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厌食症和殷殷 …… ...
-
我8岁那年得了厌食症,昏昏沉沉的只想休息,什么都吃不下,有时见了水还会反胃。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当时的我完全没有厌食的概念。我浑身无力,我对自己说我快要死了,尹涂涂快要消失了,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加之连日对死亡的恐惧,我的眼疾又一次全面的爆发。我任由自己在黑暗中越险越深。如果不是妈妈终于发现我的沉沦,我恐怕已经像羽毛一样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终于还是去看了医生,当时的我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只能由妈妈带着来回的奔波在内科、眼科之间,最后才来到了心理科。我听见医生说我的厌食是由于心理问题,我的恐慌莫名的加剧了。在当时的我看来,心里问题是与疯子划等号的,我不要被看作一个非正常人,但我说不出,连日的虚弱恐惧不但夺走了我的视觉,现在还波及了语言能力,让我变成了彻底的残废。
我坐在候诊的长椅上,周围一片漆黑,当然这只是在我看来的。我听得见有人在旁边说话,说着“等一下小姐,我去挂号。”然后那个人还踩了我一脚,就走过去了。但我看不见这些,所以只能故作镇静,面带微笑。
逐渐地,我的眼前亮了起来,我感到自己平静下来,所以开始恢复视觉。不明晃的灯光,一个个门诊室旁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如我搬憔悴的家伙。我感到他们每个人的灵魂都蜷缩在自己身体的角落里,等待着心理医生的救命稻草。大家都是一样的,我对自己说,也许只有医院这种险少有健康人光顾的地方,才会特别和我的心意。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沉默的女孩,她的头发颇短,头帘却刚好遮住眼睛。我想她就是刚刚的那个“小姐”。她的衣服大大的,长长的垂在座椅上,刚好将她较小的身躯藏了起来,双脚局促的抖动。我从来不喜欢这样,妈妈说女孩子是不可以随便抖腿的,只是我并不反感这个举动,反而饶有兴趣。
这就是殷殷,我们第一次相识就在这冷漠的医院走廊,在她的保姆和我的妈妈为我们两个“问题小孩”挂号的时候。
“你为什么来?”殷殷突然转头问我,我吓了一跳,才敢正大光明的看着她,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头发依旧遮住了眼睛。她的冷漠显而易见,语气中都透出了和医院气氛一样的低沉。
我告诉她是厌食症。这个我刚刚听到的新名词。曾经我很怕和别人说起这件事,但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开了,既然有人一定要让我当疯子,我就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疯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明白那个词的意思,但我不打算解释,因为我刚刚暴露自己,又闪电般后悔了。
“厌食症?”她总算有了些正常人的反应,不过兴许她知道这种病,没有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反而很轻松,至少不用解释这段时间,我受了多大的罪,去让她明白。
我问她究竟得了什么病,她的脸色并不差,最起码红润的像个正常人,只是精神显得很不好,没精打采的。也许也是个疯子——我是说有心理问题的人。
她看看我,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所以心中对她唯一的代号就是“她”,她看着我,缓缓拢起自己的头帘,我这才有缘得见她的眸子,一看便陷了进去。那是一双颜色截然不同的眼睛。在走廊暗淡的灯光反射下,一只黑的骇人,另一只却泛着神秘的紫光。很特别,也很漂亮,我当时只是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把自己的手按在那只紫色的眼睛上,对我说,“是魔鬼。”她的表情充满了无奈,恐慌,还有一丝愤怒。那只黑色的眼睛也好像燃起了小小的火焰般闪亮着。
“为什么?”我的眼睛出了事情以后,我尽量不问任何问题,尽量避免与人过多的交往。只是孩子的好奇心绝不会因为这样就损失多少的,尤其是这么美丽的眸子,我真不知道拒绝它的理由是什么。
“我可以看到‘脏东西’。”她说。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只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一定不好。也许是老鼠之类的吧,妈妈看到那东西总是很惊慌,所以在我看来,老鼠是相当恐怖的“脏东西”。我对她说没关系的,心理医生会帮你。虽然我认为,居委会的灭鼠剂更能解决问题。
“没用的……”她冲我笑笑,苍白无力的。“只要它在,魔鬼就不会消失。”她又点点自己的眼睛。
我虽然不明白,却点点头。
等到妈妈回来的时候,殷殷已经看完了。我不知道医生是怎么告诉她的,总之她出来的时候一言不发,比刚刚的时候还要沉默。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不过是从长长的头帘中,好像偷窥一样。突然她挣脱开保姆的手,拉着我往楼道跑,我跟着她,不知是她拉着我,还是我自愿跟着她,我的身后,妈妈疯狂的叫我,我没有回应。其实我是有点恨她的,谁让她当我是疯子。
她把我拉到了附近的一个面包房,从口袋里拿出钱来请我吃东西。我这才知道她是大家庭的孩子,是不知人间疾苦的,不像我,总是要为妈妈什么时候下班担心。不过我不羡慕她,因为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我们都不是正常人。
她问我,我们是朋友吗?
我点点头,其实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疾让我很少与人交流,也就没有朋友。我不知道怎么样是朋友,怎么样是敌人。但朋友对我是个充满诱惑的字眼,我需要一个,好像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小香,她的身边总是有很多朋友,不管男生女生。
在我们拉完了勾以后,妈妈就找到了这里。她没有责备我,也没有责备我的朋友。只是拉着我离开了。我回头看着殷殷,她还坐在那里,任由那个保姆劝她也不为所动。我有点敬佩她,却不会学她,因为我注定要和妈妈相依为命的。
直到离开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是后来想起来,这个朋友在我心目中很重要,却没有名字实在不好。我在后来的某一天才知道那“脏东西”是什么,也知道殷殷拥有的眼睛就是“阴阳眼”,因为不知道她叫什么,所以由“阴阴”蜕变成“殷殷”。我就叫她这个名字,因为在我的世界中,再没有下一个朋友拥有这种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