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不知身是客》之莳

9、第九章 时光不再徒留记忆在思念过往

　　蒋家住在连水市一个老小区，三楼，三室两厅，蒋爸爸蒋妈妈住主卧，蒋甫珈住一墙之隔的次卧，背阴的房间是蒋爸爸书房。
　　蒋爸爸在书房用复合板隔出来一个小房间给蒋桉，挨着房门，面积很小，一张单人床，靠着最里的墙，与另外一面墙有两个半脚印的距离，一个老式衣橱紧挨着单人床，放衣服要从上面放下，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连水市的夏天很热，那一年尤其闷热，雨少温度高，一动不动都是一身的汗。
　　蒋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点拘谨，因为是周天，那时候才七岁的蒋甫珈刚上小学一年级，蒋甫珈百无聊赖的拿着遥控器不停换台，蒋桉刚进门时，蒋甫珈对她翻了翻眼皮，没作声，蒋妈妈只讲了句珈珈见了姐姐也不叫，似怪似嗔。
　　蒋甫珈不喜欢三沙镇，过年的时候蒋爸爸跟蒋妈妈不在三沙镇过，蒋桉偶尔听过几回蒋爷爷蒋奶奶私底下偷偷抱怨过，人前只字不提，只会狠夸蒋爸爸，蒋爸爸蒋妈妈只有每年正月十五固定回去一天，蒋甫珈三岁的时候回过一天三沙镇，一整天哭声没断过，后来就只有蒋爸爸蒋妈妈回去了，蒋桉只见过三岁时的蒋甫珈，此时正处于阴郁青春期的蒋桉并没有要讨好蒋甫珈的念头。
　　蒋甫珈不停的摁着遥控器，蒋桉坐在沙发一角沉默的看着电视荧幕一黑一亮，蒋甫珈哼的一声把遥控器扔了，冲着蒋妈妈喊：
　　“妈，热死了！我要吃冰棒！”
　　蒋妈妈刚把蒋桉的带的行礼拖进小隔间。
　　“你刚吃了两根了，今天不能再吃了！”
　　“我热！”
　　蒋妈妈出来把吊扇扭到2。
　　蒋甫珈趴在沙发上：
　　“哼！真烦！”
　　蒋桉站起来去跟蒋妈妈收拾行礼。
　　隔间四面墙，负重墙上装了盏节能灯，灯泡发着幽暗的白光。
　　蒋妈妈把蒋桉的手提大行李包打开，边往外掏边摇头：
　　“你爷爷奶奶真是，买的都是什么衣服啊，每个月的生活费都不知道花哪去了！这衣服怎么能穿出去！”
　　蒋妈妈越说越气，把衣服团成一团，一股脑塞进行李包：
　　“不要了，都重新买！”
　　蒋桉抿了抿嘴，小声说：
　　“都没破呢，还能穿。”
　　“穿出去不嫌丢人！”
　　蒋妈妈恨声说。
　　蒋桉低头不语。
　　“妈！妈！二姨电话！”
　　蒋甫珈在客厅大叫。
　　蒋妈妈提着行李包出去。
　　书房的门被蒋妈妈带了一下，没关严，蒋妈妈的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传来。
　　“二姐……在家呢……下午吧……钱不知道花哪……心口疼……气的啊……买衣服……好……好……哪见啊……行吧……行行……”
　　蒋桉呆呆的坐着，不敢出去，她把双肩包里的书本文具掏出来摆在床上。
　　双肩包是外出务工的二堂哥淘汰下来的，深蓝加白色，白色氧化成灰白色，质量很一般，肩带磨损的起了毛边，里衬破了几个大洞，蒋奶奶把洞补上，一直挂在墙上装碎布头针线包，蒋桉上了高中，蒋奶奶把包腾出来，把肩带链接处缝了一遍加固，给蒋桉用了。
　　蒋妈妈打完电话进来，才发现蒋桉的书包，刚消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蒋妈妈把书包倒转，包里剩下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书包不要用了，这能背吗！”
　　……
　　午饭蒋桉吃的很拘谨，蒋爸爸一早出去没回来，蒋甫珈挑食的厉害，青菜不吃，这个菜里放姜了，不吃！这个菜里面有蒜！那个汤里有味精！蒋妈妈哄着骗着，三个人的餐桌，热闹的很。
　　蒋甫珈一顿饭吃的得意洋洋，时不时眼睛瞥蒋桉，蒋桉埋头，就着面前的土豆丝吃完了一碗饭。
　　十六岁的年纪，正值发育期，一碗饭只吃了个七成饱，蒋妈妈去给蒋甫珈盛饭了，蒋甫珈咬着下嘴唇，看着蒋桉，蒋桉起身，把碗筷放进了水槽。
　　“一碗吃的饱？”
　　蒋妈妈见状问。
　　“饱了。”
　　蒋妈妈没再说话，又转头哄蒋甫珈了。
　　蒋甫珈冲着蒋桉得意的翘起了下巴。
　　蒋桉忽然想回去三沙镇，或者宝平县二高的八人宿舍。
　　蒋妈妈出门的时候没带蒋桉，也没带蒋甫珈，倒是把蒋桉的行李包跟书包带了下去。
　　蒋甫珈正在盘腿坐在茶几前，两手握着手柄对着电视玩游戏，心不在焉，眼珠子咕噜咕噜转。
　　蒋妈妈下楼不到三分钟，蒋甫珈手柄一扔，嗖地起身，开了门就往楼下跑。
　　只把防盗铁门带上，大门还是开着，蒋桉关上门，走到阳台，楼下的蒋甫珈拽住蒋妈妈上衣下摆，身子扭来扭曲，蒋桉最后看到蒋妈妈拉着蒋甫珈走了。
　　楼下垃圾桶里，最上面的是蒋桉的行李包，蒋桉看着熟悉的行李包，一个老太太过来，扯开行李包，扒拉一会，拖着走了，书包也一起带走了。
　　蒋桉吐了一口气。
　　太阳很大，照着小区的地板白的泛着刺眼的光，蒋桉在阳台上朝下看了这么一会，眼睛酸的难受。
　　蒋桉回到小隔间，把书本一本本摞在床头。
　　书房里有两个枣红色油漆的书柜，上部分玻璃窗，双开门，下边是四个木门柜子，柜子都上了锁，蒋桉隔着玻璃窗一个一个看，一个柜子里大部分是党史马哲地方志以及《求是》、《半月谈》、《演讲与口才》这些机关期刊。
　　另一个柜子里是些名著杂书，中外都有，还有几本漫画书，应该是蒋甫珈塞进去的。
　　蒋桉抽出一本《绿屋的安妮》，书脊上还贴着一个磨的只剩一半的标签，字迹模糊，蒋桉看了好久才认出几个字“图书馆藏”，其他字已经看不清楚了。
　　封面下角少了一块，初中时，语文老师推荐过一些课外读物，其中就有这本《绿屋的安妮》，三沙镇中学的图书馆里倒是有半本，因为书的中间，不知道被谁生生撕掉了。
　　蒋桉只看了一半，看完就想骂撕书的人作孽。
　　隔得太久，好多情节蒋桉已经记不清楚了，书房里有张蒋爸爸的长背椅，桌子下有两张方凳子，蒋桉搬出来凳子，索性从头看起。
　　蒋桉看的入神，直到防盗门响起才醒过神，蒋妈妈回来了。
　　蒋甫珈抽抽噎噎的在哭。
　　“我就要那个！就要！就要！呜呜……”
　　哭声越来越大。
　　蒋妈妈在低声哄蒋甫珈，蒋桉听不清楚。
　　蒋甫珈忽然大声喊：
　　“你偏心！偏心！”
　　蒋甫珈用力带上了门，砰了一声，蒋桉一个激灵。
　　“珈珈，你太不懂事了！”
　　蒋桉听到蒋妈妈在拍蒋甫珈房间的门。
　　“珈珈！”
　　蒋甫珈在房间狠狠的喊：
　　“不要你管我！你们都偏心！”
　　蒋桉把《绿屋的安妮》放回书柜里，记住了页码。
　　蒋桉站在房间门口：
　　“妈。”
　　蒋妈妈又叫了两声珈珈，蒋甫珈在里面不作声，蒋妈妈不再理她了，回头跟蒋桉说：
　　“给你买了几件衣服还有书包，你先拿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沙发上有两个包袋，和一个套着塑料防尘袋的蓝白色双肩包，款式很眼熟，蒋桉所住的八人宿舍里，有五个室友用的连颜色都一模一样的这种双肩包，白色大的那个塞的鼓鼓的，上面印刷着花体字：时尚、潮流。旁边有个小点的纸袋，蒋桉只看见一个大写的字母“E”，后面的字母还没看清，蒋甫珈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抱着纸袋又跑回房间了。
　　蒋妈妈把袋子塞到蒋桉手里：
　　“去试试大小。”
　　蒋桉抱着回到小隔间，她知道那个单词的全拼：ELAND.
　　蒋桉的千金同桌几乎都是穿这个牌子的衣服，千金同桌有一回还教蒋桉这个牌子怎么念。千金同桌是这个牌子的狂热粉，那时候的小县城高中，这种牌子凌驾于步行街其他专卖店，几乎是班里时尚地位的标杆，这是乡巴佬蒋桉理解不了的世界观。
　　蒋桉一件一件掏出来衣服，有几件圆领衫，都是深色系，两件牛仔裤，一件深蓝色百褶中长裙，一套棉质睡衣裤，一双系扣凉鞋，一双运动鞋，两件胸衣，一包内裤。
　　千金同桌曾经抱怨她妈妈给她买的衣服老土，说以后买衣服一定不能让妈妈买，审美有代沟。
　　蒋妈妈的品味不土，虽然衣服颜色有点深，蒋桉鼻子有点酸，砸了砸眼睛，随便抽出一件圆领衫套了进去，稍微有点大，裤子的尺码倒是正好。
　　蒋妈妈在外面问：
　　“好了吗？”
　　蒋桉赶忙出去：
　　“好了。”
　　“大小合适吗？”
　　蒋桉点头：
　　“刚好，合适的。”
　　蒋甫珈在房间踢门。
　　蒋妈妈眉头拧成一团，脸上带上了火气，蹲在电视柜前，摸出一串钥匙。
　　蒋甫珈一边抵门，一边尖叫：
　　“你们不能随便进我房间！我有隐私权的！”
　　蒋妈妈拽着蒋甫珈的领子把她往里面拖。
　　门关着，许久，蒋桉听到蒋甫珈嚎啕大哭的声音，伴着尖锐的喊声。
　　蒋桉回到小隔间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准备放进衣橱里，衣橱有点深，蒋桉脱了鞋，站在床上，衣橱最下面放了一层报纸，又垫了一块碎花细棉布，虽然是老柜子，意外的没有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蒋甫珈的声音慢慢的弱了下去。
　　蒋妈妈敲了敲书房门：
　　“我出去买菜，你跟珈珈在家里吧。”
　　“好。”
　　蒋妈妈刚出门，蒋甫珈房间门开了，蒋甫珈眼睛还是红的，看到蒋桉，哼的一声，去客厅玩她的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