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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收留 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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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若隐若现,一阵夜风从窗外吹来,烛芯在气流中跳动,“砰”的燃烧尽最后一丝火花。
季彦迷迷糊糊地从瞌睡中醒来,眼前是不见五指的黑,只有窗棂处透过几缕月光,映在地上是摇曳的树影,隐约还记得自己是在书房,往窗外唤道:“翠枝!翠枝!”
有人“哎”了一声,推门而入,拿着烛台将桌上熄灭的灯盏点上,房里顿时明亮如白昼。
他打了个哈欠,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睡眼朦胧间,置下手中紧握的笔:“今日就先这些,不抄了,明日再接再厉。”
那进来的侍女有些为难,出声劝阻,声音柔柔和和很是好听:“大人今日才吩咐过,公子若不将《礼记》誊写完十遍,就不得踏出书房半步。”
一提到他爹,季彦心中就涌上一股惧意,连睡意都清减了三分,遮遮掩掩,小声地寻起理由:“我……我又不是不抄,待明日早些起来,赶在父亲下朝前完成,你不说,我不提,父亲他怎么会知晓。”
恰巧一阵冷风吹过,将桌子上的纸张吹得沙沙作响,散落一地,侍女弯腰捡起地上散乱的白纸,摆放齐整后用书桌上的一方砚台压住,柳叶般的长眉舒展,却是微微叹气:“公子,我是怕你明日早起也完不成大人布置的惩罚。”
季彦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将头重重磕在桌面,侧过半边稚嫩清秀的脸,眸中含着一抹泪,垂死挣扎:“母亲呢?”
“今日是宁德翁主的百日生辰,夫人前去贺喜了,说过几日才能回府里来。”
完了完了,母亲去了小姨家,这下可真是连个救兵都没有。想起父亲的藤杖伺候,他身体就是一阵瑟缩,可是此时此刻,周公又实在是缠人,眼睑上下仿佛粘了一层糊窗花的浆糊,困意终于战胜了畏惧,他只得求饶:“翠枝姐姐,你放了我罢,明日,我一定早些起来,定将十遍《礼记》亲手交给父亲检阅。”
侍女心疼地打量自家公子,知他这几日被大人责罚,已是好些日子没有睡过一顿充实的晚觉了,眼角周围都泛着一层淡青色的黑影,心下不免一软,衡量半刻,收起了桌上的笔墨,应允道:“那明日卯时我来唤公子,公子莫要惫懒,贪那一晌的好梦。”
“哪有什么好梦,只怕都是恶魇。”季彦喃喃道,嘴角却是一弯,备受感动:“你陪我熬了这么多日子,肯定也是累坏了,待母亲回来,我让她给你放几日假。”
话落起身站了起来,舒展着身子,就往外走去。
“公子。”
背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季彦抬起的脚停在半空,转过身,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我爹还有其他吩咐?”
难不成他爹还有别的责罚,抄书已是万般不易,若还有别的,他就,一头栽进家里的观星湖,总之是没有活路了。
“大人并未有其他的吩咐。”
“那你……”将我唤住做什么?
黄衣侍女定定的凝视着他,眸中一汪秋水道不明,似是无奈似是不忍,又似哀叹又似怅惘,良久才郑重地道:“公子,我是金雀。”
“……”
季彦去看她的衣摆,见上面果真用金丝绣了一只雀鸟,他恍然大悟地“呃”的一声,捂住了额顶,难怪,今夜的翠枝如此好说话,原来是一向温柔的金雀。
屋外月光皎洁,月明星稀,照着一路的婆娑枝叶,晃晃悠悠的步伐中,季彦找到了卧房,身体一接触柔软温暖的被褥,就瘫软地深深陷在其中,半点也不想动弹。
脸颊轻触摩挲着丝绸上的滑腻,耳尖却灵敏地捕捉到一声“吱丫”,他抱着锦被翻了个滚,将自己面朝门外,吩咐道:“金雀,你也早些歇息罢。”
那人仿佛没有听见,站在屋内的木桌旁,摆弄着桌上的茶水。
季彦只好抱着锦被坐起,揉着双眼:“我不渴,不用拿水了。”
“你不渴,爷却要渴死了!”
“景之?”九分的困意在听到那暴躁的声音后去除了八分,剩下的一分生生转变成了十分惊喜,季彦从床上一跃,蹿到他身边:“你到底去哪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如今全皇城上下,兵部、刑部、相府,皆在遣人捉拿你!”
“在凤阳侯府邸的一处厢房躲了几日,那老头带他夫人去了边疆,倒是没留下几个侍卫。”顾景听闻自己被官府通缉,毫不在意,将茶壶里的凉水一饮而尽,又舔了舔唇上的水渍,滴水不漏,如饿狼般两眼冒光,“还有吃食吗?”
季彦从床头的柜子里倒腾出两块莲蓉月饼:“我家的家规,过了酉时,不食一粟一米。只剩这个,还是前两日过节剩下的,倒是有些受潮了。”
顾景哪管它有没有受潮,只一把拿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你家这规矩,也难怪你长这般高。”末了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意犹未尽地回味着绿豆糕的滋味。
这般饥不择食,季彦愈发困惑:“你怎么也不回公主府?”公主府虽然被各方人马暗中监视,但是长公主威严尚在,藏匿个人还是可以的。
顾景撇撇嘴:“我倒是想回自个家,是长公主她老人家铁面无私,把我给赶了出来。”
季彦表示很能理解长公主的做法,自己若有这样的混账儿子,早就母子情断了,点点头附和道:“方玉笙那事,你做的实在是过分了,听太医院的张太医说险些去了条命。”
顾景望着季彦认真而言的模样,倏地哈哈大笑起来,一丝贵公子的形象都荡然无存:“子纯你莫不是以为我家公主殿下是大义灭亲?”
季彦:“?”
顾景笑得眼眶都浮上了泪花,摇着头解释:“她是嫌我做事太不上道,那种隐秘的事情哪能吩咐给守不住嘴的家伙。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赵春,拿了爷的银子,竟还把爷给卖了。”
季彦:“……”他似乎有些明白顾景的狂妄和乖戾是承自哪里了,果然,是自己太过天真。
这厢季彦还在愁眉不展,顾景已是脱了衣裳,又脱了鞋袜,十分悠然自得的,大摇大摆地霸占了他的床。
“打个商量?”顾景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指了指床榻下的地面,“我不喜与男子同床,只好委屈你睡地上了。”
“……”
季彦不知这是今夜第几次无语,镇定地在心中宽慰自己:这是地主之谊,这是地主之谊,这是地主之谊。
默默地走向衣柜,从那处拖出一床铺盖和棉被,又将它们铺平在地,默默地平躺了下去。正值秋分季节,地面冷冷梆梆,透着一股浸透骨髓的凉气,他又从未睡过这等地方,即使垫了一层软和的棉被在下面,依旧难受得脊背生疼,辗转反侧,翻来覆去,不死心地问出困扰在心中的另一道疑惑:“仲信呢?你怎么不去找他?”
无论怎么看,傅诚都比自己靠谱多了,起码当官兵追来的时候,可以带着他飞檐走壁,逃之夭夭,虽然很可能会在某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将他给丢下。
“他爹是刑部侍郎,他堂哥是大理寺寺正,我赶着去天牢投胎,才去他家呵。”
好吧,季彦认命地盖紧了被子,自己好像又犯傻了。
他思量着,如何赶在明日金雀来前,将另一人来过的痕迹抹去,还没琢磨出一丝半点,脑中就愈发困顿,顾景却打开了话匣:“子纯呀……”
“嗯?”
“你这床也太小了!”
“你家似乎也没那么大。”
“可是凤阳侯家的大呀!”顾景起了来意,半趴着身子探出头来,叨叨唠唠,“我原本在他家那荒废的院子住的好好的,饿了就去厨房偷偷打点牙祭,可偏偏今日忘记拜了哪路菩萨,来了个扫地的老仆,在扫院子里的落花,正巧又看见假山上的我,就将我给逮住了。幸得爷机灵,谎称是世子的故友,来府上纪念一番,那老仆老眼昏花,竟也将我认错了,拉着我嘀哩咕哩了一堆,我一听,怕露馅,这才给跑了。”
久违的困意渐渐涌上脑袋,季彦半梦半醒间,顺着他的话问道:“认成谁了?”
“他家的二公子。”
“凤阳侯不是只有一子吗?”
“你记错了罢,我家那位就说过那老头有两个儿子。”
“那怎么从未在皇城见过,也没有听其他府上的公子谈起。”
“传闻是从小深居简出,不喜交友,长大些一心问佛向道,出家做和尚去了。不过这都是早些年前的传闻,真真假假谁知道呢?放着侯府的世家公子不做,去当赖头和尚,哈哈,你说这不就是白痴的葫芦——傻瓜一个?”
“锦衣玉食红尘客,经文贝叶苦海人。”季彦翻了个身,声音轻如细蚊:“许是人家慧根早发,看破红尘了。”
床上那人还在亢奋地絮絮叨叨:“又不是七八十的老叟,哪能说看破就看破,依我说,就是被哪家姑娘给拒绝了,一时想不开,十多岁的少年儿郎,可不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床下的少年已经阖上了眼,在睡梦中自语:“是个可怜人。”
“他可不可怜爷不关心,爷可比他倒霉可怜多了,明日,你就和我一起……嘿,子纯,子纯……”顾景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的身体,在黑夜中睁着一双明亮的双眸,嘀咕道,“怎么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