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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平无奇的会议室 平平无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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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拉多匆匆踏进会议室的时候是忙碌的清早。顺着成群的西装和疲惫脸走出地铁钟楼站,穿过一个从早到晚都游人如织的小花园,视线从围着公园的火红花朵延伸到行人,汽车和电车都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无对焦地扫着一个个后视镜近了又远。夏天的阳光渐渐烫人又刺眼起来,像扎在绵羊身上的苍耳似地穿过他的衬衫,挠出肩胛骨和腰上烦躁的痒。罗拉多脑子里飘过渔网上挂着的鱼和它们在阳光下一张一合的嘴,努力吸了几口气,沉着脸过了街,再绕着弯钻几个立交桥的桥洞,最终爬上十几级台阶,走进无数高得让人仰视脖子会酸的玻璃幕墙大楼中的一栋。
他很久没有来过钟楼站了,上次还是学生时代来旅游的夜晚。钟楼站附近繁华的夜景是出名的观光景点,夜幕降临时灰蓝色的玻璃面映出晚霞粼粼的光彩,里面黄的白的灯也次第亮起了,点点地汇成星河,老旧的钟楼淹没在星光里,在曲线飞扬的立交桥柔软的臂弯里睡着。在几百米外的钟楼湾里乘着小船观看一片粲然的星光浮在水上,是罗拉多小时候看父亲带回来的C城明信片后最向往的事情。如今倒真成了这一片星光中的一员——累得要死,没意思极了。他把拇指和中指指尖按在两侧的太阳穴上,感受整个头颅收在自己手里的滋味。电梯很快就到了四十五楼,罗拉多使劲在太阳穴上转了转手指,把思绪揉进皮肉里,第一次踏进这间将度过未来一年的会议室。
他是中途突然转到这个项目的,虽然本身来公司也没有多久,习惯了自己事事无知、时时求教的状态,但一想到要和六七个不认识的同事在一间狭小的会议室度过一年,还是隐约地感到不安,正如虽然下个月就要三十岁了,却也总在焦虑自己是否不够成熟,新开始工作是否能担重任,同龄人的喜帖和生子动态总有那么点别人都交了卷的意味,家里的亲戚过年见面时有意无意的催婚和“看看你哥哥,已经在国外买了房娶媳妇了”的说教,都是一些一旦开始正经工作或娱乐便会立刻无足轻重起来,无事可忙的时候又渐渐地涌来淹没口鼻的不安。
随着门的推开,七八个电脑椅拥挤着围在蜂蜜色的长桌边,桌上连绵起伏着文件,显示器,杯子,零食包装袋,文具,电子烟——最远处靠窗的椅子上坐着头发一丝不苟,淡粉色衬衫,严肃黑框眼镜延伸到严肃法令纹的中年人。他向门口丢来一瞥,瞥见罗拉多后惊喜地站起来:“你好罗拉多。我是昨天和你联系的柯力。欢迎你来,那你就坐在——这,这,这,这几个位子都是空的,其他的同事等下就来,你不如先下楼买杯咖啡。”
“好,多谢您,我就坐这边吧。”罗拉多随手把电脑包扔在靠近门边的空椅子上,目光从凌乱的的长桌上收回来,再搭上刚才那架速度极快的电梯下去。
八点半,这座写字楼里的人群最稠密的时刻。买咖啡的,等咖啡的,登记进楼的,拎包小跑的,不停打电话的人,脸上除了黑眼圈之外无任何突出。罗拉多想起之前看的某篇文章,表扬某演员在演高智商精英时一反普通人对精英意气风发的形象理解,演出了他们的真实状态,疲倦。他转了转肩膀,觉得对极了,这一定是个体会过这种疲倦的人会写出来的评论,茫无涯际、不可回头的疲倦时刻沉沉地压在他的肩上,记不清是从那个时刻开始,也许是十五岁,也许是五岁,他和他周围的人都已经争先恐后地向着模糊却高远的目标飞奔而去,最终渐渐地汇聚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和钟楼站一样的地方,在无数无尽头的深夜里。此后肩上的负担只增不减,从自己的事业到结婚融入新的家庭,到下一代的延续,到父母的老去,到睁开眼,周遭世界的所有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身上。
罗拉多这样想着,看了看表,先前的不安又涨起来浮上心头。咖啡还没好,买咖啡的人真多,咖啡杯上还要写名字真做作,那位女士的裙子也太短了些,腿还粗,柯力作为这边办公室的老大如此严肃居然会穿粉红色的衬衫,眼前这位没睡醒的傻逼你要撞到我了,现在正买咖啡的人穿西装真好看,我可从来就没有和纤瘦这个词沾过边——
柜台前站着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头发很随意地用看不出痕迹的发胶抹出一个形状,长脸尖下巴眼尾细长,整个人也很细长地包裹在深蓝色的西装里,薄薄的肩颈撑着西装和白衬衫的领子,凸出的锁骨下束着很细的黑色领带。瘦而长的腿像矫健而脆弱的动物,鹿,或者羚羊。罗拉多低头,目光穿过衬衫落在自己的肱二头肌和两天没去健身房就模糊的腹肌上,从小不是被人说长得老就是被人说长得胖——也有的时候被人说长得凶。他的外表好像没有少年过,尽管内里着实是个怯懦而多虑的少年。“男人至死都是少年”,他想起那句被说滥了的话,但能体现在外貌上的人可太占便宜了吧。
胡思乱想着原路返回,房间里已经多了两个人。柯力随意地介绍了米色长披肩里长发大眼睛的优雅女士贾棉和深灰色西装钛金眼镜的好好男人马西莫。贾棉嘻嘻地笑了:“我和你同级,马西莫高一点,但柯老大是永远的boss——除非赛先生来——放心,赛先生不经常来。我们这边规矩松的,大家随意。哦有个小伙子没到,他一贯迟到早退的,不理他。还有两个实习生,不过今天被派回那边办公室了,明天这里人会多一点。”
罗拉多鸡啄米地点头听着贾棉说完一大堆话,随手推开凌乱的文件坐下,盯着水珠在冰咖啡的杯壁上缓缓凝结,好像从水珠里能看出那副薄薄的身板和细长的眼睛。
一颗水珠滑下去了。那身深蓝的西装真好看,早知道就问问他在哪买的。
两颗水珠滑下去了。这借口是不是还不错。
三颗水珠滑下去了。不错个屁,刚才干嘛来着。
四,五,六,七,八。像在嘲笑他的马后炮。
罗拉多正凝视着坠落的水珠在桌面酿成的丑陋水渍,余光里看见一个褐色色块缓缓右移,空出的地方补上了深蓝色,不是一片,是两条,然后是深蓝里面夹着白,然后是——是他从水珠里盯出来的那双细长的眼睛。
“早,这位就是新领导?”深蓝色色块飞速前进,绕着罗拉多转了半圈,落在了他左边的椅子上。细长眼睛的下面是一个皱起鼻子的笑容。“——我叫凯乐文,您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