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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源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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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淡似水,便千杯不醉。
01.
大学毕业那年,奶奶因为心脏病突然离世,我没能赶上去看她最后一面。处理好奶奶的丧事,我借着毕业旅行的由头,独自一人去了一趟清源寺。
爷爷去世后,奶奶曾在那里给他点了一盏长明灯,如今我也想去给她点一盏。
清源寺不大,坐立山中,避嚣习静,禅意深深,每日晨昏都能听到钟声,像从远古传来,让人心宁。所以,刚到那里,我便决定留下小住。
清源寺并不知名,香客很少,住了近半月,除了住持和几位小师傅,全寺只有我一个外来人。
我住在山脚下的西厢房,房屋简陋却十分干净。屋外有一大片竹林,时值盛夏,竹子长得正好,枝枝节节,郁葱挺拔,有风吹过时,还能听见“飒飒”的声响。
每日清晨我早早起床,穿过直通主殿的竹林小道,跟着寺里的几位小师傅做早课。其实我并不是佛教徒,寥寥的佛法知识也多半是从奶奶那里听得,可是每当我坐在殿中,仰望低眉菩萨,聆听梵语经文,内心也变得无比虔诚。
我好像渐渐明白了奶奶生前为什么总喜欢来这里。
临行前一天的傍晚,我去向住持辞行。
彼时住持正在殿中诵经,见我准备离开,便停了手中木鱼,笑着朝我招招手。
“施主在寺中这几日可有何收获?”住持问道。
我想了想,说:“便是心静吧。”
“寥廓烟云表,超然物外心。心静方能处世,可见施主颇具慧根。”住持略一沉吟,转身拿起一只签筒递给我,“若施主愿意,我可以为你卜上一卦。”
住持是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一双白眉映出几分仙风,此时他看着我,眼神诚挚,倒让我不忍拒绝。
我接过签筒,摇下一支签,递给住持。他看了看,转身走到殿内,抽开百子柜上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纸条和一条朱红手串。那纸条摸着松软,应该是有些年岁了,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句诗。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不解地看向住持,他却笑着反问我:“施主相信因果轮回吗?”
“因果轮回?”我认真思考了一下,不得半点头绪,只好回道:“还请师傅赐教。”
“因果轮回,天道自然。缘起缘灭,皆是虚妄。若想识得此山,还需用心去看。”说罢,他将那条手串放在我手心,双手合十朝我行了佛礼,“既是佛祖所赐,还望施主将它收好。我佛慈悲。”
住持说得语重心长,我听得云里雾里,想继续再问时,他已重新坐回案前,耳边只余点点木鱼声。
回过身来才发现太阳已经西垂,天边连绵的火烧云在殿前铺下一片红光,有种耀眼的庄严感。我眯起眼睛走到门边,前脚刚跨过门槛,就看到有一人正朝这里走来。
那人个子很高,身形清瘦,简单的白衬衫衬得他面如冠玉,五官深邃。漫天霞光落在他身上,远远看着,犹如镀了一层金边。
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气质斐然的男生,我一时没忍住便多看了两眼。或许是因为我的眼神太过直白,与我交错的瞬间,他也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示意。
我的脸立刻没出息地热起来,匆匆回礼便往外走。谁料腿一软,后脚绊在了门槛上,直摔了个趃趔。我暗暗叫苦,小心翼翼回过头,发现那人并未看我,而是径直走到殿内的佛像前。
他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面色沉静,仪态虔诚,倒生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我愣了一瞬,也朝佛祖行了一礼,才离去。
出了院子,遥望天际,倦鸟归巢,长庚初现。
不知那人向佛祖许了什么愿望。
02.
天意难测,住持傍晚刚说那条朱红手串是佛祖所赐,晚上临睡前我就发现它不见了。
我凭着记忆把方才经过的所有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依然不见它踪影。无奈之下,我只好披上外套去院子里找。
清源寺内没有路灯,四下漆黑,我打开手机里的电筒,猫着腰在竹林里一点点摸索。虽说佛门净地,应无鬼怪敢在此作妖,可是当我在河边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时,依旧被吓出一身冷汗。
我揉了揉眼睛,影影绰绰中看到有人在慢慢接近,连忙就近躲到一根粗壮的竹子后面。
“来人是谁?”我警惕地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直朝我逼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半晌后却听到一声轻笑。
“你是在找这个吗?”
我睁开眼睛,发现说话的竟是下午在正殿见到的那个男生。他将手伸到我面前,上面正躺着那条朱红手串。
“啊!是的是的。”我惊喜地接过手串,连连道谢,“真是太感谢了,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寺庙的正殿门前,住持让我交还给你。”他说。
一想到傍晚时因为“贪图美色”而丢了手串,我又不合时宜地羞红了脸,幸好在夜色的掩映下,他并未觉察。
“你知道这种红色的珠子叫什么吗?”他指着我手上的手串问道。
我摇摇头。
“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凉山南红。”
“凉山南红?”
“嗯。”他边说边往河边走,“凉山南红是一种玛瑙,产自四川凉山,因色泽艳丽,极像红豆而闻名,又因稀少难寻而珍贵。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千万要收好了,若下次丢在外面估计很难寻回。”
听他这么一说,我低头又仔细看了看掌心的手串,“我还真不知道这手串竟如此珍贵,实在受之有愧,明天一早我就去还给住持。”
他莞尔一笑,说:“佛家最讲究缘法,既然住持把它送给你,想必自有他的用意,你只管收下就行。”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便不再多言。
和风轻起,吹散了天边的浮云,圆月露出半张脸来,河面被渡上一层银辉。
我站在他身后,借着月光偷偷看着他的侧脸出神,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脸来。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他稍稍愣了一瞬,嘴角漾起浅浅笑意,一双眼睛在水波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他对我伸出手:“我叫明澈。”
“方怡远。”我说。
他转而看向河面,轻声念道:“天光怡远,水光明澈,我们俩的名字还真是应景。”
后来的许多年里,每当我想起明澈,耳边总会想起他说的这句话来。
“天光怡远,水光明澈。”
彼时天边月色皎皎,耳边流水潺潺,我与他并肩站在河边,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倒真是应景。
只是我已经分不清,应的是眼前的景,还是心里的景。
03.
离开清源寺之前,我没能再见到明澈。
寺里的小师傅说真是不巧,他刚刚已经走了。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和明澈告别时,他对我说,有缘再会。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不相信缘分。
十岁那年,爷爷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握着奶奶的手说,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可是奶奶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离世,也没能等到他。我知道,爷爷永远离开了我们,不会回来了。
分别时人们喜欢用“有缘再会”来安慰自己,心中却明白再会总是遥遥无期。
所以,与明澈这一别,我可能此生都难与他再见。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失落,与我相熟的一个小师傅偷偷对我说,明澈曾说他所在的城市能看到海。
我摊开地图,摇头苦笑,这个国家的海岸线是那样长,长得犹如问我和明澈之间的距离。
我好像明白了住持的那句话:缘起缘灭,皆是虚妄。
既是虚妄,何必强求呢?
然而,三个月后,考研成绩公布,我误打误撞被调剂到了南方一座临海的城市。
这座城市的天很高很蓝,雨水多而绵密,经常起风,咸咸的,是大海的味道。学校后面隔着两条街就有一大片白色沙滩,晚上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去那里散步。
我从未奢求能在这里见到明澈,可他再一次出现得我措手不及。
那是九月末的一天,我从海边散步回来,路上隐隐听到动物的呻吟声,我走近一看,发现路灯下放着个破旧的纸箱,里面躺着一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小奶狗缩着身子躺在纸箱的角落,冻得瑟瑟发抖。
我连忙把它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怀里给它取暖。不想小奶狗刚刚有些好转,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我环视四周,发现除了两旁的行道树外,根本没有遮雨的地方,只好脱下外套把小奶狗包起来。
雨越下越大,我抱着小奶狗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啪嗒”一声,头上那盏刚刚还灭着的路灯突然亮了起来,洒下一圈温暖的昏黄。
我仰头看向抽风似的路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把透明的雨伞。在雨水与灯光的晕染下,撑伞人的脸像是一幅写意水墨画,我看不真切。
他的声音我却听得真切。
他说,你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下雨吗?
好像刹那间心突变成了一团棉花糖,软软的。
我从伞下一点一点探出脑袋,他的脸一寸一寸露出来,清俊冷冽,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在对上他眼睛的瞬间,我笑着说:“明澈,我好像有点相信缘分了。”
明澈将手中的雨伞又朝我的方向移了移,嘴角微扬,并未接话,转而说道:“你也不怕淋坏了。”
我嘿嘿傻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个问题:“明澈,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澈伸手朝前面一指,说:“我在这里开了一家酒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在这条街的尽头竟然真的有一栋两层木质小楼,远远瞧着,灯火通明,在清冷的雨夜里有种别样的温暖。
我跟着明澈来到小楼前,抬头看到招牌上用隶书写着“放空酒馆”,红底黑字,古色古香。
明澈掀开写着“酒”字的藏蓝色暖帘,示意我进去。
一进馆内,扑鼻而来的便是阵阵酒香,醇馥幽郁,直教人心醉。入眼处摆着几张木质长桌,长桌尽头辟出一方展台,上面置了一架古琴,可惜无人弹奏。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分散坐着,或沉思或独饮,倒真是应了酒馆的名字——放空。
我走到吧台边坐下,一个小麦色皮肤,五官深邃的年轻人在我面前放下一杯酒,然后直勾勾看着我,眼神考究,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可是明澈第一个带回来的女生。”他轻声说。
我有些害羞,正不知如何回应,对面的人又继续道:“所以,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千万不要爱上他,不然,你会伤心的。”
我在心里苦笑一声,好像,已经晚了。
04.
明澈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我正看着眼前的白玉酒杯出神,直到感觉有人揉我的头才蓦然惊醒。我从毛巾下面扒拉出脑袋,对上明澈的眼睛,他怔了一下,收回手,侧过脸有些不自在地说:“刚才都神游到外太空了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
明澈看了眼我面前的酒杯,转身对那个年轻人说:“简中,她刚才淋了雨,把清酒换成梅子黄酒。顺便把她怀里的小狗安顿一下。”
“遵命。”简中打了个响指,端上来一个盛着澄黄色透明液体的烈酒杯,而后接过小奶狗朝我眨眨眼睛:“请慢用。”
我看向明澈,他将酒杯推到我面前,说:“黄酒驱寒,加了梅子煮沸,味道清甜,正好适合你。”
我举起酒杯放在鼻端闻了闻,酒香浓郁,鲜甜清爽,果真诱人,于是仰头一饮而尽。
直到脸颊越烧越热,眼前的人渐渐开始重影,我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喝酒。
第二天我刚托着沉重的脑袋醒来,迷迷糊糊就对上了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吓得我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我这是在哪里?”我警惕地问道。
简中以手托腮看着我:“在青楼。”
我下意识地叫起来,叫了几声又觉得不太对劲,反应过来时发现简中正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我。
他说:“看来你还没醒酒。”
“明澈呢?”我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昨天晚上你把他折腾了一夜。”简中忿忿不平。
“折腾了一夜?”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少儿不宜的画面,直羞得我恨不得一头钻进被子里。
“对啊,昨天晚上……喂,你脸怎么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你你你,你这个色女,想到哪去了!”简中已经气急败坏,“我是说昨天晚上明澈送你回学校,结果你喝多了想不起来自己住在几号楼,害得明澈又把你背回来了,还照顾你到大半夜。”
我使劲揉了揉眉心,仔细想想,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昨天晚上一杯黄酒下肚后我基本就处于蒙圈状态了,看明澈有两个脑袋,走在路上像踩在棉花糖上,明澈送我回学校的路上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直接把我背了起来。
回学校的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我们走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要睡着了,明澈才缓缓开口。
“雨伞上的水全都流到我脖子里了。”他十分煞风景地说。
我连忙把手中的伞扶正,明澈停下来把我往上颠了颠,伞面上的雨水被弹了起来,洒了我们俩一脸,我突然没来由地傻笑起来。
“明澈,你当初去清源寺干什么,祈福吗?”我问道。
过了半晌他才摇摇头,说:“去等人。”
“等谁呀?”
“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他又反问道:“你呢,你去清源寺干什么?”
“我去等你。”酒壮怂人胆,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把明澈吓得差点栽了个跟头。
“其实,我是去给奶奶点长明灯。”我把头轻轻靠在明澈的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喃喃道:“我从小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后来爷爷去世了,剩下我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是这个世上最疼我的人,可是如今,连她也不在了……明澈,我好想奶奶啊,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说着说着,眼泪没出息地落下来,很快就在明澈的背上洇湿一片。我手忙脚乱地去擦,感觉明澈突然放慢了脚步。
“传说人死后过奈何桥的时候,不一定都非要喝下那碗孟婆汤的。孟婆会给每个过桥的人一次选择的机会,了无牵挂的人选择忘记,喝下汤转世,余愿未了的人选择保留记忆,就幻化成精魂重回人间圆愿。这个时候,若是有人为他们点亮一盏长明灯,他们就能顺着灯亮起的方向,找到回家的路,见到牵挂的人。”明澈缓缓说道。
我吸了吸鼻子,说:“所以,奶奶一定也能找到我的是不是?”
“嗯。”明澈点了点头,“奶奶这么疼你,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所以即使独自一个人,你也要坚强,要努力让自己快乐,不然让她看到你过得不好,该伤心了。”
“是啊。”我轻叹一声,觉得心里宽慰许多,可转念一想,又疑惑道:“孟婆有这么好心吗?重回人间是不是要付出什么代价?”
明澈的背明显僵住了,他肯定觉得我在钻牛角尖,因为他沉默了许久许久,直到我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也没等到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