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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官外传 ...

  •   欲望是什么?

      当我坐在街头的时候,每个路过的人眼里都有一样的颜色,我猜那就是欲望。

      “你这一生都不可以有欲望。”那个后来成为我师傅的人对我说。

      不可以有也无所谓,我本就没有欲望。

      我只知道,被从街上带到这大大的房子里后,我生活更容易了,有固定的食物来源,有地方睡觉,有地方洗澡,就算要读很多很多的书,那也没有关系,我没有想做的事,所以有无穷的时间,分一点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真是一个独特的孩子”,我的师傅看着我说。

      我抬起看书的头看向师傅,那个眼神不知怎么让我很不喜欢,我没有应答。

      慢慢我知道了,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王宫,我所待的,是这里的神殿,我的师傅,是现役的神官,而我,是他的候补。

      我没有成为什么的欲望,那么成为神官,也没有什么不可吧,我这么想着。

      一年一年过去了,日子波澜不惊,我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没有什么变化,一切都有迹可循。

      也许是因为心无旁骛,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天文地理、政治军事、科技人文……除了这些根本,我学到一个道理,神官最重要的东西是神迹,虽然我从来没看到过。

      “神迹,是神官的根本,引导兴衰,是神官的本职所在,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引发神迹。”师傅站立在我身前“你已经可以引导兴衰了,你所掌握的庞大的知识体系,将成为你行事的根基,但是你还需要掌握神迹,因为这引导的是人心。”

      我注视着师傅的眼睛,在他的眼里,我看不到欲望,我摇摇头。

      师傅看定我,等待我解释。

      “引导人心的难道不是欲望吗?”我问。

      师傅却笑了:“对,是欲望,所以你不可以有欲望,我亦是,这样才不会被任何人控制,才能不偏不倚的起到引导职责。”

      师傅转身抚摸着画满神的神墙:“我不强迫你的做法,但是作为神官,你一定要懂,不但听得到,还会看,会把玩——人心之术。只有这样,你才能引发神迹。”

      “是时候让你见个人了”

      师傅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三天,然后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个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真的很小,只到未发育完的我的腰。她非常喜欢笑,蹦跳起来一头麦穗般的头发飘在风中,比阳光还要亮眼几分。

      师傅带回她后就没再管她,她却可以很新奇的自己摸索整个神殿,并且不会被卫兵阻拦。

      我原以为是因为师傅吩咐过,很久以后才知道是因为她是公主。

      不过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我的日子照常,读书、祭神、去森林、休息、循规蹈矩的让我心安。

      她似乎也知道我的性子,从没和我说过话,这让我很满意。

      几天之后,师傅来找我了,问:“你见过那个小女孩了吗?”

      “见过了”我嘴上回答着,眼睛看着手里的书,就差几页,今天的任务量就到了。

      “去和她说说话,你可以不用再看这么多书了,你的知识面已经超过我了,现在你所缺的不过是经验。去未完成你的第一个神迹。”

      “我做不到的。”我摇头,在神殿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什么神迹,更不要说自己完成,即使周围人一再阐述,我也很难相信。

      其实是不存在的对吧?神迹。

      “她会提出神迹的要求。“师傅却不理会我,只留下这一句就走了。这几年来,师傅越来越少露面了。

      我叹了口气,既然做与不做都无所谓,那试一下也无妨。

      一个午后,她一如既往的在神殿中心的水池边玩耍,我叫住了她,“你好”

      让我好笑的是,她顿时局促地握住了双手,眼神左顾右盼的说出了回应:“你,你好……”紧张的让我怀疑我是即将吃掉她的野兽。

      “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吗?”我维持着脸上温和的笑意。

      “没,没……”小女孩顿时满脸羞涩。

      就这样,我每天都会和她说会话,等待着那个的神迹的要求。

      我知道了她叫玉叶,我知道了她是公主,我知道了她喜欢吃栗子糕,还知道了她有一头柔软的长发,但是神迹却从没听她提起过。

      “你知道吗?刚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好惊奇。虽然神殿里的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但是你穿起来最干净了。我也说不上来,不是洗干净的那种,像是我被微风吹过的感觉,像是看到了神官叔叔的那种感觉,像是祷告时的那种感觉……总之就是你太干净了,我都不敢和你说话。”现在的玉叶,面对我时不会再紧张,正坐在我的身边,和我闲谈。

      “圣洁…..吗?”我慢慢的从祷告垫上站起,看着眼前代表着神明的绘画,说到。

      “嗯,应该是吧,我还不是很懂,老师说,我还要多多学习,作为公主,我远远不够格呢,嘻嘻。”玉叶没说完又笑了,脸上是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明朗。

      “也许是因为,我是神官候补吧。”

      “或许吧。”玉叶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玩弄着自己的头发,“不过整个神殿都好圣洁,和我住的地方完全不同呢,虽然都是大大的墙壁大大的顶,是因为神殿都是白色才显得如此的、吗?”

      “不是,白色,是最容易脏的颜色,白色,代表不了圣洁,维持白色,保洁白色的人,才显得圣洁。”我轻轻抓下她的手,帮她梳顺头发,“你这样,头发会打结的,多可惜。”玉叶的头发,少有的柔软,像她的笑脸,我不讨厌。

      “才不会哦,我的头发从没打结过呢。”玉叶露出小小得意的笑脸,“可是小哥哥,我现在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呢?”

      我思考了一阵:“我没有名字。”所有的记忆里,没有关于我名字的记忆。

      “怎么会没有名字?”玉叶好奇的跑到了我的跟前。

      我又想了想,似乎,师傅也没有名字:“也许神官,就是我将来的名字”

      “也对。”玉叶轻轻点了下头,“我也从来都不知道神官叔叔的名字呢。”虽然接受了我的回答,玉叶却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玉叶,你,知道什么是神迹吗”我踌躇了一会,还是问到。陪孩子玩的时间,该结束了,我决定不再等待。

      “不知道,神迹是什么呢?”玉叶抬头凝视着我。

      “神迹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像是一种奇迹。”我一边解释一边思考,我不太明白师傅的用意了,玉叶不懂神迹,怎么会给我要求呢。

      “奇迹……”玉叶听完陷入了沉默,“如果真有奇迹,我好想见见妈妈。”

      小小的玉叶低下了小小的头,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泣。

      我突然知道了,这就是我要完成的神迹。

      玉叶的母亲,金枝国的皇后,在玉叶很小的时候就回归了神的怀抱。我初进神殿的时候,那个美丽又温柔的女人,曾经将四指放在我的肩头,给过我祝福,这是我对其唯一的印象。

      如何完成这个神迹?我还没有头绪。

      夜晚躺在空旷的床上,星光倾泻,我思绪万千。

      斗转星移,于世间不过弹指一瞬。在我还存在于街上时,形形色色的人从我面前走过,来来往往,就像时间一样,往前推的记忆都已经渐渐模糊,回想也就是一瞬,往后推,会不会也是一瞬?

      我从没想过存在的意义。在街上,有食裹腹,有地可安,能活即可;在神殿,亦可食可安,也只是活着,于我没有差别,但在此刻,我却莫名感觉缺少了什么。

      我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周围的空气。我在书上看见的万千山河,各色国度,幽幽深海,浩瀚星辰一一飘过我的脑海,金枝国于这世间,太小了,我于这世间,太小了。我从来认为万般色彩有褪时,千种生机终归土,大厦建还覆,人有总却无。活着亦是全部,逝去只是自然。

      与我同样渺小的人,我不知道想见的意义——玉叶想见母亲。

      我不懂。

      我为这丝不懂感到困惑,摸摸心口,那里还有另一种情绪。

      那一晚,我久难成眠。

      翌日,我对玉叶说:“我让你见见母亲。”

      玉叶躺在我的身前,又小又柔软,与任何人一样,在我眼中十分脆弱。

      我用最深沉的声音对她说:“你现在是个婴孩,轻轻躺在臂弯里,你听到了熟悉的摇篮曲,你听到了你的笑声,你睁开了眼,眼前朦朦胧胧的光笼罩着你,你渐渐看清了,你看到了你的母亲……”

      处在催眠中的玉叶,带着破碎琉璃般的笑容,眼角划过了一滴泪。

      我不知道玉叶看见了什么,如果不是催眠唤出了玉叶深藏的感情,我想我永远完成不了这个神迹。

      手指接过晶莹的泪珠,此刻,我无比的清楚——我缺少它。

      玉叶醒来之后,跪伏在我膝上,对我说着:“神官大人,谢谢,谢谢……”

      我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感受着她的感激与亲昵,我感受到了神迹的力量。

      我完成了神迹,我是神官了。

      长长的天梯之上,师傅将神官之名加冕于我,我穿上了最圣洁的白袍,国王牵着玉叶在一旁凝视着,天梯之下,万人守望。

      加冕仪式当天晚,师傅对我说:“我要走了,不要忘记神官的职责。”说完拍了拍我的肩,那个神态,和与我第一次遇见时如出一辙。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一种对命运的担忧。

      成为神官之后,我生活只有些许变化。国王开始接见我,我开始接见国民。除了这两点,我尽量维持着之前的生活规律,读书、祭神、去森林、休息。只是偶尔,多了一个小尾巴,玉叶。

      玉叶也渐渐的长大了,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玉叶看我读书,玉叶看我祭神,别人就看着看我的玉叶,那些人眼里的色彩我很熟悉,是欲望。

      当我要给予一位求见我的国民神谕的时候,我都会看着这些沉甸甸的欲望,我就知道,我要做出怎样的回答。

      现在,我也要做出回答。

      我摸着玉叶的头发,诱导着问:“玉叶,你想要得到什么?”

      玉叶的身体震颤了一下,她从我手中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却不说话。

      我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内心突然刺痛了一下。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的只剩下了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此干净的欲望。

      看着如小时候一般跪伏在我膝上哭泣的玉叶,我的内心一阵抽痛。

      我抱着昏睡过去的玉叶,送她回到她的宫殿。

      沉沉的大门关上之刻,我叹息,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玉叶喜欢跟着我,玉叶喜欢看我,玉叶,喜欢,我。

      但我却不喜欢任何人。

      我和玉叶,身份上不是一个世界,玉叶是公主,她会嫁给未来的国王,而我是神官,无婚娶资格。但最重要的是,情感上不是一个世界的。玉叶是明媚而完整的,拥有七情六欲,而我,

      唯独无情。

      我缺少什么,在我完成第一个神迹的时候,我已经懂得。

      有一天开始,玉叶不再跟着我了,只因金枝国有难了。这个安稳了太久的国家,终是开始飘摇,民众们需要一个强壮的领袖,而不是已经老迈的国王。于是玉叶属于威尔了。

      威尔,那个只在订婚仪式上来过神殿的男人,那个眉宇间充满英气的男人,那个拥有正统英雄该有的所有气质的男人,那个拥有玉叶的男人......

      拥有完整感情的男人。

      我将圣水洒在他们头上,心中有种东西在酝酿。

      威尔终归是死在了战场上。

      收到暗探的回复,此刻的我有种异常的安心。

      夜晚,我避开所有的侍卫,来到了玉叶的寝宫。

      玉叶已经沉沉的睡着了。从订婚仪式后,我就再没见到过玉叶。许久不见她,她似乎长大了些。

      我抚平她蹙起的眉头,那是以前的她从不曾有过的复杂情绪,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哭泣表达悲伤的小女孩了。我又用指腹摩挲着她的眼角,那里有着潮气却没有一滴泪水。最后,我将她的手轻轻揉开,她紧紧地攥着一簇麦穗般的头发,我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我从中偷偷拿出一撮,塞到了胸口,无人知晓。

      我的,可怜的,小女孩,玉叶啊!

      我全都知晓。知晓威尔的将死,知晓你放下我的决心,知晓金枝国被围攻的原因,知晓——

      我需要你。

      从知道你的欲望的那天,我就全都知晓了。

      就像寻找契合的本能,那一刻,我对你,也产生了占有欲。你是明媚与柔软的,你拥有着丰富的感情,我很想要。

      作为神官的我无法拥有你,那就推翻它好了。

      引导兴衰,我很擅长。

      我看着手中深厚的茧,像我深沉的心思。这是常年练武的痕迹,很久之前,在森林里,遇到了受伤的武者,武者问“你想学武吗?”,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要躲开师傅的禁令学武,现在才发觉,我那心底深埋的欲望,如今,它已势不可挡地澎湃生长。

      是在什么时候埋下的种子?是在接住玉叶见到母亲留下的喜悦泪水时?是在玉叶跟在我身后时?在她伏在我的膝上,在她一次又一次叫着我神官大人时?我不知道。

      只是,拥有欲望的我,仍旧不懂爱,我觉得自己很可怕。这份欲望,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呢?我没有定数。

      玉叶又恢复了日常的参拜,虔诚的跪在神像前,久久静默。直到一天,她祈祷着“不要嫁给任何人”。我心中一痛,我想看看她的眼睛,她却不曾看我。

      我答应了她的请求。

      长长的天梯之上,玉叶穿上了祭祀的白裙,我才发现,那个小小的玉叶,是真的长大了,可以变得如此美丽。我突然理解了她小时候向我询问的那个词——“圣洁”。

      “你说,我把自己献给神的话,是不是就能实现愿望了?”

      我听着玉叶的话语,长大的玉叶,变漂亮的玉叶,那么圣洁的玉叶,变得那么陌生。

      是我将她变成了这样,我的心里有个声音。

      可是她依旧是我的玉叶。我对自己说。

      “你,想要什么?”我问。

      玉叶久久的看着我。

      再次看见她眼里干净的欲望。你看,她还是想要我,是那个一直都不曾变过的玉叶,我对自己说。

      她的嘴里却说着别的话语:“大抵,是我的国家吧。”

      你想要,我就送你吧。

      刺穿国王的那一刻,我的布局就基本结束了,这个国家对我的束缚不复存在,我拥有这个国家了,也拥有了可以拥有玉叶的力量。

      可是,玉叶,我的玉叶,可怜的小女孩,你为什么在颤抖?

      压下心里的不安和那一丝窒息般的苦楚,我问到:“你,要一起来吗?”

      我可以把国家送你了,玉叶。

      看着玉叶摇头,再摇头,我之前所有的幻想在一点一点的崩塌——“这不是我的愿望。”

      玉叶不再需要我,不再需要这个国家,玉叶,失去了所有东西。

      我做的所有所有,都变得毫无意义。我那,从何时滋长的欲望啊,如今,为什么会长成这么痛的模样呢?

      ......

      在所有的事情过后,我坐在王座上,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接见着一位不速之客。

      “我说过的,你这一生都不可以有欲望。”大厅中央头发斑驳的老人虔诚地行着谒见礼,嘴里却说着超越礼仪的话。

      “我想,我的使命从来就不是神官,对吗?师傅”我问着面前这位面容已经苍老,眼神却一如从前的老人。

      老人却摇摇头:“你曾经是,你曾经的未来是,但你不是。”

      “呵,所以我没像你一样看透一切啊......”你知晓一切,而我,以为一切已经知晓。

      “玉叶她......怎么样了?”艰难地问出这句话后,只记得在记忆有些恍惚的那天最后,玉叶离开了,失去了一切的小女孩,只身离开了。

      “在努力生活着。”老人答。

      “哈哈......哈哈.....呵”一阵得知玉叶活着的喜悦涌了上来,却马上被翻腾的苦楚淹没,想笑,却渐哑。

      不亏是我是玉叶啊,那个坚强的玉叶。就这样吧,活在我永远见不到的地方。

      曾经的记忆翻涌而至,小小的玉叶近乎哭泣的我面前忏悔“我有罪”。我却知道,玉叶啊,是我有罪。

      罪在,没能完成你的愿望,罪在,抢了你的一切,罪在,我却不知道这一切错在哪里......

      “我想,我永远得不到完整了......”我缺少的情感,让我理解这一切的东西,我永远得不到了。

      “你还是不懂。”老人摇头,“你缺少的东西从来不在别人身上。你是独特的,也许你永远也找不到,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会在这里,这也是我当初为什么选中你的原因。”

      我沉默片刻,“那时的你,是不是已经看到了这一切?”所以才叮嘱我不可以有欲望。

      “我只看到了天命。”老人依旧欠身。

      “天命......真的不可改变吗?”我有些茫然。

      “天命,从来都是不能改变的,你只能成为天命,天命是所有已经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事情,天命总是唯一的,只是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哪一条才是真的天命。”

      老人走近了我,向我伸出了手“你依然是天生的神官命,要来吗?”眼前的手仿佛带有了某种指示,就像我当初伸向玉叶一样。

      我笑了笑,并不回答,站起身,走到了不知道何时溜到大殿里的赎玉身旁,轻轻将她抱起。

      “怎么半夜溜到这里玩了?”

      赎玉揉揉睡意朦胧的眼睛:“唔,我起床上厕所,感觉大厅还亮着,就过来来看看......”说着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哈啊——父王不要太累了哦,快睡吧,明早再处理政事吧”

      我摸摸她柔软的头发:“好,父王也睡了。”

      我朝老人摆摆手:“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哪一条才是真的天命,你说对吧?”说完,我抱着赎玉,送她回她的寝宫,决定不再回头。

      远远孑立的老人轻轻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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