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
-
时值三九，腊梅花开。
卖花郎挑着担子，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自暗中走了出来。
宽阔的街道上并无行人，寒风裹着雪粒呼啸而来，劈头打在脸上，直激的人面上冷痛。他压了压头上的斗笠，缩着脖子呵出一抹白雾，然后偏头朝着街尾行去，一路上只闻得哒哒的脚步声。
待到绕过转角，再穿行一条小巷，饮酒逗乐的声响渐渐得闻，丝竹琵琶之音不绝，不多时视野中出现几抹橘红的火光，再往前迈一步，他立时进了一条灯火通明，热闹喧闹的大道。
风雪之夜的寒气仿佛都叫满街人气驱散了，他抬头环视，但见两侧多是高檐低墙，顶上青瓦堆叠，顶下红灯高悬，中有朱色扶拦，无数红粉绿绢或依或坐，正冲着大道挥手娇笑。但若再细细一瞧，又发现那些簪花披纱的妙人并非女子，而是男子。
原是小倌儿。
卖花郎稳了稳担子，继续朝前走了几步，随即脚下一转，却是进了其中一家倌馆。
楼前挂了金边檀木匾，上头龙飞凤舞地书了仙杏楼三个字。
楼内人灯纷杂，一排宽阔阶梯遥对着大门，阶梯尽头处是两折回廊，衔接左右两侧的朱栏扶手，再往上，又是三排红栅，各处漆红椽柱上都挂了一串艳红的灯笼，放眼望去，竟是满目绯红。
楼上的小倌儿见一个戴着斗笠的卖花郎在楼下张望，便嬉笑着跑下来，然后围着卖花郎道：“你带了什么好花？也叫我们好好看看，若是衬得起我们的颜色，就多给你几个钱！”
模样寻常的卖花郎放下担子开了蔑罩，而后又压低了斗笠道：“菊花、芙蓉、秋海棠、栀子，儿郎们想要哪种？”
小倌儿闻言，忽然笑做一团，口中道：“什么儿郎,我们这样的，就连郎都称不上了。”
勾栏中的小倌儿虽然也是男儿身，但却如女子一般以色侍人，倘若当真仔细比较起来，只怕还不及妓`女香软娇柔，平日里一出了这朱色勾栏，就要低头掩面，以免惹来轻贱的眼光。
卖花郎捏着斗笠默然片刻，又轻声道：“身陷泥泞，心怀不屈是为郎，我觉得你们当得一声儿郎。”
小倌儿眼中掠过些许悲意，但转眼间又化作浮夸娼笑。众人吵吵嚷嚷地围着卖花郎，将花筐中的鲜花取出一看，却见那些花枝枝娇媚，朵朵完好，仿佛刚从院中摘下来，一点不像迢迢远路挑过来的模样。
众人赞一声好俊的花朵，立时兴致勃勃地互相帮着簪到头上。
卖花郎见他们将其他花都挑走了，独留了菊花没拿，便怪道：“我种的好菊花，盘大瓣丰，颜色娇俏，怎的你们一个都没要？”
小倌儿霎时缓了笑意，相互对看两眼，忌讳道：“近来倌馆死了那么多小倌儿，谁还敢再戴菊花，没得沾了晦气。”
卖花郎哦了一声，又好奇道：“这事儿我也听说了，自去年九月起，便陆陆续续有小倌儿惨遭毒手，听闻多是被先奸后杀，又被割去了喉结和子孙袋，腰腹间还划了个娼字，端的是心狠手辣。及至这月，估摸已有百人遭难了吧？”
“岂止是百人！”小倌儿捂着心口后怕道，“前儿隔壁压香院才刚没了一个！我远远瞧了一眼，那血流的满地都是，叫寒风一吹，冻得黑红！吓得我呀，掉头就跑。事后一打听，才知遭害的那位花名叫~春衣，原是被恶人拐了卖过来的，许是路上磕了脑袋，记不得旧事，做了小倌儿也十分乖巧。妈妈爱得不行，才挂了牌得了几个大主顾，甚至都有人求着要用千金帮他赎身了，谁知道天降横祸，唉——”
“死了这么多人了，怎么不见人搜查缉拿那凶犯？”卖花郎奇道，“这凶犯次次杀人，手法都一模一样，又全是在勾栏挑的猎物，如此明显，不是很好查么？”
“哪有那么简单！”小倌儿连忙摇头摆手道，“最开始闹得那几起，不就是找了人查？但人家在现场转了几天，半点线索都没有！再问妈妈死的小倌儿平日跟谁结了仇种了怨，抓拖出一堆疑犯来。关起来又打又吓的审训，结果还没审出结果来，就听得别家倌馆又死了一个，还是一模一样的手法。然后大家便想，实在抓不到那就只能多请几个高手来守着吧。不想花大价钱请了高手来，往门外一站，一夜下来半点异样感觉没有，然而第二天开门一瞧，里头又是一片血泊，小倌儿早死的透透的了！唉，你说，都是什么邪门事儿啊！也不曾听闻哪家娼女是这个死法，难道是觉得我们小倌儿性命轻贱些，就只管冲我们小倌儿下手？”
众人闻言唏嘘，叹了几声，又道：“如此闹了几个月，倌馆发现请高手也没有用，反而浪费银钱，于是如今便又都撤了，大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谁要中选了，便是他命不好了。”
卖花郎认真听完，然后又道：“那就没人瞧见行凶之人是什么模样吗？”
小倌儿们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才有人犹豫道：“其实，在春衣死的那晚，我仿佛瞧见有个鬼从他屋里飞出去了！”
众人一听，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锤着那小倌儿道：“瞎说呢！你许是做了噩梦吧？哪有什么鬼！”
小倌儿憋了憋嘴，又道：“才不是梦，我那日身子不爽利，没喝酒接客，才捧了个手炉趴在窗边看景，就见一道红色的人影呼的一下从隔壁春衣的窗户里飞出去了。我还道自己看花眼了，再转头，就见那人影跟没长腿似的，竟然能在屋檐上飞来飞去，眨眼的功夫，就飞到天边去了！但是后来我一想，怎么可能有人能飞的那么快，而且那影子腿也没有，可不就是鬼了么？”
他说得怪吓人的，小倌儿们齐齐捧胸吸气，转头合了手，连念佛号，暗求神佛保佑。
卖花郎听他们求神拜佛，轻笑一声，道：“儿郎们若是怕，不若回头将这些菊花供上吧！菊花本来也是驱邪的。”
小倌儿们听着觉得有些道理，于是一边拿菊花，一边笑道：“好你个卖花郎，为了卖花，练出这么一张巧嘴，叫我们听着，不买也不行。”
卖花郎呵呵笑道：“我做的就是卖花的营生，不想着法儿卖出去，可拿什么糊口呢！”
两大筐的鲜花儿，不过一刻钟就叫小倌儿都抢完了。末了其中一个小倌儿摸出一块银子来付账。
那银子少说也有二三两，卖花郎连忙道：“多了多了！”
“不多！”小倌儿笑嘻嘻道，“就冲你喊的那声儿郎，就应该得这么多。”
说罢他伸手抓了卖花郎的手，直接塞到他手里去。
卖花郎的手虽然生有细茧，但却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小倌儿一摸之下，登时惊艳道：“这手美的，竟比我的还好看！”
其他人顿时围了上来，又是摸胸又是揽腰，甚至还有揉屁股的，口中不断道：“哎呦这身形这体态！你比我们还勾人呢！可惜脸差了些，不过小倌儿也不全看脸，如果你是个小倌儿，肯定是个魁首！”
被揩油的卖花郎猛抖了几下，一扭身，竟然轻易从人堆里扭了出来，然后不住哈腰点头道：“多谢儿郎们照顾生意，既然卖完了花，我这要走了，还请大家保重。”
小倌儿听他说要走了，虽有些不舍，但还是娇笑着挥了挥手绢道：“你也一路小心，下回卖花，你还来我们这儿，你养的花比其他花郎的好看多了！下回我们再帮你多拉些客人来！”
“多谢多谢！”卖花郎连声道谢，然后挑了空担子，一如来时一般，轻巧安静地出去了。
待到出了青巷，他脚下一转，捡了条僻静的小巷一走到底，最后在巷尾出停下步子，丢了扁担和空箩筐，又脱了外衣和斗笠，最后朝面上一抹，竟是扯下一张人·皮面具来。
微光中，一张比方才所有小倌儿都要柔媚的脸显现出来，只是那柔媚中隐约透出些许锋锐冷意，断然不是个卖花郎该有的神态。
屋角阴暗处忽然传出一阵窸窣衣响，他偏头侧目，见一道屈身低头的人影自暗中走出。
只听得来人恭敬道：“公子，可是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苏容冷声道：“我连探了十家倌馆，五家有人目睹了凶手大致形貌，皆是红衣，眨眼间便能飞出几里，足见轻功了得。又听得即便有高手守门，也能悄无声息地入室杀人再离开，如此看来，开锁撬窗的功夫也了得。最后他专拣小倌儿下手，却从不动妓·女，定是个喜好男色的。结合以上三点，江湖中符合条件的人有几个？”
来人顿了顿，然后道：“好不好男色不好确定，但如今江湖中好穿红衣轻功高手唯有一个，神偷肖玉郎。”
苏容面色不改：“他做的太明显了，许是仗着自己轻功无人能及，便狂妄到连换身衣服都不肯。只怕在我查消息之前，你们就已经查出来了吧？”
来人压矮了身形，低低应了声是，随即又开口道：“现下不知公子打算怎么办？”
苏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凶狠的笑来，黑暗中闪现几点惨白的牙光。只听他阴恻恻道：“自然是设计引他上钩，画像给我！”
来人早有准备，闻言递上一副卷轴。苏容偏头侧身，对着光亮处唰的一下打开来。
来人下意识抬头，但见苏容眉若点黛，目含水波，眼尾微挑，隐约有一线红痕，垂眸看画之时，自有一股风流韵味。他霎时有些失神，再要往下细看，却见苏容忽而抬眼瞪了过来，眼中迸出些许寒意，吓得他慌忙又低了头。
苏容这才笑了一声，将画一收，冷冷道：“回去复命吧，就道我三日内，必取肖玉郎狗命！”
来人惶惶然答了声是，隐匿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