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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钟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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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一阵疾驰的马蹄声自远处迅速逼近,打破了冬日的宁静。
“吁!”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后,只听一个略带笑意的少年声音响起。
“多谢钟帅照顾我这个残废了。”
钟季二十来岁的模样,长的十分俊朗。
他随手擦了擦汗,从马背上摘下水囊递给少年劝慰他:“七皇子何必自怜,若非朝中奸佞当权,殿下何至于如此?”
七皇子嘴边的笑渐渐沉下,他转身看向京都方向,淡淡的说:“我不自怜,是为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不要忘记那个奸臣贼子,是如何弄权,如何在朝堂翻云覆雨,逼迫的我兄弟死的死,疯的疯,残的残!”
七皇子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捏着水囊的手几乎爆出青筋。
钟季心里暗叹一声,边关的匈奴今年十分骚动,新单于是个有本事的人,两三年的功夫把匈奴各部整治的七七八八,今年冬天,边关怕是不好过,偏偏老皇帝、荀梦龙、七皇子都等不了这一个冬天了。
此时他身后是边关接近一半的兵力了,也只能希望匈奴内部目前还不是铁板一块了,不然,离开前的布置怕是挡不了多久。
“就地迅速休整,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钟季向部下发出指令后,转身对七皇子询问道:“七皇子,先用膳吧?”
七皇子温声对钟季说:“又劳钟帅了。”
“陛下护着您呢。”钟季说了一句,就不在说话了。
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到了京畿之地。
钟季神情复杂的看着巍峨皇城,算来,也有近十年没回来过了。
大军在十里之外停住,钟季拦住想一起进京城的七皇子,自己轻车从简,混进了城内。
到底是一国之都,房屋整齐的落成一排,沿路的街道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秽物,房子和房子之间仅剩的残雪,才让人明白不久前应该逢了一场极大的雪。
城内跟他年幼记忆中的一样繁华,只是路上百姓脸色略微惶恐,来去匆匆,给这抹繁华中,增添了几分紧张的氛围。
城门戒严,城内紧张,看来荀梦龙已经知道他来了。
进城后他没有做多余的事。荀梦龙在京城一手遮天,多做反而多错。
途径公告栏的时候,钟季挑了挑眉,在得知他来了之后,荀梦龙竟然还有心思大办上元节?是破罐子破摔,还是胜券在握?
钟季心里权衡了一下,荀梦龙心里深沉诡计多端,怕是已经做好布置了……
忧心忡忡的想出城,到了城门口,才发现戒严了。
无奈,只能暂时置办一个住处,又利用街头混混给大军秘密传信,让他们稍安勿躁。
为今之计,只有除掉首恶,则现在的局面必解。
荀梦龙……
钟季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念了好几遍。
犹记得他年幼时,与这位当朝权宦有过一段缘分,只是彼时,他是镇国府的世子,而他,不过是一个寄居姐夫家苦读的寒门学子。
当时钟季还记得,荀梦龙还不是现在他人嘴上的样子,他心怀抱负,眼中意气凌云。
一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人们暂时忘记了京城戒严的惶恐,欢喜而忙碌的准备年货,过个好年,以期望来年日子更好。
上元节很快就到了。上元节中,最热闹的莫过于灯会,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大街小巷,道路旁居民门口挂的红灯笼映的过往的人脸上红彤彤的。
钟季却没有心思去感受节日的氛围,同其他人欢乐。他决议今晚刺杀荀梦龙。
摸着胸口的诏书,万不得已,他不想陈兵京城,对朝廷威望打击很大。
这种情况下,刺杀荀梦龙,是最快的方法了。至于之后的朝堂动荡,那就是七皇子的事了。
人潮实在拥挤,尽管钟季心里再急,也没办法穿过重重人海,到荀府去。
他眼神一瞥,忽然看到一个三只手从一个身着藏蓝色衣服的女子身上摸了一只玉佩。左右现在挤不出去,他往左边一步,挡住那偷儿,偷儿见机得快,看着钟季的体型,自觉打不过,乖巧的把玉佩塞给钟季就迅速溜了。
“姑娘,你的玉佩掉了。”
一只手拨开花灯,露出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
“第二次了,钟季。”一个清俊的男声从“蓝衣姑娘”口中发出,钟季心头一震,随后迅速扫视四周,身体紧绷。
不小心将人认错,钟季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一看那人的脸,钟季惊了一惊,他之前心里想着的那个人,不正是眼前的这个人!
“荀……梦龙?”
钟季怎么也想不通,本应该在荀府的荀梦龙,如何会独身在此处。
不管怎样,也算是方便他了,他抬手就要去抓荀梦龙,荀梦龙伸手一挡,反而凑近他。
“周围都是我的人,你还是在我身边安全一点。”
钟季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果然,他刚才都没注意到,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胸前的诏书提醒着他还有退路,犯不着鱼死网破。祖上世代都死在为皇室开疆守土上,可他还没想过因为这个为皇室捐躯,他要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死在数千里之外的疆场。
钟季和荀梦龙达成了共识,各种松了手。
荀梦龙转身看着面具摊子,嘴上又重复了一遍:“第二次了。”
挑了个面具递给钟季,他笑着看向钟季:“还记得吗?”
彼时他才几岁,忘了也是有可能的。
钟季迟疑了一会,接过面具。
荀梦龙变了许多,比他记忆里成熟了很多,但是好像又没有变,还像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微笑着看向他的哥哥。
“记得。”钟季的声音低不可闻,却让荀梦龙愉快的勾起了嘴角。
两人带上面具,在人潮里慢慢挪动,荀梦龙悠然回忆小时候的点点滴滴,钟季却一言不发,荀梦龙最后也沉默了。
两人就这样走着,好像穿过十多年的时光,回到了小时候,一个温和的书生,一个粘人的世子。
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最终还是荀梦龙打破了沉默:“不要黑着一张脸,周围的人多开心呀,你看他们脸上的笑容。”
“你每次都不挽髻。”钟季语气并不强烈,虽然是责备,却更显得亲昵。
荀梦龙笑笑没说话,随意坐在路边的小吃摊上,像其他人一样招呼老板:“老板!两份元宵!”
客人实在是多,荀梦龙干脆拿出杯子,用筷子敲击,一阵不成调的曲子在纷杂的人声里模模糊糊。
“你最好别想跑,我是目前不想伤害你,但是这偌大的皇城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般好心肠的,大批的人都对你虎视眈眈,你要是真死了,我还是挺开心的。”
他的语气平淡,钟季听不出荀梦龙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不过他本来就没打算逃跑。
“吃吧,挺好吃的。”荀梦龙招呼了他一声,钟季还没动筷,他自己反而吃的欢,没一会就扫荡完了,钟季只草草吃了几口。
“你今天要去哪?”钟季低头假装吃元宵,垂眸掩住晦涩的目光。
“没有要去哪,单纯的,享受灯会。”荀梦龙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一个人逛灯会,未免太寂寞了。”钟季咬了口元宵。
“你不也是。”荀梦龙的声音含着笑意。
自始至终,他没问钟季为什么从边关回来,他本来早就知道,但是他不说,好像钟季奔赴千里,只为了和他看看灯,吃碗元宵。
良久,他像撑不住一样,无奈的说:“好吧好吧,什么都瞒不过你,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的,不过有佳人陪同,倒也不错。”
他还特意把佳人两个字咬的极重。
钟季懒得理他,从小的狭促性子。
“走吧,把面具戴好,带你去个好地方。”
荀梦龙说的好地方离元宵摊子不远,钟季远远看到两个亮堂堂的字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柳坊】
柳坊外面和里面,是不同的世界,外面红灯映照,里面也红灯映照。外面映照的是人间烟火,里面映照的是万丈红尘。
钟季一眼就知道是什么地方了,他冷着脸停下脚步,荀梦龙顺势也停下来。
“你直走,去门厅最大的那家等我,我去办点事。”
钟季伸手抓住他,荀梦龙微笑着拉开他的手:“放心,我不会跑的。”
“我也不会。”钟季抿了抿嘴,说了一句,就往柳坊里走去。
“等等,皇城比你想象的危险多了,尤其是对你。”
荀梦龙的声音在背后显得十分莫名,钟季想象不出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多谢提醒。”
钟季抬眼看去,径直走进最大的那家,周围纷杂的调情声和廉价艳俗的香料味让他十分不适。
“包厢。”砸了钱到底舒服多了,如果能没有那个娘兮兮的、一直楚楚可怜的看着他的男人就更好了。
那男人几次三番想跟他说点什么,甚至还想往他身上靠,弄的他不耐烦极了,威胁了几句,那男人终于肯老老实实坐着不动不说话了。
等了许久,始终不见荀梦龙人来,钟季忍不住有些烦躁,他就不应该相信荀梦龙!
“吱吖……”门被推开。
“没想到你还好这一口。”荀梦龙微笑着看向钟季。
“不是你让我在这等你的吗?”钟季语气里有些怨气。
“你走错了。”荀梦龙淡定的说。
“这不是这里门厅最大的店吗?”钟季皱着眉头,只觉得自己被荀梦龙耍了。
荀梦龙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你之前没来过这种地方。”
“我带你去开开眼界。”他把面具拍在钟季脸上,钟季顺手戴上了。
这里是京城,还是小心为好。
荀梦龙最后带钟季穿过一条漆黑的小巷,去了一家青楼。
这里果然比刚才那个大了两三倍。
正厅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一楼人已经不少了,有钱的都去二楼了,那个视野更好,看的更舒服。
荀梦龙没有带钟季去二楼,而是在一楼挑了个位置。
“你也戴面具?”钟季盯着荀梦龙脸上的面具。
“这里大官显贵多,我会被认出来的。”荀梦龙平淡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显得有些闷。
没多久,表演正式开始了。
开始只是小菜,但也足够精彩了,荀梦龙甚至跟着台上的歌姬轻轻哼了起来,钟季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自十岁以后就在军中长成,这般靡靡之音,他实在心上不来。
等到最后花魁压轴的时候,荀梦龙开口介绍:“这是每年必然保留的一个节目。每一年的花魁,可能准备大半年的节目,就为了在今天表演出来,没有站在这个舞台上表演过的花魁,在外都没有底气自称花魁,相反,只要表演过了,就够吃一辈子了。”
钟季转头看了眼荀梦龙,听他慢慢介绍,十分熟稔的样子。
忽然,钟季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伸手把荀梦龙往自己身边一带,躲过了一次偷袭。
荀梦龙反应过来,趁着台下昏暗,拉着钟季顺着小道,对面见未能建功,又使出飞刀,钟季自他腰间扯过玉佩掷出去,玉佩和飞刀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荀梦龙眼中徒留一点寒芒残影,那人行踪败露,又没能刺杀荀梦龙,也不纠缠,荀梦龙拉着钟季躲进一个草房里。
“他们要杀你。”钟季声音低沉,语气十分肯定。
“我这样的人,肯定有很多人想要我死,但是我还活的好好的。”借着微弱的光,钟季甚至看到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我不该救你。你的护卫呢?”
“今天灯会,”他解开发绳,打理着散乱了的头发,“自然都放假了。我连范承都没带,又怎么会带其他人呢?”
感受到脖颈上的一丝凉意,荀梦龙轻轻叹了一声,小心的把发绳绑好:“放手。”
“你骗我!”钟季的声音透着咬牙切齿,“你刚才指的是什么人?”
“只是正好看这边的陌生人罢了。”
“那元宵摊子上你说那些人对我虎视眈眈?”
“这个我确实没说假话,你以为大军行军,骗的过谁?不过是值此佳节,不愿理会你罢了。”
钟季的手越发用力,在荀梦龙脖子上擦出一道血线。
荀梦龙的表情始终平静,仿佛感受不到脖子上的伤。
屋外脚步声渐渐逼近,钟季反手把刀收回。
“他们杀你跟我没有关系。”钟季退后一步,意图把荀梦龙暴露出去,如此,也不算他杀了荀梦龙了。
突如其来的匕首让钟季停住了动作,只见荀梦龙笑眯眯的拿起他的面具,戴在钟季脸上,而他自己则带上了钟季的面具。
“看在我请你吃了元宵的份上,这次就拜托你了。”说完一脚把钟季踢出房门。
外面是一男一女两个杀手,一看到钟季,二话不说,杀招一个接一个,看得出是一定要荀梦龙的命。
等到云层出来,光线亮一点,他们才反应过来认错了人,匆匆往别的地方去了。
忽然又一队人过来,明显是荀梦龙的人。
钟季转身看向荀梦龙:“你要杀我?”
“我只是给你包扎一下。”荀梦龙接过手下呈上的干净布条,认真给钟季包扎起伤口。
钟季没有反抗,惹的荀梦龙笑了:“这么听话,不怕我给你下毒?”
“你不会。”钟季转过头去,淡淡的说。
荀梦龙包扎好了,没再做多余的事,带着范承回去了。
钟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摸了摸怀中的诏书,消失在黑暗中。
“你终究还是来了,我以为你会放弃。”眼前的茶碗氤氲着水汽,把荀梦龙的眉眼染的的更加模糊,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钟季从内室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从不会半途而废。”
荀梦龙想到什么似的,轻笑出声,叹道:“这倒也是!”
“我本以为,我能好好过个上元节。今天能看到你,我很开心。”
他垂眸,直盯着茶碗:“实在对不住,你大老远来一趟,都没给你准备一碗茶。”
“不必了,以后都不必了。”钟季回答的干脆。
“是啊,不必了。”荀梦龙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端起茶碗,像往常一样,细细的品着,钟季却不愿意同他在闲话家常了。
亮出匕首,荀梦龙轻叹:“你何必这样心急呢?”
“事缓则变。”说着就向荀梦龙刺去,不料尚未碰到荀梦龙,荀梦龙嘴角竟已溢血。
“你!”钟季收回匕首,看着荀梦龙,神情复杂。
“不劳你动手了。”荀梦龙嘴角带血,仍挂着惯常的微笑。
不过片刻,荀梦龙安然已经趴在桌子上,如果不是嘴角的血迹,怕是不少人都会觉得他只是睡着了。
一瞬间,钟季看着荀梦龙,脑子里却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荀梦龙,看倦了书,也是像这样一样趴在桌子上歇一会。
门外渐渐有脚步声走进,钟季确定荀梦龙真的死了之后,就离开了荀府。
第二天,民间依旧平静,没有人知道在京城一手遮天的荀梦龙已经身死,但是京城上层已经隐约有些乱象。
失去了荀梦龙这根定海神针,若没有人主持大局,很快京城就会乱成一锅粥。
而有谁是比七皇子更合适的人选呢?
荀梦龙死后,果然没有人主持大局,七皇子顺利入京,老皇帝没几日好过了,加上皇子们只剩下一个七皇子中用,虽然七皇子腿上有疾,老皇帝还是将皇位禅让给了七皇子。
及到新皇登基,边关急报一封接着一封,钟季立刻辞别新皇,请旨出兵。
边关要紧,新皇当机立断开了内库,拔出九成作为军饷。
大军启程,副将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草,忍不住感叹:“新皇可真够意思的。”
钟季停下马,下了休整的指令,自己却纵马跑去了一出偏僻的地方。
周围一片荒芜,唯有孤坟莹莹独立。任你生前千万种风光,死后也不过黄土一抔,孤坟一冢。
“钟季你个忘恩负义的!若不是大人,那些硕鼠肯把吃进嘴的吐出来?!”
范承的话犹在耳边,贴身侍卫上前,看着对坟冢不言不语的钟季,忍不住问:“钟帅,您后悔了吗?”
沉默了一会,钟季说:“没有。”
荀梦龙之于社稷,甚于硕鼠之于社稷,逼死荀梦龙,他不后悔。
不,他还是后悔了。
最起码,他还能好好陪他过一个上元节的,现在不能了。
“走吧!”钟季翻身上马,奔驰进大军中。
“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