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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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很有规律的闪电和雷声。一道闪电，一个炸雷，接着又是一个闪电，一个炸雷。
“小怡啊！”于建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祥，只是于建隐隐从其中，听到了一些颤抖，“这件事，明天来我家谈。我让于建妈妈……买了鱼，过来再说。”当他说到于建妈妈这个称呼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但是他仍然坚持用了这个称呼，仿佛想表明什么，想说些什么。
“天不早了！你早点睡！”于建父亲挂了电话，照例关心了一下，一切如旧。
站在电话边，林怡拿着电话，看了于建很久。于建有些茫然的抹了下脸，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也很无辜的看着林怡，目光有些游离。
“明天，明天应该就能知道了！”林怡放好了电话，对于建说，“如果他们不承认，我一定会拉他们去验DNA，相信我！”
于建看着林怡，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应该表达些什么。他下意识的把玩着手里的冷月，忽然有些醒悟。为什么自己拿着冷月，会做一些不应该做的梦？难道，这也是自己作为林家后代一员的证明？他将冷月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种冰寒刺骨的感觉，深深的透了进去。冥冥之中，仿佛一股声音在冷月内部呼唤着，叫嚷着，想要告诉他些什么。
“睡了吧！”林怡将伤药放在于建面前，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于是诺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孤独的于建一人。他有些习惯性的叼上一支烟，脑袋里一团浆糊似的的东西在蠕动。他完全不能冷静的思考，他只是在心里喃喃的对自己说：我是林一？我是林一？
萨拉布莱曼的歌声逐渐响亮了起来，雷雨已经小了，于是温润月光开始渐渐浮现。于建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看着雷雨后的城市。如常的灯火辉煌，车流如潮。刚才的暴雨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很大的困惑，他们在雷雨后继续投入了自己习惯的夜生活。
这座城市？是我的吗？或者说，我应该属于哪个大山边的小县城？
他有些幽怨的转过头，看着墙上黑边镜框里的小老头。那个小老头微笑依然，只是看着于建的目光，仿佛有些欣慰。于建努力的分辨着，想在那个小老头的照片里，寻找出自己五官的痕迹。但是他明显失望了，眼睛，鼻子，嘴巴，什么都像，却又什么都不像？他下意识的照了照镜子，这才想起，化妆后的自己，和林伯森有那么三分相似。隔代遗传？靠！他愤怒的将烟头丢出窗外，划出了一道殷红的弧线。
伤口有些疼了，他吃了两片止疼药，蜷在沙发上，裹了张毛毯，很疲倦的闭上了眼睛，这些日子里，各种片段无限制的在脑海里浮现，仿佛十六倍速的快进，无意义的闪动。他一把握紧了冷月，这把当初因为好奇而来到自己手里的匕首，居然和整个事情，有这么深的联系？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识主？或者说，孽缘？他有些嘲讽似的翘了翘嘴角，一骨碌爬起来，溜进林怡的书房，打开了电脑。
登上了买冷月的那个网站，他开始寻找冷月的卖主。很凑巧的，那个卖主真的在线，他的ID很安静的在于建的好友栏里亮着，仿佛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于建，在等待着什么。这种感觉让于建很不舒服，他拿鼠标的手有些迟疑，不知道是不是该点下去，从头到尾，这只是个圈套？鼠标毫无目的的在屏幕上移动，划出各种无意义的图案，如同于建此刻一团乱麻般的心情。犹豫了良久，他睁着有些带血丝的眼，猛然点下了那个卖主的ID。
“在吗？”
“在！你回来了？”那个卖主仿佛对于建很熟悉。
“你认识我？”离心中的猜测越来越接近，于建有些吃惊，又有些困惑。
屏幕那边沉默了很久，发了一个电话号码过来，这是一个座机的号码，于建很熟悉，很熟悉，甚至，比熟悉自己的手机号码还要熟悉很多，因为，这是他父母家的电话。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打字，那边已经发了话过来：“明天回来，有事和你说，和林怡一起！”
然后，那个ID迅速的黯淡了下去，留下来的，依旧是无边的沉寂。他有些冲动，想去给父亲打个电话，可刚站起来，却又发现，很多话，实在是不知道如果说出口。他颓然的倒在椅子上，呆呆的看着那个ID，很久，很久，没有动。
无边的睡意笼罩过来，这些天实在是太疲倦了，很久没有睡好觉。他迷糊着爬到沙发上，裹上毛毯，像个雷雨后的小猫，紧紧将身体蜷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雷雨，无边的黑夜，无边的雷雨，偶尔一道闪电，那亮光下，于建便看见了一幕地狱般的场景。他躲在一颗大榕树里，看着外面熟悉的庭院，恐惧的浑身都在颤抖。
很多的黑衣人，在自己家的大院子里，提着亮晃晃的刀或者枪，甚至还有人拿着不常见的枪支。他们没有蒙上脸，只是很熟练的移动着，看见自己的家人或者仆人，便是一刀。有人想跑，便会有黑衣人狞笑着对着那在风雨中踉跄的身影，扣动了扳机。一声巨响，一道火光，然后白蒙蒙的烟雾便会从枪口冉冉升起，带来一捧凄厉的鲜血和惨叫。
风极大，雨极骤。
自己家里，上百口的人，像一群被饿狼包围的羊羔，默默的迎接着到来的屠杀。于建看见，自己家的护院队长，被十余个武艺高强的黑衣人包围着，一刀接一刀的被砍在身上，这个八尺高的大汉，无奈的向天空怒吼着，然后如巨石般倒在地上；他还看见，自己的贴身书僮，被三个黑衣人追着，其中一个，手持长棍，狠狠的敲在他的腿上，他惨叫着，哭嚎着，在地上翻滚。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三个黑衣人围着他，用力的打着，于建只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然后，逐渐消失在风雨声中。
那个倒在地上的老太太，穿着还没扣好扣子的花棉袄的，是自己慈祥的母亲吗？那个被割下了头颅的，只剩下半截身躯的女子，是自己的表妹？
他咬着牙？握着拳，躲在粪坑边的大榕树里，一动也不敢动，他只是能感觉到，一股浓厚的甜腥味，在嘴里回荡。
这是一颗长了数百年的大榕树，小时候他就经常在树下玩耍。今天晚上，要不是父亲拉开树皮，将他塞进去，他还不知道，这里是一个伪装的很好的藏身之处。只是，这里只能站一个人，再也没有多的位置。他眼看着严厉的父亲关上了伪装的大门，将自己留在了这个仅可容身的地方，然后毅然离去，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是能感觉到，父亲临走时，那一眼里，包含了多少想要说，却来不及，说不出的话。他想要伸手去拉住父亲，可是已经紧闭的门挡住了他的手。他茫然的从枝桠中挖出的几个小洞看出去，便看见了这一副血腥的图画。
“大帅！”有人向榕树边不远的蔡永明敬了个礼，“没有找到林伯森，也没有找到青花罐。”
“恩？”蔡永明眉头极深极深的皱在了一起，仿佛一个永远无法打开的结。他站在暴雨中，穿着常穿的那件长衫，没有打伞。暴雨淋湿了他略带花白的发，他腰身挺立依旧，笔直如标枪。
“找！”蔡永明挥了挥手，“除了林伯森，其余的人，一个不留！”
“林老爷子呢？”那人仿佛有些迟疑的问道。话音未落，蔡永明一个巴掌已经扇到了他的脸上，他背转身，吐出了两颗门牙，露出了一丝暴戾的神色。
然后，于建就看着这个黑衣人，拔出了腰刀，来到不远处挺立在雨中的父亲面前，一刀挥下……
他觉得一种无法语言的感觉很强烈的冲击着他的心灵，让他无法抑制。他摸出腰间的冷月，狠狠的扎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感觉到鲜血的奔流，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失控而叫出来。腿上本还有伤，那伤，是为了小珍珠而刺。今日又刺一刀，却是为了自己的父亲。
我的小珍珠！我的父亲！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不远处挺立的蔡永明，嘴唇在蠕动，在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暴风雨还在继续，仿佛无休无止的闪电和炸雷，还在不停的发泄着自己的怒气。大雨冲淡了地上的血迹，渗入泥土中。这些血，是属于林家的，于建想着：我的血，也会顺着大树渗入地下，和亲人们的血混在一起吧？
诺大的庭院内，除了恶魔般杀人的黑衣人，再也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就连平日猖狂的老鼠和蟑螂，也被这群人无边的杀气，吓得不知道躲到了哪个角落里。
“没有！”
“大帅！没有！”
不停的有人来向蔡永明报告，他只是皱皱眉头，挥挥手，那些人便转身再次投入寻找的队伍中。蔡永明看着不停忙碌的部下，无目的的四处张望着，踱到了大榕树下，伸出右手，轻轻的叩了几下粗大的树干。
于是，黑夜中，亲密无间的两兄弟，一个在树外，一个在树内。一个在轻轻的叩树，一个在紧紧的握刀。一个在带人杀着自己兄弟的家人，抢夺着自己兄弟家的财产，一个在树内，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兄弟带着人，杀着自己的家人，抢夺着自己家的财产。
两人都没有说话。隔着一层不厚的树干，仿佛呼吸可闻。老天有些嘲讽的笑着，出了几口气然后又丢出一个炸雷。
“这里！”蔡永明一指粪坑，便有几个手持长枪的，伸进去一阵乱刺。
“这里！”蔡永明再一指树上，便有几个轻声功夫高明的，跃身上树，在茂密的枝桠间一阵乱砍，洒下伤心的树叶一片。
“于师傅！”蔡永明叫了一声，一个穿着长马褂，戴着瓜皮帽的瘦小老头便跑了过来，来到蔡永明的面前，哈了下腰，轻声道：“大帅，七间密室，我都找到了，只是没有找到……！”
“幸苦你了！于师傅！”蔡永明的声音里没有太多的失望，他只是很有礼貌的对那人说道，“你是本省最好的风水师傅，我相信你！”
“多谢大帅！”于师傅不停的哈着腰，隔着一层树干，于建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冷汗。
“我答应给你的珐华彩龙盘，你明天来我那拿！”蔡永明挥挥手，便有人走到那风水师傅的身后，拔出刀，刺入了他的腰间。那于师傅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翻了几下，再也不动了！于是蔡永明蹲下来，对他的尸体，很轻很轻的说：“你不来，是你不讲信用！不能怪我！”
这话音很轻，于建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微微弯了嘴角，嘲讽一笑。这一招，他们俩用过很多次，这句话，经常是自己说的，今天，却被自己的结拜大哥，学了去。
“伯森！”蔡永明站起来，朗声说道。那声音极宏亮，在夜里远远的传了出去，响遍了整个庭院。
“我抢了你的小珍珠！因为，你不如我！她，喜欢我！”
“我杀了你的父母，表妹，舅舅，姑妈共计亲戚三十九人，仆人无数！那是他们不给我那东西！”
“你们家的东西，我会搬走，搬不走的，我会烧掉！你放心，我不会留一点给你！”
“你知道我的，因为我是你的结拜大哥！”
蔡永明很放肆的笑了起来，于是整个庭院里，就响起了林伯森很熟悉的那种豪迈的笑声。这笑声，在他们一起打架，一起唱戏，一起喝酒时，曾经无数次听过，今日听来，在于建的耳里，那声音，却丝毫未变。
“那日！在小珍珠面前，你不是要杀我么？”蔡永明厉声喝到，“一个狗屁不如的纨绔子弟，也敢和我斗！来，我蔡永明等着你！”
他一挥手，大步的走了出去。有黑衣汉子抱进来几个坛子，四处开始洒油。
于建在树中，痴痴的听着蔡永明的话，没有思想，没有话语。就连腿上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一丝。他只是很茫然的看着这一切，仿佛自己只是一个纯粹的过客。他闻到了焦油的味道，然后他听到了噼噼啪啪的燃烧声。
东方渐明，雷雨渐小。
漫天的黑烟，混合着火焰，从A县林老爷家的大庄园里熊熊的升了起来。在火焰的炙烤下，于建能感觉到房屋燃烧的痛苦和呻吟。他抬起头，看着头上一个小小的红色箱子。这个箱子，是他请省城的名家做的。上面雕刻着小珍珠的相貌，每次他看见这个箱子，他就会想起她。他打开一个外国人做的锁，看着里面，安静的躺着一个青底蓝花的瓷罐。传说中的神人鬼谷子，在上面指手向前，对着他微笑。
他关上箱子，猛地一脚踢开树干。大腿上的疼痛让他全身剧烈的一抽搐。于是，他在漫天火焰中，奋然跳进了粪坑。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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