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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武林大会(上) 在下公子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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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涞州城外驶来一双白马所驾的马车,车顶高挑墨色纱帷,三面雕成镂空窗棂,刻着同样的燕子疾飞的图案,马车前辕上坐的,竟然是两个玉面樱唇的童子。守城卒长戟一横,左手童子手微动,白马似有感知,稳稳停住,另一个童子确实不知何时来到城门伍长桌前,将一封写着古字的书信和嵌着官府定制的木质文牒的墨玉牌呈上。伍长一看信,便不肯细看文牒,转回头往门房里去,不消一会儿,一个穿绛色长衫佩长剑的青年侠士拿着信回来,车帘被人由内两侧拉开,长垂璎珞中显现一个极为艳丽的脸庞。初见宫小燕的时候,葛禺廷有一息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他原以为这金玉椟的少东家和其他想借着武林大会的时机捞一笔的商贾子弟一样,纨绔多于义气,可眼前马车里之人,白衣一袭,发丝微落,眼空一切,似乎尘世间所有东西都不曾入眼,这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富家子弟年龄身份的超然,隐约从其身上看到了日前青山寺大殿中远远观之的若开大师的影子。一息将过,车中的宫小燕将目光收回,衣袖轻摆,葛禺廷才猛然回神,只见车内刚才拉开帘的两位侍女之一依稀施礼“大侠有礼,我们家少爷尚难以适应极南的气候,口不能言,暂时无法拜见盟主,可否行方便让奴等先回别院修养几日,再赶往会盟。”葛禺廷才刚起的疑惑随即被打消,如此养尊处优,随行排场侍从也极标致,确也只是纨绔中附庸风雅一流而已,便拱手对宫小燕说“既然金玉小公子身体有恙,葛某不便耽搁,在下涞渊派葛禺廷,和诸派最少一代弟子在城内担任接引职责,小公子有需要可以随时到运亨客栈找我们。”宫小燕感激一笑,侍女便放下车帘,驾车两童子齐齐向葛禺廷行了礼,又一蹦一跳上了车辕,白马扬蹄向城西金椟玉掷店铺驶去。
金椟玉掷坐落在涞州最繁华的主街之上,普通店铺三间打通,楼起三层,雕梁画栋,牌匾上鎏金的金椟玉掷四个大字格外气派,不少衣着讲究的顾客进进出出,门外还专门设有马车停轿区,期间偶有带着面纱的年轻女子。门外有一红衣女子殊然静立,手中白玉轻纱的蒲扇紧握于胸前,狭长凤眼向城门方向不住张望,直到看见宫小燕的马车来到近前,却是关节泛白,紧捏扇骨,对着车上的童子说,“东家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特派韦红姝在此迎接。”小童嘻嘻一笑,“大姐姐不必多礼,主子身体微恙,请速带我们去别院安顿,与大掌事相见吧。”韦红姝暗道自己在分舵多年,此番听闻总教来人,还如此高调,便自告奋勇在第一站相迎,会一会来着何人,这本是对主教略有不敬的行为,不知怎么,分舵主竟然同意了,临出门是看自己的眼光还充满了同情,如今单看这驾车的小童就觉得深不可测,难道总教此次派来的是什么不得了的煞星吗?不敢多想,生怕被看出端倪的韦红姝着人牵来自己的马,前头带路向城东郊别院一行。
涞州城东,山林掩映之处,有一座大宅,青石板路铺至官道,方便马车一路行至门前,宫小燕的车未及门前,便见平晟雪并其他二人率一干人列队门外,齐齐施礼“涞水,沫阳,青山三舵恭迎主教来使”马车中迟迟未有回音,众人皆不敢抬头之时,见两个小童走至人群近前,仰面看着三位舵主,身后便传来婉转的女子嗓音,“三位舵主免礼,我乃主教寒霜使之霜荷,因为主人近日不便言说,由我代为传声。”另一边的侍女霜素挽开车帘,露出宫小燕的模样。平晟雪一看,“这是ーー”
霜荷接着说“这便是金椟玉掷的少东,公子宫小燕,还请诸位牢记于心”。分舵主心中大骇,这分明就是当日所见的圣女游星儿,当日就发觉她对宫主之事异常执着,日前主教来信以金椟玉掷少东的名义,向武林大会捐赠黄金十万两,并说自家少东宫小燕曾师从世外高人习得皮毛,仰慕武林许久,也想略进绵薄之力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今日圣女男装扮相,世间虽有那阴柔男子身形容貌接近女子,但声音仪态却难更改,她何以自信能瞒天过海?当下虽是忧心忡忡,面上却不敢显露,生怕这小魔女又给自己喂什么毒,迅速用眼神示意,向车内的说“少东主远途辛苦,后宅按主教规制新起一座雪阁,专待大驾光临,还请公子入内安顿”游星儿方才撑起眼眸,飘身下了马车,向内院走去两名侍女不远不近的缀在其后,平晟雪走在佐近,感觉其步行成风,自然形成一股威慑,隐隐有江湖侠客的风范,便盘算她准备装聋作哑,蒙混过关了,心中也暗道佩服,都说这圣女年芳17,做事如此老练,看来无边之宴千秋之业,尚可百年无忧。游星儿这边才没顾及分舵主这边想法,她满脑子师父就在附近,与正道混熟之前,先好好在四周查探一番,能找到师父踪迹就不用跟这堆自诩正道虚与委蛇了。
霜荷端茶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游星儿换回了平时长穿的墨色武服,顶着这边百姓劳作惯常带的斗笠怎么也固定不了。赶忙上前,“圣女,所服哑丹虽对您而言不至于难解,到底是毒,据您估计之期已逾三日,若是还不能言,还望圣女早服解药。”游星儿并不理会,将手中斗笠塞到她手中,一翻身从窗而走,运轻功向后山飞去。极南之地多山林,草木茂盛,然而地质松动易变,稍不留神就可能跌落深处洞穴,游星儿觉得师父定是藏身某处修炼精进,虽然多年来师父每每回到无边之宴便会忘却前尘,可唯有对若开耿耿于怀,修炼七生七死绝会将前尘尽数忘却,若不是多年前师父在火海中救出年幼的自己,传授心法入门,送到无边之宴交三位长老养育,想必自己也只会跟蝼蚁一般不留有一丝痕迹吧。好在如今功成只差一步,从今往后师父便忘却一切,只归我一人了。如此,武林大会上自己必要展露身手,趁机接近若开,人人皆以为此战是戮魔,我便要看看正道泰斗粉身碎骨之时,众人是什么表情。游星儿心里想着,脚步行至湖边,湖上孤零零一块巨石冒出水面,有一道天青色身影覆手而立,面朝自己来的方向,便定身停在枝桠之中,掌心寒气一凛,将半片树冠尽数冰住,不叫一丝动作泄露藏身之处。
呼延戥手里握着星盘,申时便会现身于此的缘故之人分明已经来了,自己选在如此空旷的地方等待,反而让他起了疑心吗,早知道埋伏在此地,记下穿着模样,日后慢慢与他接触便好。有缘人,希望你我缘分够深,不久便会再见,思及此,呼延戥遥向湖畔林中长揖一拜,单手挽袍,足尖踏水向城中飞去。
游星儿见此人离开许久,才放心从树上下来,此番出师不利,不但没有疑似师父所在之处,反而遇到这么个拦路人,看他样子似乎算准了我会在此地经过,所幸他并未发现我的行踪,日后见他能避则避,切莫坏了师父的大事。既然此行不成,便往回折返。临行前自己执意改换身份,服下致哑毒物,依靠内里强行冲破毒性,这样一段时间内自己嗓音便会低沉嘶哑难以恢复,正是瞒天过海,武林正道自来用毒者甚少,定不会想到我将毒药如此使用,至于霜使她们担心的毒伤难解,就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而已。只不过毒性终是难以操控,本应在下山之时便冲破的,如今到了涞州却还没有解开,晚一天开口,便短一分时机,希望师父鸿运庇佑自己今日可成。看天色将晚,游星儿脚下便欲加紧,凝冰在掌,掌接灌木,做破荆棘功用。却见前方树丛钻出一个人来,挂着满身的苍耳蒺藜手中小心翼翼的捧着一颗草。游星儿再想他做什么,动作一滞,对面那人看游星儿运。功于掌,也不敢妄动,两方僵持一会儿,那人先沉不住气了“我说这位大侠,您先请,我不急不急。”
游星儿抬手一指他手里,那人不着痕迹的往身侧一藏,却自顾自的说“在下双脚不良于行,又没钱去医馆,只能来山上采摘草药,不知少侠您在林中行走这等巧遇,我顾某还是头次见,莫非少侠是来参加最近这边城里在办什么武林大会吗?”游星儿点点头,却只是仔细端详起他手中的草株。那人跛着脚径直走到游星儿一丈远的树根上靠着坐下,打开话匣子“武林大会其中各方高手低手,黑手白手都来凑热闹,都是那新上任的武林盟主古槐来挑起事端,正道全脑子进水,以为天塌下来有若开大师顶着,那雪魔女纵横武林这些年,也不见若开伤她一点毫毛,怎么这次就行了,我看一定是那奸诈小人掌握了若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逼他对上雪魔女,好成就自己的丰功伟绩。少侠你年纪尚青,入江湖历练无可厚非,我这里千万劝你打架的时候别与武林盟主走太近,以免自身有碍啊。”游星儿见他虽语带调侃,却紧锁眉头,每每提及武林盟主,便紧紧紧攥膝盖处,便知道他一定跟这个古槐来有什么仇怨。她倒是不介意在正道大会上看武林盟主下不来台,可这事终究都可以等师父回归后再做,既然他是敌人的敌人,指点一下让他能活到自己想起来消遣的时候也好。抬手想在树干上刻字之时,突然感觉咽喉有异,竟是一口腥甜涌上,似乎能发声了。“若你想治腿伤,活血化瘀倒是没错,可以手中那株名为‘益母草’,你难道除了跛脚之外有什么千金之症吗?”本来这么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以为他是心高气傲不学开口,却没想到游星儿突然发出老旧风箱一般的声音,吓了那人一跳,得亏天色尚早,否则此等深山老林,他必怀疑自己是煞星附体,要不然怎会接二连三的碰到妖魔鬼怪呢!等听明白自己手上费尽千辛万苦找到的非是十二鼠尾苋的时候,脑子里又想起女魔头的话“我每日将你腿筋接续三个时辰,你什么时候找齐九味原料,我便为你接骨。”顿觉两眼昏花。游星儿见他样子虽挫败却无失望,便知道他远不是普通的百姓,应该能活到武林大会结束,就运轻功径自回返。
回到雪阁已是掌灯时分,府院周围有一队执勤守夜,从头顶掠过,悄无声息回到内室。霜素在外间值守,听得屋内响动,端来清水给游星儿净面。“圣女,涞水舵主说另外两位舵主暂时会留在此地,等圣女示下”游星儿换成来时的白衣装束,腰悬长剑只身来到东院的议事厅。来到近前,角门内外各站着两人,见东主到来,低头便拜,挥挥手让他们去通报,便进了堂厅,平晟雪恭顺的等在下手,待她进来,便吩咐人紧闭大门,“少主,请随我来”手掌往墙上一探,一块青砖应声而动,显现出一道向下的通道,虽是地下却明显感觉有风穿过,可见不是简单的密室。下到尽头,倏然开阔,墙上装点琉璃灯,设无边之宴的纹章,另两舵主跪在下手,“青山舵主田百雪,沫阳舵主魏广雪参见圣女。”游星儿摆摆手,尝试着向往常一样发出声来“我乃金椟玉掷的少东家,二位掌事记好了,日后地上相见,便称呼我小公子。”声音虽带沙哑,但却比刚树林中与那人对话时自然许多,平晟雪犹自惊奇,“少主您的声音?”“我有秘法可改换音声,只要你们不说,无人能发现我的身份。”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句话,游星儿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平晟雪身上。平晟雪见这煞星看着自己,一股寒意自脚心窜上,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心说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劝诫他二人,恐怕她有半点不舒心就要累及到我啊。“三位,小燕既然身体见复,就赶紧商议入武林大会之事吧。”三舵主专精于商道,自是谋划见长,虽不能如师父一般以杀行事,却也深的己心,处暴风之眼,看人间为了利益勾心斗角,各怀算计,说得上人生一大快事。田百雪见圣女如此干脆,只当她是率心直性的年轻人,他膝下有正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女儿,便有育才之心,将远端墙上所挂三幅画像拉下,指正中一幅说道“此为若开,先正在见青寺中,多日来武林盟会议事他皆未发一语。此为武林盟主古槐来,偶然于火海中拾得武林盟主令剑,半年前亲手将杀害前盟主的凶手武林盟主之子姬盼击落悬崖,故被推举为新任武林盟主,可以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个主意就打到了咱们身上。最后这幅是武林中尚可与宫主一交手的几位,麟刀门老头胡骖之,边南巫寨的老神婆尼兰朵,跟咱们有世仇的衔壶派,黎山派,南海求仙阁此次参会的代表。少主不日汇入须格外留心他们动向。”游星儿感叹田百雪思虑周到之时,傍边的魏广雪说道“其实少主此次来,并不会马上开始围剿宫主,据我们所探知,目前虽是武林正道聚集在此,却也只是江湖有宫主现身此地的消息不胫而走,踪迹他们尚未寻到,以往宫主闭关还从未被人打搅,可见宫主不愿现身之时任谁也别想。因此武林盟主为了转移众人注意力,以防人心有失,定好举办一场广罗武林年轻才俊的比武大会,评出前五,称江湖五杰,作为此次围剿宫主的先头小队。”游星儿轻笑“武林盟主真是好盘算,将评出五个与我无宴宫素无瓜葛的正门大派年轻一辈,叫他们前速师父跟前领死,如此我们在无宴宫又多了五个仇家,他们门派必定倾全力参与,有可点燃武林危机之火,让贼船上之人以为得罪了师父必遭追杀,也不得不全力以赴了。”魏广雪三人也正是如此结论,不想圣女一语道破,“少主明智,故我等认为,少主要参加此次比武大会,但要堪堪止步前十即可,不必进入五杰人选之中,因为五杰的人选,恐怕已经定下了。”“虽然比武退避有辱师父风范,但我素喜壁上观戏,不做人手中刀俎,你方才说的五杰已定,却未必然,江湖最是藏龙卧虎之地,你们说若有人偏要跟武林盟主作对,在擂台上杀人,这股怨气,会让他的脸变几分颜色呢?”游星儿脑海里浮现出林间见到的跛子,若他能参加比武,自己助他夺个五杰头筹,再让他跟武林盟主厮杀,那该死的苍蝇就不会给师父捣乱了。也罢,那武林盟主断不会是善类,亲自跟他周旋也不错。魏广雪三人点头称是,接着说道“比武大会目下正在报名,预计三日后开始,我们金椟玉掷作为捐赠方,报名和初次对擂皆可跳过,东主还可在台上列席观战。”“很好,那明日平掌事依计去下拜帖,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武林盟主,向他讨一个戮魔的席位。”心情大好的起身回了雪阁。
雪阁已入夜,四人却是守在正厅不敢合眼,等着游星儿吩咐。霜荷见游星儿回来叫下层洒扫的侍女暂且休息,关上房门,在门外布下蛛丝响铃,五个人围做一桌用饭。两个小童如今放下心,其一嘴角带痣的小童问到“星儿,霜使说你嗓子好了,可是真的。”“自然,我已和三位舵主商量好,明日去会一会那个古盟主。”游星儿台筷夹菜,觉得方才一道甜丝丝的甚合自己口味,就问霜荷“霜荷,这是什么,我在无宴宫从未吃过。”另一个小童此时出了声“你这嗓子分明是毒性未解的伤症,这难道就是你当日对我们兄弟说的好方法吗?”霜荷见他情绪不稳,便劝到“锻座主,圣女用毒断不会伤了自己,况我们此行全为襄助宫主大计,万中有一还有宫主可医,座主不必忧心。”“许是我一个异族当不起你朋友,用药毒哑自己嗓子,霜使知道我不知道。”被称为锻座主的小童,乃是独居极西寒霜之地的特殊族群,此族人生长极慢,同样身形,年岁却比普通人长一倍,故此二童虽皆已成年,却仍是总角小儿模样。他二人是亲兄弟,兄长为大长老之徒,赐钊座,名钊赫赫。弟弟由二长老教导,赐锻座,名锻扬扬。这边听见弟要与圣女置气,钊赫赫抿了一口茶,添油加醋道“不要拿异族说事儿,我可知道她服了毒药的,就只单单没告诉你而已。”锻扬扬一听,血气翻涌,怒气更盛,“我当不起圣女如此费心敷衍,既然连句实话也不肯说,何必点我随从。”钊赫赫见他激怒,便最后添一把柴“本来也不想带你,我以为你脾性尚不够沉稳,但是只我一人又恐你在我们走后讨扰他人,这才将你带过来。”锻扬扬终于按捺不住火气,留下一句“属下告退了”便离席而去。钊赫赫看着弟弟生气的背影,笑呵呵的回转过头来,“扬扬真是蠢的可爱,我怀疑他是不是出生时冻坏了脑子。”游星儿这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照例吃菜,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既然他心有不甘,明日会见武林盟主就由你一人跟我去吧。霜使,你二人明日去林间转转,若见到有一独行的跛足的山民就帮他一帮,我今日见他寻草药,但并不能辨识,你二人观医书许多,一般药草当不在话下。”霜使齐齐点头,各自休息。
次日一早,平晟雪就下了拜帖到运亨客栈,葛禺廷今日又接了几派来人,回到客栈就见到金椟玉掷的拜帖,因昨天所留印象太过深刻,故一见拜帖就想起了宫小燕。想着今日便能再见一面,便半刻也不肯耽搁,将今日来整理一齐前去见了见青寺此次大会的调度主事黎山派掌门弟子马允。马允此时已登记了五张拜帖,对他说道“正好,前天夜里麟刀门老祖到了,故昨天来的都没有见,如今我去安排,他们此次或能见到刀门老祖,你且将人延请到密佛偏殿,容我安排。”
游星儿被日前城门见到之侠士领到偏殿时候,里面尚无一人,“小公子今日玉树临风,可见身体大好。”“无妨,皆因我自幼随师父生活与北方,一时不适应沿途气候,如今安顿一天,定在比武大会上全力而为,葛侠士放心。”游星儿环视一圈,把门边有一趟桌椅,与殿内设座不远不近,刚好可以看清来人,向钊赫赫使了个眼色,小童立即会意,一盘腿坐到手边的椅子上,嚷嚷道“累了累了,看着大佛爷我就头晕,公子我们坐这里,离它远远的好不好?”游星儿轻呵一声不得失礼,目光却向葛禺延一撇。葛禺延确实爱屋及乌,看着小童也只觉率性可爱,招呼小沙弥将殿中排好的酥点茶水给钊赫赫摆到跟前“来此殿就是等候安排,盟主及各位高人还要去后殿才能见,不必拘束,小公子不嫌弃请在此处稍事休息,还得待居所略远的各位门派同往。”游星儿也不推辞,撩袍在这边坐了。葛禺廷有心在一边陪坐,怎奈尚有事务在身,只得先告辞。钊赫赫见碍事之人终于走了,放下手里拿着把玩的茶杯,悄声对游星儿说“麟刀门老祖来了”游星儿打开手里水墨天青的折扇,掩住唇形,“来的好,经此一役,我们的仇人可一网打尽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有三拨参会者入内,游星儿留心比了比,并无昨日画像上的面貌或装束,觉得没甚意思,却见一道似曾相识的天青色身影撞入眼中,定睛一看,是昨日湖面上所立之人,暗道糟糕,怎么追到这里,恨不得将头整个埋到扇子里。钊赫赫是何等眼力,又是七窍玲珑的心智,仗着身子矮小,拉了拉游星儿衣袖,附耳问道“怎么,你才下山十日就结下仇家了,真不愧是宫主的高徒,挑事儿的本领不遑多让。”“这人昨天就在半路守株待兔,亏我藏身有法避开了,怎知他今天追到这里。”钊赫赫看了看那人,里外天青色,做书生打扮,面目清秀,眉利而不厉,目舒而不怵,身上无明显佩刀剑,只手里拿一方盒,上扣半圆镂空球罩,里面依稀有什么机关,无风自转,簌簌作响。虽然游星儿这里遮遮掩掩,但来人似乎并无察觉,似乎对墙上的佛法经文更感兴趣。钊赫赫观察了一会儿,挡下游星儿手里的扇子“我看他也不认得你,反倒是你这一举一动吸引诸多眼球,扇子收起来,咱们可是堂堂正正的纨绔,不要失了身份。”扇子一落,游星儿不得已拿出在无边之宴接见下属的架势来,周身寒气迸发,只可惜此地炎热,众人顿感凉爽,反而愈加靠近了。眼见弄巧成拙,游星儿和钊赫赫互相白了对方一眼,索性葛禺廷过来延请众人进大殿才接了围。他此次带了两位武僧前来,有人带队,就得了抽身跟游星儿亲近一番,游星儿也是想继续从这管事的口里再探点消息,故三人稍稍落后,钊赫赫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将前头的来源路数问了个便,最后话题欲落到手拿奇怪物事的公子时,大殿已到,钊赫赫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葛禺延只当他是小孩子枯燥无聊,“内里高手云集,尤其胡老侠客尤其性格乖戾之人,要不然先让小童跟我在门外转转,等结束了再带他回来。”游星儿剜了一眼钊赫赫,小童脖子一缩,心说坏了,回去恐怕要挨罚,忙挤出笑脸“葛大哥哥,不用啦,来时老爷嘱咐了一定要乖乖守着我家公子不乱跑的,就算里面凶神恶煞我也要保护好我家公子。”葛禺廷完全把钊赫赫当成稚童不提,游星儿终于来到大殿,正手二人,一个白胡子老头盘腿坐在蒲团上,靠着一把五尺来长的大刀,刀鞘缺一角,端口细密,似乎是被人用内力震碎掉的。另一个起身迎接众人落座,待最后来到的游星儿坐下,就听那人生如洪钟一般,朗声道“诸位武林同道,远途前来参加此次戮魔武林大会辛苦了,古某替天下正道感谢大家的付出。”众人这又起身回礼一同落座,那白胡子老头就像没听到一般,眼皮都没抬。见了这古槐来,游星儿便觉许多不对劲之处来,先是他身上虽打扮的极为正派,但目光并不和善,应之前所言,必定是在暗自谋划之人;其次他刚才讲话夹带内力,故而显得声音异常浑厚,但声线却偏高亢尖细,看来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武林盟主当有的声线,刻意为之修饰,这让游星儿隐约觉得熟悉;再次他虽身穿灯笼武裤,外披也有意的加长,但坐下的时候还是能看出鞋底厚的不自然,难道当今武林对盟主也有身长要求了;最不对劲的便是那人手上茧子的位置,方才他挥手之时,可见五指指腹有使剑茧,收手时发现他小指并掌外侧亦有茧,而且比剑茧旧的多,莫非他原来练得的软兵器,当上武林盟主改用剑了。古槐来拱手一请,向那老头道“此为麟刀门胡老前辈,过去与雪魔女常有过招,此乃我等戮魔大业的定心丹,又有各位尽展本事,定当成功。”胡骖之听得古槐来发话,少不得卖他一些面子,一声哼气自鼻腔发出,抬起褶皱的眼皮,嘴一撇,“某来此不为什么武林正道,单就为了与那雪魔女有私怨,昔日她初习魔功,为祸江湖,我徒儿惨遭他毒手,某便追杀她至今,你们既然来了,就休想退缩,此人不除,在魔女收下求饶奔命之时别怪老夫今日没提醒你们。”众人听得他这话,虽是不入耳,却碍于他老祖的身份不敢言说,索性这胡老头为用刀一派的老祖,自视甚高,也不屑于跟小辈多言,放了这话就止住了。众人这才依次通报名号,一一与盟主见礼。游星儿不看痕迹的用折局轻点了点椅背,钊赫赫马上会意,身子一转,混入离古槐来最近门派的年轻弟子之中,此门是显州大派靖道山,包括掌门师兄在内,此次一共来了十三代弟子三人,十四代弟子九人,钊赫赫混进来的时候,靖道山弗盈真人正拍着一名年轻弟子道,“此乃我那不肖徒的大弟子沐旷,十四代弟子中天赋最高,可入得了盟主和胡老前辈眼。”这边钊赫赫就听得最后一排的几个弟子小声议论起来“沐师弟可是治虚长老的孙子,三岁入门,比我们早开蒙十年罢了,算什么天赋。”“话也不能这么说,纹蘅师姐自小也是丹药典籍里泡大的,这次师傅不是连带都没带她。”“师叔祖总要有个拿得出手的自家人在播台上撑面子不是,要我说,去年门内比武的时候小师弟还跟沐师弟过了近百招,如今已过一年之期,谁高谁低可说不准。”“这么说你看好耿夕皴那小子了。”“快得了吧,那小子下山就被师父派去队尾运行李,今天过来都没叫他,根本就是把他当下人看。”这三个弟子在这里胡扯一会儿,见沐旷那边归入队中就住了嘴。
“这位想必就是占星阁的掌门弟子呼延少侠”呼延戥似乎在座位上愣神,不料古槐来第二个挑的就是自己,反应慢了一步,大殿内众人就齐刷刷向他看。他也不尴尬,而是一抬手中的怪异物事,不卑不亢,唇角微弯,语带调侃的说“晚辈不才呼延戥,见过胡老前辈,古盟主,各位前辈。家师教了十数年,说我武功学不到几分,幸在占星问卜上还有转圜余地,再不为武林正道有所建树,早晚将我扫地出门。听闻此次武林大会各派才俊荟聚,惹得呼某也想来切磋一番。”声音虽不大,但游星儿却听的真切,心想此人一番话就只说定自己来武林大会切磋,既能让师门置身事外,又半点不提及戮魔之事,余下全凭众人想象。你是精明,武林盟主也不是等闲人物,他岂会容你一人独善。就听古槐来点点头,“年轻人就当如你这般,行走江湖,戮魔卫道,古某在此祝你能夺得比武大会头筹,以见青五杰的名号助若开大师战胜雪魔女!”其余各派称是,各种好话天花乱坠的往呼延戥身上砸,游星儿看他吃瘪,不由得逸出一丝嗤笑。说来也奇怪,就这么一下,对方就似有感知,抬头向自己所在之处看来,目光如炬,游星儿顿感不妙,提起戒备以防他识破自己身份,要是他不识想像的一味往自己跟前凑,就在比武大会上将他除去,让他悔不该凑这个热闹。盘算着比武大会的各种状况,游星儿的面目不自觉的冷冽起来,嘴上的笑意也早就不知所踪,目之所及皆是尘泥枯骨了。钊赫赫听了一溜墙脚,甫一回来就知道游星儿起了杀心,伸手将桌上凉茶端到她眼前,轻声说到“公子,天干物燥,容易上火,您多喝茶!”游星儿触手生凉,原来钊赫赫用内力将茶盏整个冻住,假意往嘴边送了送,再放下时笑容便恢复如初。说到最后,仿佛是刚看见末手还坐着个人,古槐来一拱手,“这位少侠甚为面生,不知师承何派。”心想这姓古的果然先给自己来个下马威,自己跟这种人说话还好过许多,淡淡的一拱手,装起富家子弟样子来,“在下宫小燕,无门无派,家中有几家首饰商铺,古盟主掌武林事,我等满身铜臭不敢高攀。”看他一脸了然,游星儿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错,接着说“此次忝列武林大会末席,一来是宫某自幼仰慕武林豪侠,二来戮魔大会成否关乎我家三处营生,于公于私都断无不来见识的道理。”理由在意料之中,古槐来点了点头“得你等胸怀大义的年轻人,实乃武林之幸,古某亦想起自己初涉江湖的拳拳之心,比武大会本当为小燕公子设一席位,不令你之心意蒙尘。”听他这么说,游星儿便知他要暗下金椟玉掷的黄金万两捐赠不宣,凭空给自己这么个来路不明商贾席位,恐怕明日就要传遍来会各大门派,上面的人虽然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可隐隐听到靖道山那些年轻弟子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这武林盟主当真是三言两语就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此时游星儿可是养尊处优的纨绔,顿时将手中折扇一收,脸上笑意瞬间消失,照着昨天山中所见年轻人那样凛然决绝的表情冲盟主一抱拳,“宫小燕定不辜负盟主栽培,以微末之力,助武林大会功成圆满!”话一出口,果然古槐来看向自己的目光又放心了几分,如此轻易咬钩的鱼显然让这位盟主甚为愉悦。看气氛烘托差不多,古槐来向来不做无之用功,着人送各派回返,自己则是跟胡老头两个一同离开。
游星儿跟葛禺廷客套几句,问了问今日来此各大门派驻地,再三婉拒护送,方捡小路下山。日头微西,见青山并非青岭之中最高者,山上又郁郁葱葱,故行走山林小路不甚明亮,游星儿步伐却丝毫不乱,绕着山转了一周,影影绰绰看见后山一大片竹林中有许多身影晃动,看久了恐怕暴露,弹出一枚丹药打入地下,不紧不慢的折返回去。前山守卫处,钊赫赫正跟一个一般年纪的小沙弥有说有笑,余光见游星儿自远处走进,一扭身,疾走十来步,一把揪住她的衣袖“公子如个厕还能迷路,叫小子好等,马车已经备好,咱们快回家吃饭,小子都要饿死了。”嗓门极大,生怕旁人听不到,游星儿气的敲了他一扇骨,“闭嘴!”自己打帘子上车,见锻扬扬坐在车辕上,二人对视一眼,钊赫赫那边就小跑着跟上来,手掌轻轻点在游星儿后腰,竟是将她推进了车内。见二人上了车,锻扬扬便催动马车,回城路上已没什么行人,钊赫赫四下观望一圈便转身进了车厢。“见青寺如何?”钊赫赫卸下稚童的神态,恢复往常,“依我看,这见青寺问题很大,恐怕今日所见武林盟主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