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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延手里的 ...

  •   陈延手里的扫把擦过江斟的衣服几次,他就像是被鞭子抽了几次。
      他上不怕天,下不怕地,偏偏烦透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像是黏稠的噩梦化成在白日游荡的实体,怎么摆脱都摆脱不了。
      “欸,我走,行不。”江斟屏着呼吸往街上退:“别舞了,我明日再来找老伯聊。”
      陈延冷哼一声:“明日来也就是扫把迎你。”
      说完把铁铺的门唰的一下子从里面关上。
      “……”
      大白天的关门,这做的是哪门儿生意?
      江斟被热了一遭,又被赶了一遭,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裳上那几道灰渍。
      双手忍不住的轻轻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然后缓缓走到门前,一巴掌把门拍的贼响。
      陈延坐在屋里被这一巴掌差点惊的耳鸣:“疯了吗!”
      江斟在门外大喊一声:“没,怕师父你明天继续关门!”
      这孩子的脸皮他娘的怎么比千年龟壳还厚?
      “谁是你师父!”
      江斟喊完这一句,突然贴着门声音小了不少:“师父怕是没听过我的名字。”
      陈延管他是那个角落出来的小王八!
      “徒儿姓江,江斟,不知道师父可曾在什么犄角旮旯里听过?”
      这名字一出来,陈延忽的静了不少,这名字他娘的自己还真的听过,边境姓江还能如此又聒噪又扰人的,不是扶安镖局的那位“歪瓜裂枣”还能是谁。
      “我那个……名声其实还挺响,就是……大概是我再喊一声,不用跪,以后千明道上谁都能敬重着您。”
      他话说的既诚心又好听,千明街上人来人往,谁都不愿意去招惹他,哪里能因为他敬重谁。
      这声师父要的就是给别人听,要的就是屋子里这人带着自己师父的名称,走到哪儿都不畅快。
      一句喊完,他心里痛快了不少,张嘴又喊了第二次:“师父!明天我带酒来找你!”
      陈延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这孩子在耍他,可门外那影子喊完第二嗓子,一晃瞬间不见了,像是生怕自己出门踹他两脚。
      虽然陈延确实想这么做。
      靠着走镖能走出名堂来的,放眼数过去都是些人缘好有手段,上能和官府打好交道,下能和江湖百姓打成一片的人。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扶安镖局怎么能养出个这般的孩子来。
      别说身骨一看就不是能常练剑的,还处处耍着能一眼道破的小聪明,出了这条道,怕是不出两日就得找死的命。
      不过——
      也倒算是还有一分灵气,最起码,竟能一眼看上他手里那把名头也响亮过的破剑。
      可断了就是断了,再怎么也舞不出潇潇的剑法来。
      江斟边恼着浑身上下的尘灰薄汗,又边乐着把人耍了一遭。
      等他一脸怪异表情的飞速的走回到江宅,把院里正在扫地的陆伯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被马蜂给蛰了?”
      江斟将手里没吃完的糕点,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龇牙咧嘴的指了指自己衣服:“碰了点灰。”
      这“碰了点灰”在哪儿都不算是个能提的事儿,可在这府里就像是见了血一样,陆伯立刻停下了手里的事看向他的衣服:“那我给你去拿身换的……”
      江斟连忙摆了摆手:“陆伯你别管我,做自己事儿就行。”
      “在哪碰的啊,不是出去买东西了吗,你衣服袖子袋里我还放了两块手帕你是不是忘了……”
      这宅子里上上下下拢共四个人,一个他爹,成天不是想打他就是在叨叨叨。一个陆伯少了个想打他,成天也还是叨叨叨。还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厨子,是唯一一个话不多的,可整日里凶神恶煞的,杀只鸡的架势看着和杀人一样凶。
      他咬着牙走的飞快,想努力在陆伯五句话之内走回到自己屋子里。
      等江斟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立刻直奔放衣服的柜子,翻出身衣服来。
      等浑身上下换了个干净,吊着的那口气才缓缓顺了下去。
      他把脏了的衣服往门口旁边的竹筐里一放,自己拖了个椅子,往屋子中央的冰鉴旁一坐。
      等这会儿身子渐渐凉了下来,再看着门外的花花草草,才感受到了什么是“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身子舒坦了,看什么才都舒坦。
      他这一躺,没过一会儿竟躺出了些乏意,索性闭上眼迷迷糊糊的睡着等午饭。
      只是午饭还没等来,倒是先等来的拿着棍子和长板凳的他爹。
      陆伯一头雾水的跟在江旭日身后,嘴里仍是不得闲:“这又是怎么了?你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你打他一顿有什么用,两天后依旧出去瞎折腾,还伤着孩子身子不是……”
      说着说着,江旭日突然在他前面停住了脚步,陆伯被他一停顿,惊的把后面的话给噎了下去,顺着他视线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江斟正歪着头靠在桌子上睡觉,一身鹅黄的衣裳将整个人衬的像是画里的公子,这要是不开口说话,谁见了不都得掏心掏肺的疼着他。
      江旭日早些年基本是不沾家的四处走大镖,那时候养着江斟的是镖局里的人。
      再后来江斟在自己家门出了点事,江旭日跪了一夜才把路成年从深山老林里请过来。
      他这些年已经不怎么再去跟镖,可镖局越来越大事情也越来越多,这些年和江斟更亲近些的反而是路成年:“这还睡着呢,有什么等醒了吃完饭再说不是。”
      这要是陆伯不在江旭日身边,他指不定真的就忍了下去,可这种准备打孩子的事,偏偏是一向不能身边有人。
      每一句话都莫名其妙带上了添油加火的意味。
      江旭日啪的一声把那长凳落在地上,惊得江斟瞬间睁开了眼。
      他睡的正发懵,这一醒过来脑袋里空荡荡的犯晕,刚张口想骂人,一看却是那爹那张阎王似的脸。
      心里瞬间百转千回的咯噔了下,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又惹到了这尊大佛。
      他努力面不改色心不改跳的问他爹:“这怎么了,桌上有清火茶。”
      “你去拜师了?”江旭日沉着脸问他。
      扶安镖局的独苗苗,自家的剑术心法不愿意好好学,跑去跟个打铁的拜师学艺?学什么?学通风吗?
      他一出镖局就听见了这事,气的差点直接两眼一黑的倒在千明街上。
      武家出身的一向是瞧不起别家的路数,这话一出口,陆伯在旁边也愣住了半晌。
      可这事儿大小也全看人,江斟抿了一下嘴,不清楚他爹今天这个气生的到底有多重。
      江旭日看着他一副还在琢磨自己心情的表情,猛的拽着陆伯的胳膊,把他先推出了门外,将门啪的关上反锁了起来。
      等一转过头来,对着江斟便是声吼:“你给我趴在这上,今天我不把打断你一条腿,你怕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江斟心里突然凉了下去,他爹向来是去哪儿都能被夸声好脾气的人,能这样来一嗓子,怕是躲不过这顿打。
      “你再怎么气也不能真打吧。”陆伯在门外尚算冷静的劝着。
      江斟倒是给他爹面子,一句话也不辩解,直接起身趴在了长板凳上。
      他绷着两条笔直的腿,抬头装出些许可怜劲:“三点水,一个工字,记得清清楚楚。”
      江旭日刚松一口气,又听见他那儿子扭头接了一句:“再说,人家其实没看不上我,不收我。”
      江旭日的心一下一上,低头看见他儿子那双眼,语气竟生生拐了个弯又软了下来:“你外公半生琢磨出来的长越剑术你不学,你跑要去跟打铁的能学什么?”
      “我其实也没想好。”被按在长凳上的江斟,看着是一点也不畏惧他爹这点火气:“不过剑法随心,我外公的剑太绵,我这性子实在琢磨不来。”
      江旭日如今整日里就担心两件事:一是镖局来来往往的那些生意,二便是哪日他这儿子被打成一具死玩意给送回来。
      十几年的怒气积攒下来,终于忍无可忍,化成了一棍子打在了他腿上。
      江斟死咬着牙,愣是躲也没躲,一声没吭的扛了下来。
      他垂着头,一边疼的表情扭曲,一边竟还能分神想:啧,回头又得换件衣服。
      江旭日看着他的发顶,怒气之下又陡然生出心疼来:“疼吗?长记性吗?”
      他爹这语气,不知道的人听见还以为是打在他自己身上。
      江斟刚想说话,一开口却是忍不住的直抽气,好不容易哆嗦的能说话,语气却依旧是不着调的样子:“你当我这腿是白捡来的。”
      “当年赵歇十七岁一把大风刀便劈开了幽冥刃。我盼着什么?我不过盼着你能自保而已,你这个样子以后扶安我怎么能交给你?”
      他的期盼太重,可偏偏江斟丝毫不愿意去担。
      “交给他就能打人了是不!你求爷爷告奶奶把老子请来给你养孩子,你到他娘先打上了是不是!”路成年听见那一棍,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门上,发出惊天的一声响。
      趴在长凳上的人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年纪又不大,再给我找个后娘生个弟弟,比指望我快多了。”
      得,江旭日担心的又多了件第三件事,是哪日怕自己先把他这儿子给先打死。
      江斟想着这时候是不是应该挤下两滴眼泪,看起来才能像是诚恳的在认错,可他眨了几次眼,却越眨越清明。
      他爹没有错,可他又有什么错?
      “爹,昨日……”他忍痛吸了一口凉气,话到嘴边却生生拐了弯,“来的桃子挺甜的,明天让陆伯再买点?”
      江斟捱了他爹一棍子,疼是疼,倒也没生出什么什么大的情绪,只是他说完这具话,他爹半天没有再出声。
      他疑惑的回了头,突然看见他爹瞪着他一副要哭似的表情,完全不像是个能举起千斤顶的镖头。
      这一眼猛的被戳了下他那颗冥顽不化的心。
      打在皮肉上的一棍子,那是自己愿意受的,他既然做好了准备,也就没有什么好唉声叹气。
      可他爹眼里这层雾气是他料不到的,这就要比那棍子要难受的多。
      江旭日这眼里的一层水光,怕是门外认识了他二十多年的路成年也没见过一次。
      江斟瞬间舌尖不自在的舔了舔嘴唇:“我天生不是护东西的命,你让我学剑法学打架,行。”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不少,吐出的却依旧是不中听的话:“但你让我学跑镖,去对付这儿那儿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我宁愿呆在千明娶媳妇。”
      江旭日觉得自己实在是气过头了,抬头把自己那滴尚未成型的泪给忍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想这混蛋玩意儿娘了。
      江斟娘亲去世时的唯一的叮嘱,不过是要把这玩意儿养成个端正大义的人,可自己十五年却只养出了连自家剑法都不愿碰的人。
      这话他说不了咽不下,只好变成怒气指着屋子里的床吼出去:“滚床上躺着去。”
      江斟吸两口凉气,费力的从长凳上下来,拖着两条肿腿,真一瘸一拐的滚回了自己的床上。
      “江旭日,你把门给我打开!”
      江旭日想也没想的转身打开了门。
      路成年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真把门给打开了,自己倒先懵了一下,懵完又急冲冲的往里走。
      没走几步,却被一手拽着停在了原地。
      “陆叔,我让自己的儿子清醒清醒,您别让我为难。”
      他这话说的平静,可仔细听着却带着点颤音,越听越不对劲。
      路成年侧头看向江旭日,这大的小的都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整个眉头都拧巴成了一团,半天没再说话,最终睁着一双也带上了愤怒的眼,转身走了出去。
      “这几日先给我好好躺着,最好哪里也别去。”
      江旭日冷冰冰的落下最后一句话,留江斟一个半瘸慢慢从床上磨蹭到柜子旁边。
      他忍着痛给自己换了一件外衫,换完了再慢慢磨蹭的回床上。
      不争气能怎么办呢?江斟认真的躺在床上想了想这个问题,总不能“哈”的一声扎个马步就能变成了他爹想要的那个样子。
      他想着想着,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小肿腿上:“赵歇十七岁劈开幽冥,以后这世道累不死他。”
      语气是既羡慕又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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