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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伤离 一入此门深 ...

  •   阴雨天,乌云蔽日。
      我回头,宝儿纤细手指攥紧我衣角。“姐姐莫走”,他嚅嚅。
      我蹲下,抚上他巴掌大小脸:“站在这里千万莫动,姐姐片刻便回,带茯苓糕回来给你吃。”宝儿点头。我走向对街,雨点刹那落下,一瞬间寒流刺骨入心。
      仰头,眼前空自繁华。花团锦簇间一乌金匾额正中悬挂,上书:牡丹阁。
      我攥紧拳头。是,我怕,怕爹爹泉下有知责我辱没门庭,怕此门一入再难全身而出。但宝儿,我回头看他,他在檐下缩了身子,显是畏寒,却远远对我一笑。
      须臾后,我在后院嬷嬷房中站定。她只粗略看我一眼,便将目光转到十指红蔻丹上去。“你不是绝色。”她懒懒道。
      我反而镇静:“桑缡自知,但牡丹,好歹要碧叶映照。”
      “你很聪明。”她抬眼,眼角一抹精光闪过,旋即又笑,“聪明助人,亦误人。”
      “只看用在何处。”我答,垂首。
      但觉目光灼灼落我身上半晌,方才问道:“说说看,你会什么,值得我花五十两买一个清倌。”
      我只说了一字:“琴。”
      嬷嬷命人拿琴。琴是好琴,虽不如旧日家中那把梅花断,到底有冰裂纹与流水断迂回成形。抬手,琴音悠远绵长。嬷嬷道:“便请姑娘奏一曲。”
      我坐定,凝神静气,抚一曲《静观吟》。
      万事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但静观,到底不易。唇角不自觉有冷笑溢出,手下一抹便缓了一缓。
      曲终,嬷嬷饶有兴趣地望着我:“姑娘尚需学习静心。”
      “是。”我站起,面有惭色。
      复又问:“是叫商离?伤离?”
      我答:“桑葚之桑,结缡之缡。”
      嬷嬷点头:“好名字,便是桑缡罢。”
      半个时辰后,怀中多了一张五十两银票,手中食盒尚有各色糕点若干。这一切,由拇指朱砂换得,我并不悔。
      出门去寻宝儿。
      大雨滂沱。
      我在大雨滂沱中红了眼。宝儿方才所站之处人影全无,只余一只红色小鞋在泥泞中翻滚。我唤宝儿,声音撕裂般淹没在雨声里。我自街头跑到巷尾,目光及处,除了这雨再无其他。天地间好似只剩我一个,只有我一个,再没有小手拉我衣襟。
      我永不会忘记这一刻,这一刻,心中恐惧大于哀伤,大雨掩盖口鼻掩盖呼吸,冥冥中一只手覆顶,再无转圜。
      半晌,有人过来撕扯我手臂,我发疯似挣扎,喉间发出野兽般嘶叫声,直至后脑被狠狠撞击,失去意识。
      昏迷间做了许多个梦,梦见江南烟雨,淅淅沥沥湿了灰墙黛瓦。梦见宝儿房中朗朗书声,梦见花前月下,白衫人影茕茕孑立,梦见父亲挑灯夜读,檐下石阶,声声滴到天明。
      花好月圆是旧日的花好月圆,便是梦中,亦无比感伤。又见得大雨倾盆,前尘往事离我而去,手心温暖再不留半分。回首,宝儿对我一笑,再想不到是,那一笑是最后一眼。
      半梦半醒中辗转,只盼再不醒来,却有汤汤水水唇齿间灌进,抚平喉间灼热如烧。便又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数日后。睁眼,见碧玉色纱帐,好似回到旧时,又分明不是旧时。想起宝儿,痛,如一锤击中胸腹。挣扎了起来,全身好似散架,双脚尚未沾地便扑倒。
      有丫鬟匆匆赶来扶住,折了被褥让我倚着:“姑娘总算醒了,大夫说染了伤寒,总要休养一段日子。有什么事请姑娘唤我,奴婢叫屏儿。”
      我张口,声音嘶哑难辨,只得挥了挥手。屏儿道:“姑娘还是好生歇着,我去知会嬷嬷一声,顺便叫大夫来。”
      还是活转过来。身心俱麻,索性由得人摆布。嬷嬷来看过一次,只说得一句:“留得青山在。”我笑,留得青山在又如何?便是山明水秀,空留我一人,也是白费了。但到底心有不甘,示意屏儿取来纸笔,写:求嬷嬷代为打探宝儿下落。
      嬷嬷淡淡点头,又转头问屏儿:“姑娘的嗓子还没好?”
      “大夫说没什么不妥”,屏儿答,“只是姑娘身子弱,怕是要再养养。”
      这一养便养到中秋。伤寒症已大好了,只依旧说不出话来。扯开嗓子便好似一只破铜锣,喑哑着发出古怪音节。试过偏方无数,汤药日复一日送进来,俱有润肺护喉之功,却无一见效。渐渐便不再有大夫来,翠竹轩中益发安静。
      这安静却只是暂时,稍有风吹草动便被打破。八月十五那日,嬷嬷派人送来那把流水断,嘱我晚上到前厅去奏。“姑娘第一次见人,可别出了岔子。”那人丢下一句,摔了帘子走了。
      我比划手势问屏儿:是谁?
      屏儿撇嘴:“芙蓉阁里叫穗儿的。这把瑶琴原本是她主子的,如今给了你。她主子找嬷嬷说项,嬷嬷只说一句:做红倌的还是专心做红倌的好。把她主子给气得。”
      我讶异,又问:她主子叫什么?
      “嫣红,柳嫣红。”屏儿答,又说,“这楼里除了茗烟姐姐还数她最美,只脾气大得很。”
      我点头,再不说话。该来的还是会来,尽人事,此刻我已不信。冥冥中总有一只手,覆雨翻云,并不由得人撼动。出门负责采买的小厮照例每日上来汇报,日日是重复一句:无音讯。心便一点一点灰下去,碾做碎泥,归尘归土。还有什么是可以赖以生存下去?我爱的人,都已不在。
      是夜却还是梳妆打扮起来。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到底还是省得。屏儿为我套上一件碧色纱衣,我婉拒,自己另找了件月白袍子。头上亦只插一根桃木簪子,镂空盘花式样,取其缠绵意。缠绵?我笑。如今当是放下了。
      一旁屏儿急得跺脚:“姑娘这样子怎能出门,嬷嬷要怪罪奴婢了。”
      我拍拍她手,写:放心,便要如此才好。
      屏儿半信半疑捧了琴跟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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