人处理朝政事物很有一手，也算给高洋解决了很多事情，立下了汗马功劳。”
高长恭附和道：“杨遵彦嘛，此人政治上确实很有他自己的一套。”
“杨遵彦如何想的，季舒不清楚，”崔季舒站了起来，挺直了身子，凭空一抱拳道，“不过季舒却身负世子重托，不敢有负，只得留待残命以报世子。我想高洋不愿杀我，所看重的，不过是我一身医术而已，他怕将来他有病了无人能治，才勉强放我一条生路，因此将我与族侄崔暹打了二百杖，贬出邺城也就完事了。”
高长恭点点头，事已至此，真相大白，其实要说高洋害死高澄，民间朝堂早有传闻，今日不过由当事人证实了一下而已，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岂知崔季舒接下来说的话，把高长恭惊得差点跳起来，他万万没想到，由高澄的死竟又引发了后来一系列的大事，事实的真相竟是如此恐怖。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高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