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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有水的井 狼性与人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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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水的井
低矮连绵的山岭前,是一座座蜷缩在深绿似海的树木里面的小村子,在剪碎了瑟动的夕阳光的路上,偶尔可见一角自浓密的树木里面伸出的青黑的古旧的瓦顶,菲菲生着绿草,或是同样青黑古旧的石墙,仿佛一个忧郁的精灵,调皮而又无奈的躲藏着。
这些小村子里面,是那些默默繁衍生息了几世几劫的淳朴的如白开水一样的农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上在老黄牛哞哞的唤叫声里起身,她的小犊儿早跑到村子中央与伙伴们比赛抵头拼力气了,过了一夜,它的刚生出的犄角长不少。喂罢了鸡鸭鹅,还有鸽子们,卷里的围着老母猪打转的小猪儿,吃罢了早饭,把草笠往头上一扣,就牵着羊儿下田了。早晨的阳光格外明朗,照的小村的一切都睁开了眼睛,家家户户的院门敞开了,爬上门框的喇叭花也睡醒了,一片圆圆的粉红。缕缕袅袅的乳白色的炊烟在树冠里挤出来了,在露水繁重的没有一丝风的早上,也仿佛被打湿了。小孩子们满巷子跑了,脸也顾不得洗,刚从炕上爬起来,胡乱套上夏布衫子,趿拉着鞋就在母亲或祖母的责怪嘱咐声里跑出去了,不一会儿,三三两两就都到齐了,便商议着到哪里去玩,不一会儿就欢叫着顺着巷子跑去了。老槐树下的碾子又开始唱它那咿咿呀呀的歌儿了,媳妇们又都聚在碾子边碾东西了。彼此说笑着,打趣着,说着做早饭的事儿,“他婶子,今早晨打算做啥吃哩?”“嘿,有什么做?小倭瓜过了桩了,扁豆下架了,茄子刚开花,我嫌去摘了一个小方瓜,这不来矻点儿豆面熬熬吃。”“奥,这时候就是菜末不够吃的,小方瓜也怪好,俺家里还有几个地梨,要不你去拿来炒炒吃 ?”“那怎么行?谁家都一个样儿,恁也不够吃的,这不有方瓜嘛!”
春末夏初的早上,小村里,到处都是这么热闹,到处都是生活的气息,而老井那边,却再也没有往日的笑嚷声了。自从前年起,村里几家一块儿到山沟里挖了大泉子,又凑钱买了管子,把山上的水引到了家里,于是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很少再有人到井边挑水了,也很少有人到井边来洗衣裳了,于是井边便冷落下来,住在井边的六老嫂也冷清了下来。每日里,在那个小河边高大茂密的杨树下,井边上,小院子边,只有一些透过浓密的树叶间隙落下来的阳光的小光斑抖动着,仿佛时光的片影,模糊不清的纷飞着,偶尔有一些鸭子在河边洗澡喝水,但更多的时候,是一大群相互挨着趴在井边把脑袋插在翅膀里面,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睡觉。
鸭子大部分是六老嫂养的,总共有多少,她也不数不清楚了,只是记得那年她和他刚来的这个地方,清理出了一块儿巴掌大的地方,盖好两间茅屋的时候,他从很远的集市上买回了两只鸭子,那时候,是两只。第二年春天,母的鸭子又孵出了六只,她把它们当成孩子养着,小鸭子们一只也没有夭死,到了秋天都长大了,恰好是三只公的,三只母的。到了第三年春天,她生了一个儿子,他高兴的了不得,执意要杀一只鸭子给她补身子,那个吃都吃不饱的年代,那会是多么珍贵的滋补品啊!她不让他宰,说她没事儿,鸭子还要留着下蛋来换盐吃呢!他笑着说没事儿,吃了一只还会生出更多来呢,又有三只母鸭子孵上蛋了……她只得说那就杀一只公的吧,母的留着下蛋,她记得她坐月子的时候吃了两只公鸭子,那三只母鸭子,一只孵出了三只,一只孵出了一只,还有一只,在孵蛋的时候,被黄鼠狼咬断了脖子,因为那一年春天特别的冷,过了寒食半个月后,满山的桃花都开了,杨树柳树槐树都长叶了又下了一场大雪,把满山的桃花杏花都冻干了,黄鼠狼找不到吃的,又冻得了不得,只好冒险闯进了人家。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好,春天里,她没看到一点儿春天的影子。
接着他们的儿子生病了,浑身烧得烫人,眼睛红红的,流着渗着血丝的水,额头塌了下去,整日张着嘴嚎哭着,后来发不出声来了,肋骨突突的小胸膛就剧烈的起伏着,咝咝发着象风箱一样的声音。他和她都急得了不得,尝试了各种他们所知的偏方都不见效,夜以继日守着他们孩子,看着他慢慢地挣扎着。在落着那场大雪的晚上,他对她说,咱把扁嘴们都逮起来吧,明儿我背到镇子上,卖几个钱儿,给孩子抓点儿药……她只得点点头,在他走出屋子的时候,她蓦地又喊道留下一对儿吧,没了孩儿,咱俩还得活啊!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第二日很早的时候,他就背着鸭子,在没膝深的大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踏上了去镇子的六十里山路。她抱着孩子,给他煮了地瓜干,看着他,一直到他那旱烟上明灭的烟火消失在一片黑魆魆的白里,孩子瘦小的胸膛里依旧发出咝咝的空洞洞的声音,很像在低低的哭泣,她也想哭,可她知道,她不能哭,因为他说,他走了,他要看好他们的家,烧好热水,等他回来。于是她把儿子放回屋里,生了一大堆旺旺的火,又到了院子里,把那两只留下的冻得瑟瑟发抖的鸭子抱进了屋子里,那一年,鸭子又回到了两只……
那是多少年之前了?六老嫂坐在她那种满花的院子里,摇着陈黄的蒲扇,掐着指头算着,……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嗯,整整三十一年了。她摇摇头,捋捋日渐花白稀疏的头发,干瘪的嘴角淡淡的笑了。回过头,小院子仍是几十年前的小院子,只是屋子已经换成了瓦顶,青黑的古旧的小瓦,缝隙里,每年都会长出青青的一层草,那棵枣树长大了,再也不长了,斜弯着身子,撑起了西边的大片的天空,仍是每年都结满一树枣子。有时她也纳闷,枣树怎么没有老啊,也不知道累,年年还是结枣儿。只是院子下,小河边上,那一年他们俩砌好的小井,井台上,已是厚厚的积了一年又一年的苔藓,小河边的杨树柳树都已经长的好高好高,高得她抬头看时都觉得晃眼。
又是一个春末夏初的季节了,小河边的杨花柳絮又都热热闹闹的开了,风一吹,就满天飞着,扑在行人的脸上。以前井边热闹的时候,有很多人来挑水,或是来洗衣服,总是有人和她拉着话儿,杨树花子又迷人眼喽!她就笑着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呐!天慢慢儿的就暖和起来喽!慢慢儿的就暖和起来喽!说着说着,她就想起了几十年前的那个春天,那场大雪。每个早上,风停了,那些白白的杨花就落在了地面,厚厚的一层,仿佛一场雪,被露水打湿,而当年的雪,是被她的泪水打湿的。
六老嫂慢慢站了起来,走出了院子,看着那大一群鸭子在河里觅食,拍打着翅膀,嘎嘎叫着,又是踩蛋的季节了,又要添一堆黄茸茸的小鸭子了,她笑着,看着满满的一地粉白的杨花,突然心就咯噔了一下,忙抬起头,看着前面通向村里的路口……
是她!是她!是秋菊,自从吃上自来水后,很少在有人来井边挑水或洗衣服了,而秋菊仍是隔几天就来,或是洗衣服,或是挑水,或是上山打猪草,每次都要到她那里坐好一会儿,因为小的时候,她跟着她的母亲每次来井边挑水的时候,六老嫂总是格外亲热的照看着她,哄她,给她鸭蛋吃,特别是极香的咸鸭蛋,轻轻敲开大的一头,便会看到淡黄色的蛋清,黑黄色的蛋黄,用筷子拨开蛋清,便有黄色的油流出来,香气扑鼻,六老嫂就用筷子一点点挖着给她吃。一年年,慢慢的,当初蹒跚学步的秋菊长大了,吃着六老嫂的鸭蛋长大了。小的时候,她往往就一边吃着鸭蛋,一边凑到六老嫂的耳边悄悄说着,六嫂,你太好了,我当你的闺女吧?每次六老嫂都干笑着,说行行行……说着说着就流下泪来。
而今,她又来洗衣服了,过了冬,走了春,又来了夏,是该把那棉衣裳好好洗洗了。六老嫂看着秋菊绰绰约约的走了过来,长长的乌黑的头发,扎成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微黑的瓷实的脸,丰满的身子骨,水红色的春衫,青纱布的裤子,她确实长成大闺女了,长成大闺女了!转眼间,真是转眼间。看到六老嫂,秋菊忙笑着喊道:“老嫂子!”六老嫂迟疑了一下,忙应了,笑道:“好闺女!好闺女!”说着秋菊走了过来,六老嫂忙紧紧握住她的手,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嘴角嗫嚅着,花发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止住了口。低头看到秋菊端的盆里满满的她和她父亲的棉衣裳,笑道;“来洗洗冬里那衣裳?天热了,日头毒了,一晌午就干了。”秋菊笑道;“嗯,我和爹的。”说着走上了井台,六老嫂回院子拿了钩担和水桶,也颤颤巍巍走了下来,秋菊忙把钩担水桶接了过来,道:“老嫂子,可别介!恁年纪大了,我来打。”说着打上一桶水来,便洗了起来,六老嫂坐在一边的树桩上看着,定定看着,“老嫂子,你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冷清吧?”六老嫂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忙道:“不冷清不冷清,都二三十年了,一个人,早就惯了,惯了!”说着抬头望着,一阵风吹来,吹眯了她的眼,她背过脸去。“也是,唉,怎么你们家我的那个大侄子就不见了?要不,你也有个伴啊!”“唉,这都是命啊!闺女,谁说的定!走了就走了吧,免得再受苦了!”六老嫂说着,忽又问道:“近日儿有没有去看看你妈?”“去了……”秋菊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低下了头,“奥,她还好吧?”六老嫂忙问,“嗯……”秋菊仍旧低着头瞅着手里的小孩子衣裤,六老嫂一低头,也看到了。那时一身小孩子的衣裤,灰白的本地布上用五彩线搽了双凤牡丹图,虽有些陈旧,仍极艳丽。良久,六老嫂道:“你妈给你找婆家了?”秋菊仍低着头,“还中意不?”六老嫂问道,秋菊仍没有说话,六老嫂微微叹了口气,道:“闺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个船儿也得要个岸,哪个人也得有个依靠啊!”秋菊仍怔怔的,六老嫂忙拉着她的手,笑道:“跟嫂子说说,那个青年长的怎么样?家里怎么样?”秋菊这才抬起头来,嗫嚅道:“就是在镇上医院里上班的那个小医生,他长得……家里也还行,可我总觉得不熨帖,我打心眼里不愿意,可是……”六老嫂不等她说完,忙道:“是他啊!那个小年轻的不错啊!好闺女,谁娶嫁的时候都这样,你能找着一个在上班的,那是你的福啊!听嫂子的话,自己好好想想,可别胡来啊!”秋菊点了点头,忙把那身洗好的小孩子的衣裤递给了六老嫂,道:“这是我妈叫我给你的……”说完端着衣裳站起来就走了,六老嫂怔怔望着她背影,干瘪的嘴角嗫嚅着,轻轻摇着头,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向井里望去,水面上浮着一层杨花,仿佛落上的一层雪花。恍惚间,又是三十一年前的那个没有温暖的春天,那场大雪后的傍晚,她站在井边,闭了眼睛准备跳下去,蓦地被一个有力的胳膊拉住了,喝道:“这是干啥哩?有啥想不开的?”她在慌乱中睁开了眼,看到井里的水结了冰,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她的丈夫,他,没有回来,那个大雪封山春日,她在家里惶惶等着,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傍晚的时候,她烧了一大锅热水,煮了地瓜干,切好了腌制的辣疙瘩,等着等着……直到天黑,他还没有回来,她站在门口,望着夜幕渐渐落下来,愈显出白惨惨的雪来,屋檐上,化开的雪水开始凝结,凝结成长长的冰溜子,像她心里无尽的绝望,一点点刺穿她的心……
她一直等到午夜,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春里大雪封山,饿急了的狼群会不顾一切扑向它所见的一切生物……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儿子,一步步捱到院子里,那是一个格外晴朗的夜晚,一天的星星,只是都被冻住了,没有眨眼睛,一轮大大的月亮格外刺目的挂在冰凝的天幕上,是个圆月夜。她绝望的跪了下来,抱着她的孩子,抬头望着天空,隐隐可以听到远处山谷里饿急了的狼群凄厉的啸声,她对天大喊道:“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啊!”蓦地,一团黑影噗通扑进了院子里,在刺白的月光里,她看到了它尖尖的耳朵,以及那发着蓝光的亮亮的鬼火一样的眼睛,她的心刹那间凝固了,脑里轰的一下,什么都忘记了,只得听天由命的闭上了眼睛……
良久,那头狼并没有扑上来,只是伏在她面前,低低呜呜着,她小心翼翼的颤抖着睁开了眼睛,不禁格外好奇地看着。蓦地,她看到了,狼后面那一道长长的血痕,在一片白里,格外刺眼,原来是一头受伤的狼。她一时来了勇气,带着彻骨之恨的勇气,站起身来,刚准备回屋拿家伙,又瞥到那狼那哀求的眼光,以及它那大大的上下起伏的肚皮。她又才明白,原来是一头难产的狼,它是来……她迟疑着……最终,她回屋放下了她的儿子,抱出了一大抱麦秸,开始帮助那头母狼生产。当时她什么也没有想,这是觉得它和她一样,都在为自己的孩子挣扎。
忙了好久,气喘吁吁的她终于帮助那头母狼顺利的生出了六只小狼羔儿,她又用提篮子挎着六只小狼,对着母狼指指屋子,母狼温顺的跟着她走进了屋子,在旺旺的火堆边,她又帮助母狼给那六只小狼接上了奶水,母狼一边轻轻的舔着小狼,一边温顺的望着她,她看到小狼羔儿活活泼泼争着吱吱吸着奶水,不禁也淡淡一笑。蓦地,她又听到了炕上你的孩子空洞的隆隆咳嗽声,忙过去抱了起来,不禁又流下泪来……
第二日清晨,当她坐着突然醒来时,发现母狼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那几只小狼羔儿,相互挤着挨着趴在火堆边的麦秸里,呼呼睡着。她正迟疑着,放好儿子,听到了蹭门的声音,她忙打了开来,一条人腿,一头死狼,她刹那间尖叫起来,待定下神来,又看到,那头母狼蹲在后面,脖子上,背上,腿上,一道道伤口,正在流血,在滴水成冰的早上,血水滴下来就凝成了冰,伤口还冒着丝丝热气。她再看去,那条人腿有些熟悉,不错!不错!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丈夫的!她哭喊着扑了下去,紧紧抱住了那条腿,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母狼蹲在一边,黯淡着眼睛,一边舔着伤口,一边望着她。一会儿,那母狼走了过来,舔舔她的手,踢了踢那条腿,又踢了踢那头死狼的鼓鼓的肚子。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忙回屋拿了菜刀,对准那狼的肚子,轻轻割了开来,接着,他的那血肉模糊的头,胳膊……都一一现了出来,她仿佛忘记了哭泣,只是无声的呜咽着……
她找了一令草席,裹了他的身子,草草葬在了井东边的岗子上,为了防止再被别的狼挖出来,她拼着命拉了一块大石头将那个土坑盖了起来。以后的几天,她洗剥了那头死狼,和那头母狼一起煮着吃了……每天夜里,她仍是抱着你的儿子无助的哭着,而那头母狼,也在一边,低低啸着,暗淡着眼睛,望着她
几天后,母狼突然又去了,她感到空前的绝望,抱着气若游丝的儿子,走到了井边,合了眼睛,正要跳下去的时候,那个有力的胳膊拉住了她。是他,那个在对面南山上打围的汉子,粗犷的脸颊,健壮如小牛犊的身子,她刹那间感到别样的温暖,使劲儿投进了他的怀里,也将后半生投进了他的怀里……
她对他说了一切,他是那种嘴很笨的人,面对着满脸泪水的她,屡屡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他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吞吞吐吐道:“以后有……有啥事就……找我,没事儿的……”说完他将自己打的几只野兔、野鸡留了下来……
又是一个稍暖的早晨,她打开屋门,母狼蹲在门前,嘴里叼着一丛紫色的闪着亮光的草,她愕然不知所措,母狼径直走进了屋子,将那一丛草放在了她那奄奄一息的儿子面前,蹭蹭她,蹭蹭那丛草,又蹭蹭她儿子的嘴。她突然想起了那个老人们拉的呱,打狼的时候,要是打死两头在一起的狼中的一头,千万别去拾,要躲在一边静静的等,另一头一定会狂奔而去,不一会儿便衔回一丛草来,到那时再打死它,得到那一丛草,可以起死回生……
她迟疑着,将那一丛草研碎了,给她的儿子喝了下去,他登时止住了哭声,嘴角不停的流着紫黄色的水子。过了一天,到了晚上,她的儿子脸色恢复了血色,哇哇哭着,她大喜过望,忙给他喂奶,他喝了奶,安静了下来。她对母狼感激万分,为它煮了几只野鸡,母狼没有吃,只是怔怔看着她,等她把肉剔了之后,吃骨头……
那半个月的寒冷的日子里,每天早上,当她打开屋门时,总是发现一块野猪肉,或是一只野兔,一只野狸,母狼蹲在雪地里,摇摆着尾巴,抬着头,弯着眼睛望着她。加上有南山上那个汉子经常给她送些猎物来,她倒也没冻着饿着。半个月后,天气突然转暖,厚厚的雪猛烈的融化,地上湿漉漉的,仿佛下了一场大雨。她的儿子也几乎完全恢复了,壮实的长着。小狼羔儿们也都睁开了眼睛,会摇摇摆摆的走动了,母狼在一个夜里,她睡熟的时候领着小狼,离开了她的家。她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少了很多很多。她知道,那时守寡的孤独,而这孤独,她要忍受大半辈子。
天转暖了,树木又都发芽了,干涸苍灰的山岭上又渐渐渗出了深浅不一的黄绿来。她依旧守着她的家,哄着儿子,种着他开得田地,那对鸭子挺了过来,也欢叫着下水了,不久之后,又开始生蛋了,她一个也舍不得吃,留着孵小鸭子。终于,春末的时候,那只母鸭又孵出了六只小鸭子,不久小鸭子也下水了。从那时候开始,她的鸭子就再也没有丢过一只,尽管周围仍有无数的黄鼠狼、鼬子、野狸垂涎盯着它们,因为那头母狼就一直围在她的屋子周围。
一日正午,晚开的杨花纷飞着,她到井边打水,正准备放下水桶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水中的自己,格外苍白的脸,她忙放下水桶,使劲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蓦地。清凌凌的水面上浮现出了他的身影,那个南山上打围的汉子,他紧紧揽住了她。
那一天,那个汉子没有立刻回家,她烧了一大桌子的各色野味给他吃,他嘴里吃着桌上的东西,眼睛却不住的盯着她看,从上到下,她觉得他的眼睛有温度,使她浑身也热了起来。吃罢了饭,他一把抱起她,走进了里间……那一夜,她觉得是自下雪以来最暖和的一夜。
到了秋天,镇子东侧的山谷要修水库,一些人被迫拖儿带女的搬到她住的地方来,那时国家大搞建设,号召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提前进入共产主义。她感到高兴,又有些难为情,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又要多一个弟弟或者是妹妹了。
南山上打围的汉子也跟着大伙儿搬了过来,只是,不过几天,他就娶了媳妇儿。新娘子过门的那天,她停着已经略微凸出的大肚子,抱着她那已会呀呀学语的儿子去看了。热热闹闹的人群里,她苍白的脸上也堆着瘦弱的笑,他接新娘子下轿的时候,看到了她,脸上红的仿佛喝了二斤白酒。
来的十几户人家在小井西边的山南坡里安了家,建起了一个个小院子,到了晚上,就燃起了一盏盏温暖的火焰,仿佛一双双空落落的眼睛。小井边热闹了起来,因为他是小村子唯一的水源,每天的早晨和傍晚,都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来挑水的人们,中午则是媳妇们来洗衣服。她就抱着她的儿子,坐在井边,和他们说笑着,也和整个小村子的熟悉起来。年老一点的,称她六家寡妇,年轻一点儿的,称她六嫂,而如今的六嫂,已是白发苍苍的六老嫂。
夏末的傍晚,夕阳别样的昏黄,天空格外的暗淡,空洞的干涩的风呼呼吹着,这风里,没有一点儿水汽,仿佛专门是来风干春天的,直到第一场和着隆隆雷声的夏雨落后,夏天又像干涸池塘里躲在龟裂淤泥下的泥鳅,在雨水里苏醒过来。六老嫂拄着拐杖,沿着井边的小河走着,这已是几十年来的习惯,那些高耸冲天的杨树、柳树、平柳树就是在她的脚步里,慢慢长起来的,仿佛岁月落下的尘屑,满满的加高,已把她,深深埋在了下面。
鸭子们还是那样欢快的在河里嬉戏着,它们看着六老嫂的忧愁和喜乐,也享受着自己的喜乐,平静的繁衍生息,每年都在河边那些老柳树根下的洞里孵出一群群黄茸茸的小鸭子,然后在老母鸭的带领下,跳到水里。偶尔有觉得日暮穷途的老鸭子,静静的走到院子里的一个角落里,悄悄地死去,六老嫂就把它埋在井东侧的岗子上,她丈夫的坟边,顺便望望他坟边的另一个坟头,里面睡着的,是她的儿子,也已经睡了快二十年了。
很冷的冬天,下了大雪,又是大雪封山的日子,她腹中的那个孩子,已经满满的长大了,会给她痛的感觉了,她变得很浮躁,也很矛盾,尽管那八九个月她一直很浮躁,可是总是在逃避着,觉得事情还在前面很远的路上,总是安慰自己,等来了再说。而现在,事情真的要来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她的骨肉,她不知道该怎样向村人解释,她丢不起这个脸,因为在村人的心目中,她是一个善良守节的人,他们都深深的同情她,理解她。
他,打围的汉子,在那个雪日,在围山打围的时候,悄悄溜进了她的屋子,面对着她,噗通跪了下来,将他媳妇做的一套小孩子的衣裤展开了她面前……
不久又是春天,一日夜里,她知道自己要生了,拍着儿子睡了,将他轻轻抱到了外间,自己像等待宿命一样的,躺在了床上。那一夜,村人们都听到她那边的山谷里传出狼啸声,都习惯了,也不以为意。直到第二天早上,村人们才发现,井边小河里留下来的水,含着淡淡的血红……
村人们惊恐的赶了过去,远远的看到她坐在屋前的树桩上,正同在河边洗剥狼的打围汉子说笑,见到村人们来了,笑着说:“他大哥打死了一个大家伙,那个东西吓的我一晚上没眨眼皮儿,弄了半天,它是在生小狼羔儿,这不,趁它不在意,他大哥就把它一下子打死了,可怜它肚子里还有五六个狼羔子没出来,就出来了一个,叫我拿屋里去了,想当狗养着,长大了叫它看门,这不,它还在哼哼呢,你们听。”打围的汉子也憨憨笑着,人们果然听到屋里嘤嘤的声音,都说:“这小狼羔儿叫唤起来还挺像小孩儿的……”
第三天,是月末,夜漆黑漆黑的,半夜里鸡刚开始打鸣,打围的汉子又悄悄溜进了她的屋子。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人们刚打开屋门就听到了小孩子嘤嘤的哭叫声,是在打围汉子家的门口,人们纷纷围上前去,一个小褓褥子里面,露着一个小女婴冻得通红的小脸,在那个年头,人们为了要个儿子,把生出来的女儿随手一扔是经常的事儿,人们都不以为怪,都叹息着离开了。打围汉子的媳妇,默默抱起了孩子,走了进去,她躲在墙角,一直看着,捂着嘴看着……
接着村人们纷纷获悉,她得了重病,卧床不起,于是村人们纷纷去看望她,给她送去各种营养物。打围汉子的媳妇也来了,带去了两只老母鸡,众人都说她心地善良,接着自然说到她收养的那个小女孩,她说,她会把它当做亲生的一样看待的。说的时候,直直望着躺在床上的她,她放心的闭上眼睛……
一年年就那样过去了,她的儿子已是满村子奔跑的少年,她喂养的那头小狼羔儿,也已经长大,格外听她儿子的话,格外温顺,儿子领着它,撵着一大群羊,终日走在山岭上。她的女儿也已经满地跑了,经常跟着打围汉子的媳妇前来到井边挑水,或洗衣服,每次,她都格外高兴的拿出鸭蛋来招待那个小女孩儿,并给她取了一个名字,秋菊,开在秋天里的菊花,一直开到霜降,开到大雪纷飞。
太阳渐渐落下去了,淡淡的尘雾弥漫开来,六老嫂依旧在井边走着,琢磨着秋菊嫁人的事儿,唉!人,总的有个伴儿啊!没个伴儿怎么行,一辈子,虽说都是自己的一辈子,可是如果这一辈子缺了一个人,那这一辈子就怎么也不会是完整的一辈子了,人啊!有一点儿怎么也转不过弯儿来,找个伴儿,就以为找到了一辈子的依靠,其实心里都明白,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是真心相待,可谁也有去的那一天啊!一定有一个人走在另一个人的前头,剩下的路。还是要一个人走啊!就像是一口井,路过了,以为里面的水可以一辈子为自己解渴,就留了下来,或者是跳了进去,可是井里,并不一定永远有水啊!往往跳进去的就往外爬,一个劲儿的往外爬,没有跳进去的,就不断的颠沛流离,四处寻找新的井,睁开眼,闭上眼,都是自欺欺人的幸福,睁开眼,闭上眼,也就是自己都不明白的一辈子。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六老嫂突然打了一个寒战,春天里,风还是那样冷。
打围汉子开始打他的媳妇,因为她生不出孩子来,连个女儿也生不出来,在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年代,这是一件多么难看的事儿啊!邻居们经常听到他打她骂她的吼声,那声音令人想到野兽的咆哮,令人不寒而栗。也夹杂着他媳妇的凄厉的哭喊,这都是你自己做的孽!老天爷有眼啊!哈哈哈……最终他的媳妇走了,在一个夜里走了,跟着大镇上一个打铁的走了。那一个晚上,遍体鳞伤的她瑟瑟抖动在门口的角落里,饿得奄奄一息。蓦地,停到了村中心小桥上那个打铁的汉子粗犷的唱到:
干哥哥外走干妹子想哟,披着枣红的头巾儿望桥头儿
等着干哥哥给她盖上红盖头儿,掀了盖头儿上炕头儿
她一时感动的流下泪来,跑到了那旺旺烧着的火堆旁,扑进了那个铁匠的怀里,那一夜,她感到很暖和,早春的野春寒料峭的夜里,很暖和很暖和……
秋菊没有走,懵懵哭着,不知所措,打围的汉子疯了一样的喝酒,喝醉了就爬到了屋顶上,大哭大笑着唱着说着,又像在哭着……秋菊一个人摸黑扑进了六嫂的屋子,使劲儿扑到了她的怀里,哭到了天亮。
六嫂做了饭给她吃,她吃着吃着就哭了,嗫嚅道你要是俺娘,该多好。六嫂一把把她揽到怀里,泪眼婆娑,道那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娘,看看你这个有娘不能叫的闺女,我这个有闺女不能认的娘……
井边还是那么热闹,这件事,慢慢成了人们口中的无奈与叹息,每当秋菊和众人到井边来的时候,六嫂就格外照顾她,拿咸鸭蛋给她,临走的时候,总是让她带些鸭蛋回去,嘱咐她,好好伺候你爹。人们都夸六嫂心肠好,六嫂只是淡淡一笑。
如此又是几年,六嫂的儿子长成了大青年,秋菊也长成了大闺女,都是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年龄。两人常常在山坡上对歌,六嫂的儿子一唱《王二小放牛羊》,秋菊就红着脸往回跑,跑到山沟里别人看不到,再细细的听
王二小,放牛羊,在山沟里,遇着个好姑娘
好姑娘,她比花儿还香,我要领着她,回家乡
我要领着她,进洞房……
村里的人们都说他俩是天成的一对儿,六嫂总是摇摇头,叹息着,村人问他,不中意那姑娘?六嫂摇摇头,说,我就他一个儿蛋子,还想叫他多孝顺我几年呢!看不想叫他早早成家,不是说嘛!娶了媳妇忘了娘,一点儿也不差!村人们就都笑了。
一日傍晚,很晚的时候,六嫂做好了饭,等了很久,她的儿子没有回来,她知道,他也不会回来了,她就是这样的命,她早就认了,她多次劝儿子把那头狼送走,或是杀死,他执意不肯……
第二天的下午,打围的汉子一瘸一拐的奔进了六嫂的院子,她一惊,怔怔看着他,他噗通将背上那头死狼扔在了地上,它的肚子鼓鼓的,他不顾流血的腿,跪下来,把狼的肚子轻轻划了开来,她儿子的血肉模糊的头,胳膊,腿……一一落了出来。然后她说,我这一辈子,对不住你!说完就拖着流血的腿,离开了。六嫂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洗剥了那头狼,用狼皮裹了她儿子的身子,默默的埋在了她丈夫的坟边。
接着是改革开放,惊天动地的大变革,她有了自己的土地,开始一个人好好儿的活下来。村里人几家一起凑钱挖了井,买了管子,将山水引到了家里,吃上了“自来水”,来井边打水的人少了,井边冷落了下来。打围的汉子残了一条腿,不再喝酒,老老实实种着自己的地,有空的时候,就背着烟袋,坐在向阳的墙根底下,眯着眼,默默的看着村子里来来往往热热闹闹的人们,慢悠悠抽着烟锅,缕缕白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秋菊安安静静的照顾着他,等待着出嫁,等待着找一个人,和他一块儿挖一口井,两个人跳下去,相互帮助着,再往上爬……
六老嫂,依旧住在井边,住在冷落的井边,喂着那些鸭子们,看着它们,每年杨花落的季节,在老柳树的根下,孵出一群群黄茸茸的小鸭子,看着它们慢慢长大,褪去白绒毛,接着扎出大翎毛,长出尾巴,嘎嘎叫着,嬉戏在河水里。
到了夏天,秋菊出嫁了,嫁到了镇上,嫁给了那个在医院里上班的小伙子。出门上车的时候,六老嫂看着她,盘了头,插满了花儿,穿着大红的嫁衣,很像当年的她,只是眼睛里,亮亮的泪花。打围汉子送她出来,猛吸了一口旱烟,猛烈的咳嗽起来,接着就晕倒在地……
到了冬天,又下了大雪,又是大雪封山的日子。秋菊戴着白帽,披着孝衣,挺着大肚子,扑在打围汉子的坟上,撕心裂肺的哭着。六老嫂没有去,她扑在小井东侧岗子上,在两个坟堆之间,哭了一个下午,醒来时,已是漫天寒冷的冰凝的星子……
转眼间又是春夏,大旱的一年,自清明到立夏,没有下一滴雨,村人们焦急异常,都谈论着,灾年要来了。树木都枯死了,稀落落的干枯的叶子空洞的响在灼热的风里,庄稼还没出芽就干死了,山泉水也都干了,井边的小河也干了,只是井里,还有一点水,于是小井边又热闹起来,天天都是来打水的人们。六老嫂静静的坐在院子里,看着一桶桶水被提出来,心里说不出的味道。
秋菊回来了一趟,抱着她那两个月的儿子,径直走进了六老嫂的院子,噗通扑进了她的怀里,泣不成声。六老嫂扳起她的脸,满是伤痕,拉上她的袖子,胳膊上一片青紫……
盛夏来了,天越来越热,地越来越干,树木已枯死的没有一片叶子,村人们叫苦连天,牲畜们很多已经渴的倒下了。井里的水也越来越少,把水桶提上来,浑浊的看不见人影,待澄清了,半桶的泥沙。
一个早上,六老嫂正坐在门口给那些鸭子饮水,一个小伙子匆忙跑来,告诉六老嫂,秋菊喝药去了,没有救过来……六老嫂还没听完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第二天的早上,村人去井边打水,发现井水已经干了,而六老嫂,端坐在井底,身边两只鸭子,在喝着什么。村人们赶紧下去,才发现,六老嫂已经平静的去了,眼睛里缓缓流着泪水,那两只奄奄一息的鸭子,正在贪婪的喝着……
小井东侧岗子上,那两个坟头之间又多了一个新坟堆。接着,一场大雨来了,特大的雨,仿佛要浸透这个世界,雨停后,井边的小河里翻滚着浑浊的浪花,那两只鸭子,欢快的嬉戏着,只是那口井,再也没有泉出水来,依旧干枯着,仿佛一只空洞的眼睛,被挖去了眼球,望着同样空洞的天空。
那两只鸭子又繁衍起来,不几年,又是一大群了,每年的清明节,总是有一个老夫人,挎着供样菜,拿着酒、香,来给那三个坟头上香烧纸,每次总是从那干枯的井里拿出一堆鸭蛋,放到供桌上,也到打围汉子的坟前,走几圈,然后离开。
后来,也不知几年之后了,就没有人再来了,那口干枯的井里,长满了杂草,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草,只是它每年都开两次花,春末一次,是粉色的女儿红,冬末一次,是深色的男儿蓝。在春末芳菲尽的暖风里,粉色的花瓣夹在飞扬的杨花里,很像点点血迹,在冬末凌凌的雪花里,深蓝色的花瓣很像支离破碎的狼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