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星埙

3、抉择

　　第三章

　　跪伏在地，Lucy的视线只能看见面前这一双镗亮的皮鞋，黑色，纤尘不染。
　　“抬头。”没有起伏的声音。
　　视线上移。黑色西裤上是白色的衬衣，外套被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衬衣扣子被扯开两颗，领带有些松垮地横在锁骨下两寸。他慵懒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双腿交叠。
　　她看见他从西裤口袋中拿出一只白色手套，不急不缓地戴好。接着，那只带着手套的右手举起一支红酒，殷红的液体缓缓倒入杯中，像极了血。
　　他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如同嵌着块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锋利，性感。
　　头顶意式水晶吊灯的投影下，他的神色晦暗不明，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她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杯底敲在餐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起身，向她走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吊灯的光，她慌乱地低头收回视线。
　　皮鞋的主人蹲在了她的面前，戴着手套的右手抬起她的下颚，是似乎能将她捏碎的力道。
　　手套的质地是极为光滑的白色丝绸，冰凉刺骨，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我只给你两个选择，”他仍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像看着一头濒死的猎物，黑眸中一丝情绪却无，沉静得像一口深潭，“要么，你自己告诉我她身体上的伤痕哪来的，要么你不说，她醒来自会告诉我。”
　　被捏紧的下颚使她无法清晰地咬字，只能滑出几个模糊的单音。
　　他俯下身来，靠近她的耳畔。
　　“想不想知道有什么区别？”
　　拂在她脸颊上的呼吸带着醇厚的酒意，冰凉得令她战栗，绝望的战栗。
　　“前者，你能快速地得到解脱，后者，你也许能在等她醒来的过程中多活几个小时。”他顿了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不过，也不是白活，只不过是死得慢一点。”
　　“这几天的雪还未融，我听说，冷战时，俄国黑手党发明了一种杀人手法，叫‘白色死亡’。把积雪压实往人的嘴里塞，直至填满，且尽可能地往气管深处塞，三分钟内，在其喉咙里的积雪融化之前，人就会窒息而死，不过刚死的时候，他还残有体温，足以融化那些雪，都不容易看出任何使用凶器或暴力的痕迹。”
　　听到他的话，她的双眼突然惊慌地瞪大，身子已然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剩下了极致的恐惧。

　　。。。。。。。。。。。

　　絮絮叨叨地说完事情的经过，她正准备向他开口求饶。
　　下一秒，一抹冰凉抵上了她的太阳穴，她听见叶情深平静地说，“你说得对，她对于我来说，是不一样的。”
　　她的眼睛惊恐地瞪大。
　　砰。
　　温热的血一瞬间迸射开来，手套被迅速地濡湿，大块大块的暗红色开始张牙舞爪地蔓延。
　　银色的手枪虽然安装过消音，但枪声在静谧的空间中仍旧清晰可闻。
　　听到枪声的一瞬间，楚何从二楼的卧室中冲出，看到眼前的景象，立刻呆立住了。
　　女人倒在血泊之中，而他的脸上半分情绪也无，那些血甚至都没有溅到他的身上。
　　他极为冷静地将染血的手套脱下，盖在了那女人的脸上。那只右手洁净而修长，完全看不出一丝杀过人的痕迹。可他微蹙了下眉，脸上是极明显的厌恶。
　　暴力是一瞬间的，血腥是一瞬间的，而那种肮脏是犹如附骨之蛆一样永恒的。
　　似是察觉到楚何的注视，叶情深停下了拆卸消声器的动作，冷淡地开口，“看够了？”
　　楚何缓缓地向他走近，脸上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你动手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极为肯定的陈述句。
　　楚何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不是没有听说过ES的这位叶先生动起手来的样子，比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风邪都要狠上几分。前几年一个不知死活的小组织从风邪那没讨到什么好处，妄图从这位叶先生处下手，以为白道上的人都是些软柿子，结果最后传出来的风声却是他毙了所有兄弟，自断了手脚，市长儿子亲自过来保的命，才侥幸活了下来。
　　那些传闻说，他叶情深，盛怒之时，宛如修罗。
　　可楚何一直以为，这些只是传闻而已。
　　他印象中的叶情深，并非嗜血之人。
　　况且今日，不过是为了一个小女孩罢了，他没有想到，叶情深会做到如此绝的一步。

　　。。。。。。。。。

　　“楚医生，怕了？”叶情深神色寡淡地看向楚何，将手中那把小巧的银色手枪重新收好，从他身边绕过，径直走向楼梯。
　　没有走几步，手臂被人攥住。
　　他身后传来楚何低沉的声音，“叶情深，我知道你从来都是视底线如无物之人，但是，今日之事，有些过了。”
　　叶情深缓缓拉开手臂上的桎梏，回头看向他，嗤笑一声道，“过了？楚何，她动了我的人。”
　　“那又如何？叶情深，你要知道，是你把这个女孩带过来的，诚然是那保姆的错，可你杀了她，你以为那女孩知道了之后会感激你吗？”他又上前了几步，神情激越，“你以为，她知道了之后，还会想要呆在你的身边？”
　　黑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怔忡，但下一秒又恢复了清明。
　　“楚何，这是我的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楚何轻叹一口气，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地低声道：“情深，我只是希望你，凡事留一线。”
　　不要做得太绝，逼得自己没有了退路。

　　。。。。。。。。。。

　　上楼，叶情深推开卧室的门。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倾泻进来，洒落在床上，依稀可见隆起的小小一团。
　　他搬来张椅子坐在她床边，可以听见她轻浅的呼吸声。
　　Lucy说，在他离开别墅的第二天，宋野九就因为受了凉而有些低烧，一直喃喃地跟她说要找叶情深。
　　而Lucy，直接把她反锁在了卧室。
　　叶情深起初并没有想真的杀了Lucy。他的父亲叶建彰，最忌讳的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
　　可听到Lucy说，她将宋野九关在屋里三天，三天来每天只给她送一顿饭，也没有给她吃药，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他可以想象得到，她拍着门一遍遍请求着放她出去的样子，她发着烧，饿着肚子的样子，他甚至可以看见那汪蓝色湖泊里再度充满的绝望和痛苦。
　　而这次，这些绝望和痛苦，是他一手造就的。是他叶情深，亲手再度把她推入了漩涡。
　　他知道，能干出这么狠毒的事情，光凭她一个Lucy没有这个胆子。约克的项目隐密性极高，他出差十天这个消息，没有几个人知道。能抓住这个空档期，把手伸进他叶情深的地方，也只能是他叶建彰。
　　只是叶建彰失策了，原本十天的项目，他和风邪里应外合，三天就拿了下来。
　　叶情深不敢想象，如果他再来晚几天，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Lucy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是，先生对她，是不一样的。
　　这是叶建彰的警告。
　　而他，从来就不屑于这种警告。他叶情深，不会连一个女孩都保不住。

　　。。。。。。。。。。。。。

　　“唔...叶情深.......”一声微弱的梦呓在静谧中格外清晰，叶情深回过神来，侧身打开了床头灯。
　　她的眼仍是闭着的，可睫毛却抖动得厉害，像是梦见了什么激烈的场景。
　　突然间，伴随着一声急促的喘息，她一下子惊醒，目光却是涣散的。
　　半晌，那双眼里逐渐有了焦距，向他看来。
　　她像是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就要起身。
　　“躺着，你还在打吊针。”
　　宋野九盯了一会在她手腕处的这只左手，仿佛像是在确定这不是梦境。
　　这只手，这个触感，有些冰凉。指上的一处硬茧浅浅划过她的肌肤，带来些微微的刺激，让她清醒了几分。
　　于是乖乖躺下。
　　“你终于来啦。”沙哑的声音，透着些隐隐的委屈。
　　“嗯。”
　　“保姆她，欺负我。”更加委屈。
　　“我知道。”
　　“她不给我饭吃，只给我一块那么一丁点儿的馊面包。”宋野九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没有打针的手比划。
　　“我知道。”
　　“还有...我发烧了，她不给我吃药，不给我出卧室......有一次她来给我送面包，我想逃出去，结果被她捉住了，她又打我又掐我......”
　　“我知道。”
　　他平静的回答让她有些难以置信，蓝眸带着些许控诉的意味瞪向他。
　　“我不喜欢她......”
　　“嗯。”
　　“我不想再碰到她了.....”
　　“嗯。”
　　所以呢？嗯是什么意思？蓝眸里的控诉再度深了几分。
　　似是感觉到了她的不满，叶情深终于吐出了完整的一个句子。
　　“我保证，你以后不会再看到她了。”
　　他深深地盯着她，眼底的情绪极其复杂。
　　“我杀了她。”
　　她愣住了。
　　“一枪命中头部，用的是这只右手。”
　　他举起的右手，光洁无瑕，宛如上帝的杰作。
　　“宋野九，现在，你还想留在我身边吗？”
　　叶情深的声音仍旧没有什么起伏，黑眸里却酝酿着深邃的漩涡。
　　蓝眸慌张地躲开他的注视，视线垂向白色的被单。
　　一室沉寂。

　　。。。。。。。。。。。

　　半刻静默之后，他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一颗心忽然直直坠落。
　　失望。
　　这种情绪，他有多久没有过了？
　　起身，他准备离开。
　　这件事情，是他太过冲动了，本不应该和她讲。毕竟，一个正常人听到这种话都会感到害怕，更何况是个这样小的女孩。
　　迈步的时候，背后传来她细弱的声音。
　　“想的...叶情深.....”他的脚步在一霎那间顿住了。
　　“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他回头，望进一汪盈盈的蓝色湖泊里。
　　心跳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刻开始疯狂加速。
　　她的声音回响在他的耳边，细弱的，有些焦急的声音。
　　她说，想的。
　　叶情深，我还是想留在你的身边。
　　其实，就算她说不，他也不会放她走，现在外面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太过危险。
　　几乎无法控制地向她走近，他再次坐在她的面前。
　　“明天，你搬到我的公寓来。”
　　也许是她看错了，他的唇角似乎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宋野九低低地应了一声，旋即有些着急地想解释刚刚的沉默。
　　“我刚刚不是在犹豫，我只是...担心你。”
　　她这次没有看错，他的唇角真的有一抹浅浅的笑意，清冷隽刻的脸庞在一瞬间明媚得耀眼夺目。
　　“嗯。”
　　望着她眉间焦灼的模样，叶情深伸出手，想将她额前一缕顽皮的发别到耳后。
　　碰到她发梢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右手，又收了回去。
　　用这只手，会弄脏她。
　　可手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一抹温凉覆了上来。
　　她看着他，有些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我不在乎。”
　　心底的某一处就在这四个字中软得一塌糊涂，他反手与她交握，温柔地应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