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夜焰 这天夜里, ...

  •   这天夜里,辽府清谈厅中挤满了门客。
      长庚在辽府住了这么久,从未看到今日这般多的人。清谈厅内满是身着碧色深衣的男男女女。坐垫不够用,一些人便盘腿坐在地上。每个人都在与旁人交谈。厅内嘈杂得像是清晨的东西市。若有人想唤远处的朋友,便扯着嗓子大喊。人人都手捧酒盅,边喝边聊。酒尽了,便去厅中央的瓮坛重新沽满。瞽琴师正在弹《酒狂》,周围一圈门客默然聆听,就琴声自酌。
      长庚没有换去孝服,三个月后他才能脱掉它。霍鸣长跪在他身旁。裹了布的隐锋枪靠墙放置,在霍鸣触手可及之处。
      长庚焦虑地在人群间搜寻。“辽公子怎么还不来?”
      霍鸣沉静地说:“别着急,他不会不来的。”
      长庚双手握拳,放于髀上。“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让门客饮酒作乐?”
      “毕竟,这可能是辽府的最后一场酒宴。”霍鸣抿了一口酒,却被辣意呛得连连咳嗽。
      “我可不能在这等他。”长庚刚起身,便见辽公子走进屋中。
      辽公子身着齐衰丧服,冠以布缨,脚踏麻履。他一进屋,门客们都停下交谈,向他望来。只有瞽琴师仍在拨弦,曲调转入《广陵散》的悠昂尾音。
      辽公子的目光一一扫过诸位门客。最后,他微微一笑道:“看来你们都听说楚舆的事情了。”
      虬髯的尤宁在人群间喊道:“能救出来么?”
      辽公子负手向厅中央那处空着的坐垫走去。待长跪下后,他才道:“后天午时在邺华门较场行刑。”
      屋内肃然。
      在一片沉默中,长庚忽然听见有人将酒盅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地面,击节而歌道:
      白翳兮蔽日,星命兮芥尘。
      飞鸟尽兮不返,狂歌叹兮弦断。
      我欲乘槎以问津,不见蓬莱撑蒿客。
      碧海扬波涛涛去,渚洲无涯亦难渡。
      霍鸣附在长庚耳旁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些门客要走了。”
      “走?”霍鸣蹙眉道,“为什么?”
      “京城已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长庚语气消沉地说。
      “但他们可以待在这里啊。”
      “新皇帝容不下他们。”
      “是……因为楚舆的事吗?”
      “那只是一个引子,”长庚思索片刻,续道,“二哥早就想除掉辽公子了。辽公子是太子的舅舅,无论他如何远离朝堂,只要待在京城,对二哥来说总是隐患。何况,这里的门客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徒,一向不为皇族权势所喜。恐怕楚舆今天没有出现,二哥也会想办法赶走这些人。”
      “可这些人在京城住了这么久,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就得立刻离开?”
      “离开是最安全的办法。二哥今天直接判了楚舆车裂,甚至都没让刑部过问,你想一想,他会如何对待其他人?”
      霍鸣刚要说话,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的声响。那足音沉重而整齐,还有盔甲和武器相碰撞而发出的金铁之声。
      霍鸣立刻站了起来,将隐锋枪攥在手中,长庚见他面容一变,已猜到不详的端倪。
      这时,一个家仆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清谈厅,扑倒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府外、府外来了一批军爷!”

      执金吾涌进辽府,堵住了清谈厅的唯一出口。门客们骚动不安,但仍然为辽公子让出一条路来。
      辽公子向站在门口的执金吾头领走去,在几尺外停住,与那人对峙而立。那名执金吾身材高大,头戴兜鍪,以缨带系在颔下。一张怒目金刚的鎏金面具挡住了他的脸,只有眼洞中露出一双漆黑的眼。他及院中一干执金吾都身着齐备的乌锤甲,腰间配有宝剑。他们的出现捎来一阵带有铁味的寒气。
      执金吾统领环视一圈厅内众人,对辽公子一抱拳,冷言道:“接陛下急敕令,要求公子于明日平旦前遣散所有门客,逾令者当斩。”
      辽公子朗言道:“这位军爷,可有陛下盖了印玺的敕令金帛?”
      那执金吾从腰间取出一方卷轴,在辽公子眼前展开。
      辽公子仔细读了一遍,目光移回执金吾。“可否引我进宫面见陛下?”
      “陛下正在服孝,此时不便见客。”执金吾将卷轴收回原处,一手拄上佩剑的柄头,逼迫的意味不言自明。
      “这件事不应该只有一种法子来解决,”辽公子面色不改和缓,但眉间有骨鲠气,“足下不必以剑相逼。”
      “军令如山,并非花言巧语能易。”执金吾语带轻蔑。
      辽公子一拱手,道:“陛下这几日哀伤过度,我府上门客逾矩,惹陛下发怒,实属辽某之过。辽某今后定严以律人,绝不再犯。如有再犯,辽某自戴枷锁以俟司审。”
      “你散去诸门客,自然不会再有类似之事发生。”
      执金吾此言一出,将剑一拄到地,挡在辽公子面前。“执金吾左营金刚卫樊青及麾下四十九人,今夜驻于辽府,直至公子府上所有门客离开京城。”
      辽公子正要回应,忽然从门客中飞来一个酒盅,不偏不倚地砸在樊青的兜鍪上。酒泼溅而出,顺他的面具滑下。
      樊青怒喝一声,宝剑出鞘。
      一个赤足左衽的门客将辽公子挡在身后,一挥宽袖,将掌击在樊青手腕上,让樊青那一剑歪了去向。随后一众门客将辽公子围住,摆出御型。
      樊青面具后的眼睛瞪大了。他厉声道:“辽府门客谋逆!拿住所有人!生死不论!”
      离出口近的门客们破窗而逃,但被候在院中的执金吾挡住了去路。清谈厅内霎时人群涌动。里头的人想出去,但屋外的人逃不出执金吾的包围,只能退回屋中。院中充斥着尖叫和物品碰撞的声响。瓮坛被人撞翻,倾倒在地碎成百片。酒水四下流淌,一遇到倒地的烛台,立刻窜起火焰。
      霍鸣将长庚掩在身后,单手握紧隐锋枪。他们所处的地方是最里的角落,难以冲破重重人群。长庚死死攥住霍鸣的衣袖,腿肚子打颤。霍鸣一把握住长庚的手。长庚才发觉霍鸣也在颤抖。
      火焰顺流淌的酒液向四处蔓延,仿佛蜘蛛张开一道大网。墙壁上的卷轴一角猛地着了,画作蜷曲起来,逐渐化作灰烬,成团地掉在地上。
      在炽焰的气息中,两个少年同时闻到了血味。
      执金吾在手无寸铁的门客间肆意挥舞起刀剑,人们尖叫着想逃跑,但屋内太小,无处可避。刀剑一楔入他们的身体,鲜血便喷涌而出,溅在墙壁和竹席上。血腥气似乎刺激了执金吾。一个士兵抓住一个女门客的头发。女子捶打着执金吾,想要逃脱,但士兵将刀一把插进她的胸脯,使她登时毙命。
      长庚颤抖地说:“霍、霍鸣,我们、我们得逃走。”
      火焰对身穿铠甲的执金吾毫无影响,但一沾上门客的布衣,便有可能要了那人的命。一股炙烤的味道在屋中散开,和着血腥味和人死时的秽物之气,让霍鸣一阵干呕。
      火势越来越重,浓烟呛得他们连连咳嗽。霍鸣攥紧长庚的手,探出长枪,在浓烟中摸索前进。
      忽地从烟雾中劈来一把军刀,霍鸣用枪杆格住。但那成年士兵的力道太大,霍鸣只好放开攥住长庚的那只手,用双手阻挡对方下压的力道。他咬紧牙关,尽管使出全力,仍见那军刀离自己越来越近。
      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长庚大喝一声,蹲下马步,迈出八卦掌的步法。那士兵看见长庚,立刻转刀去砍他。长庚旋身避开。他的马步扎得结实,从下肢获得的力量经他的双掌而出,巧妙地击中那士兵的腋窝,将士兵向后推了个趔趄,摔进身后的火焰中。
      长庚愣住了,没想到这一掌会有如此大的力道。
      霍鸣一把抓住长庚的手腕,带他向外冲去。
      此时,浓烟让他们分不清方位。霍鸣只能依靠敏锐的听觉来躲开执金吾的攻击。隐锋在屋中受限,只能被动地格挡。长庚较霍鸣矮,有优势去攻敌人下盘。尽管他只会几招八卦掌,但在这混乱的局势中也勉强够用。虽然他在颤抖,但霍鸣一直紧握他的手,让他感到坚定。
      摸到窗边后,霍鸣一脚踹开被火烧得只剩骨架的窗棂,与长庚翻出屋去。
      待看清院中景象,两个少年僵在原地,方才并肩而战的勇气烟消云散。
      院内尸体横陈,汇成血泊,宛若炼狱。还有门客在往外逃,但刚跨过门槛便被执金吾的刀刺中,倒地不起。
      霍鸣先反应过来,一把捂住长庚的嘴巴,带着他向后退去。
      他们翻出的那扇窗户旁便是通往别院的门洞。长在院角的一簇竹子恰好挡住他们,因此没让那头的执金吾察觉。
      直到拐过门洞,再也看不见那院中的景象时,霍鸣才松开长庚。长庚失去依凭的力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长庚,起来,”霍鸣颤抖地说,“别在这停下,起来啊。”
      霍鸣将双手从长庚腋下穿过,努力将他从地上提起。可长庚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酥软无力。
      霍鸣只好蹲下身,让长庚趴在自己背上。起身后,他将长庚向肩上一颠,以免长庚滑落下来,再弯下腰拾起隐锋枪,向更深处的庭院走去。
      长庚虽然不重,但霍鸣还是少年的身子骨,力气本就不足,再加上心神惊惧,走得磕磕绊绊。
      霍鸣不知道哪里安全,但恐惧告诉他要离身后越远越好。
      他从未觉得手里的隐锋枪如此沉重过。仅走出一个院子后,他便再也走不动了。
      霍鸣弯下腰,长庚从他背后滑落。他则扶墙坐下,将头埋在臂弯间,喘息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霍鸣知道,执金吾一定会彻查辽府,不放过任何逃跑之人。他应该带长庚继续走下去,直到离开这里,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从臂弯间抬起头,望向长庚。
      长庚的孝服全染成了红色。他脸上满是血痕和灰烬。此时他正盯着脚前的地面发愣,还未从那屠戮的场景回过神。
      霍鸣刚要开口,嗓子却一阵发痒。他往地上咳出几口痰。痰是黑的。
      “你不能穿这身……都是血……”霍鸣嗓音沙哑地说,“快脱了。”
      长庚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腰带解开,从头上脱下孝服,立刻将它丢到一旁,似乎那上面盘踞有毒蛇。
      “霍鸣,你还能起来吗?”长庚问。
      霍鸣撑住脑袋,声音干涩地说:“不知道……我头好晕……眼前都是黑的……”
      长庚将霍鸣的胳膊拉过来,环在自己的脖子上,试图把对方从地上拽起来。但长庚比霍鸣矮。二人刚起身,霍鸣便一头往前载去。长庚立刻环抱住霍鸣,用尽力气托举着他的上半身,才没让他迎面倒在地上。别无他法,长庚只好让霍鸣坐回原处。
      霍鸣将眼睛撑开一条缝,见长庚坐在自己身旁,喃喃道:“你走吧,带枪走。”
      长庚摇了摇头。“不,你会好的,我等你。你又没有负伤,怎么会走不动路呢?”
      “我吸了太多烟……”霍鸣眉头紧锁,他的脑袋疼得快要裂开了,“我们族里有个人……就是这么死的……”
      霍鸣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钻进了自己的掌心,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那是长庚的手。那份冰凉似乎是唯一能让霍鸣感受到周遭世界的联结。
      “霍鸣!别睡着了!”长庚在他耳旁低声道。
      霍鸣的呼吸越来越短。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攫取不到足够的气体。他的意识涣散起来。长庚的呼唤变成蚊呐,他无法理解那些词语的意义。
      但从那片低声嗡鸣的杂音之中,霍鸣辨出一串有规律的声响,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近到就在咫尺之隔。
      霍鸣猛然睁开双眼,翻身扑向前,一把攥住地上的隐锋枪,横陈于身前,与来人对峙。
      庭院门洞口站着的那人足蹬一对平头毡靴,身穿玄黑衣裳,脚腕和手腕都扎了束带,手里没有武器。
      霍鸣紧蹙眉头,想更仔细地看清对方的面容。
      “任大哥!”
      长庚大叫一声,冲那人跑了过去。
      听见这个名字,霍鸣心神一松,眩晕感再次袭来。这次黑暗完全吞噬了他。

      在昏迷中,霍鸣听见有女人在说话,但她和别人说了些什么,他却记不得了。
      他依稀能感觉到有人在帮自己擦身和翻身,但没法睁开眼睛或发声以回应。他的胸口像被石子堵住了,使他呼吸困难,只好张开嘴巴呼吸,喉咙因此十分发痒。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才有少许恢复,让他能听清旁人在说什么了。他辨出长庚和任肆杯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他的情况不太好……霍鸣听见那女人如此道……已经昏睡十天了……不知道能不能醒来……
      霍鸣想睁开眼睛,大声地告诉那个女人自己已经醒了。但他动弹不得,像被缚住手脚,关在牢笼里的犯人。他心中慌乱起来,害怕自己真的会像那女人所说,再也醒不来。但霍鸣听见长庚熟悉的声音。他说霍鸣是好儿郎,你不要诅咒我的朋友死去。
      霍鸣听不见他们之后的谈话了。他沉沉睡去。等再次苏醒时,他才发现自己可以睁开眼睛了。
      日光穿过卷帘落在窗边的木桌上,窗台外有只歇脚的麻雀正在鸣叫。它侧过脑袋,用细小的黑眼睛与霍鸣对视。霍鸣的脑袋动了一下,那麻雀便飞走了。
      霍鸣半支起身,胸口隐隐作痛。他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套新亵衣,一想到有可能是那女人帮忙换的,他便一阵困窘。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等眩晕感完全退去时,才掀开被子,将双脚平放在地上。地面冰凉,刺得他的脚趾蜷曲起来。他没有找到足袋,只好赤脚穿上木履,缓慢起身,以免气血上涌导致头晕。但意料之外的是,除了呼吸略微不畅,他没有感到太大不适。
      隐锋枪立在墙角。霍鸣趿履走了过去,将枪尖露出的一截缠布包好,再把枪放回原处。
      窗外的景象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把胳膊搭在窗台上,向外探出脑袋。
      窗户冲一条僻静的巷子而开,底下是间卖麻的小铺。女店主正坐在门外踩织机纺布。梭子回环往复,与踏板构成单调的咔嗒声。麻雀在空中盘旋,发出短促的鸣叫。从拂面而过的暖风中,霍鸣知道,立春已经结束了。在如此和煦的日光中,他几乎产生了错觉,相信一切都会变好,而那场寒夜的屠杀不过是一场噩梦。如果他一直待在这阳光下,那黑夜就不会到来。
      他转过头,望向墙边的木桌。
      他的旧衣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一旁是他用来系发的缨带和任肆杯给他的白色瓷瓶。
      霍鸣盯着瓷瓶看了会儿,最后拿起了它。他拔开红泥塞,一个芥子大小的药丸滚进他的手掌。
      他一仰头,将药丸服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