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鹿还是猎仙儿》吾里皓皓

8、第八章 女孩与企鹅

　　再次见到那个女孩，承俊有点意外，因为她并不在小剧场里。
　　她穿着黑色的高筒胶鞋与御寒加厚的工作服，那件灰蓝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极不合身。她粗壮壮地站在小巧的雪山脚下，像个走错了方向的通信电缆检查员。她依旧绑着头发，额角边散乱的碎发像蒲公英一样蓬松细软。
　　冰室中的温度一定非常低，她双颊泛着红晕。
　　玻璃幕墙被一排桅栏挡住，桅栏外挤满了游客。孩子们大都站在最前边，家长的目光多数定在自己孩子身上，看企鹅的是因为他们都拽着自己的孩子。年轻的情侣挤在边上，女孩好像被旁边的大叔碰了一下，女孩的男朋友不太高兴，他拖着自己的女朋友走了。第一排的人分散一下，就会有新的一簇人立刻补上去，承俊始终站在最后边，反正他个子高，无所谓。
　　承俊感觉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他撇过头，看见一对年轻的母子正站在自己身旁。小男孩胳膊底下夹着一只大大的的海豚公仔，样式与承俊在车中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海豚身上没有套着游泳圈，个头也更大。就是这只公仔支棱着的尾巴蹭了承俊。
　　小男孩总是想往前挤，男孩的母亲就拽着他。这个年轻女人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背包，那背包敞着口，一只布偶北极熊的脑袋探在外边。女人丧着脸，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仿佛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已经翻越了万水千山。
　　在那小家伙不懈的努力下，他还是硬挤到了最前边，男孩的母亲不愿放手，也被动地跟着自己的孩子钻进人群之中。
　　女孩的手上戴着橡胶手套，她抬起手，用手腕抹了下额头上散乱的头发，她今天束了个低垂的马尾，一大截辫子扫在背后。女孩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箱，开始了她笨拙的投喂工作。至少承俊是这么认为的。她的动作并不连贯。不是说给企鹅上菜是件多么繁琐的细致活。
　　只是照她这个状态与速度，她可能要在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呆上更多时间。
　　人群中不时传来欢笑，人们看上去都很开心。承俊往外退了几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几分钟。他看着那个女孩从保温箱里拣鱼，再一条一条的分发给凑在她身边的企鹅。企鹅的品种很多，它们高矮胖瘦，有的模样上存在明显差异，有的则非常细微，需要用心观察。女孩有时候会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扒拉着企鹅的翅膀去检查带在它们身上的号码牌。食物是定量的，不能反复投喂同一只。但总有些家伙格外贪心。它们狼吞虎咽，然后又赶紧往前凑。而有的企鹅胆子特别大，会用力去啄她手上的鱼，每当这个时候，她的手都会像弹簧一样往后缩一下，然后再向前。这时，有个白眼圈的小家伙憨憨地绕到女孩身后，它快速地跳进了保温箱。女孩赶忙用手驱赶它。但那个小白眼圈一点不厚道，竟然咋呼着翅膀扇她。她左躲右躲，另有几个胆子大的，借着这个空档，往前靠，她又开始挥舞着手臂驱赶它们上前。场面一度失控，人们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她真傻。
　　承俊转过身，离开了那片区域。

　　***

　　从企鹅冰室里出来，是下午四点半。距离闭馆还有一个小时。鹿小仙褪下厚重的御寒制服，稍微舒缓了一会，便赶紧跑去了更衣室。
　　从冬天到夏天，她只用了十五分钟。
　　小剧场的下午场已经全部结束，偌大的场地空荡荡的。
　　“小仙！”
　　鹿小仙转过身，看见Peter穿着潜泳服站在她身后。Peter与鹿小仙同一年入职，也是名驯养员。
　　“过来看Vara吗？”Peter脸上笑嘻嘻的。
　　“是啊。它今天胃口怎么样？吃的多吗？”
　　Peter笑着点点头，“一如既往的好~呃..对了，小仙，你晚上有时间吗？”
　　小仙神秘一笑，“怎么？又想约米娜出去？”
　　米娜是个麻利的南方姑娘，也是名驯养员，刚刚入职一年。
　　“就是米娜让我来问你，她说X中心新开了家四川火锅，正在搞活动。”
　　“你们去吧。我晚上有点事。”小仙利索地答道。
　　“你能有什么事？你又没有男朋友。”
　　“我没有你有啊？你还好意思说我。不是我说你，既然喜欢人家，就该大大方方讲出来。”
　　Peter脸一红，“你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小仙早就看出来了Peter对米娜的心思。米娜是个性格开朗，热情外露的南方姑娘，这种性情的女孩子总是特别招反向性格的异性喜欢。就比如Peter这样的，稳稳当当，凡事不争先，还有点书卷气的男孩子。
　　小仙笑起来，“傻子都看的出来。我天天跟你们两个混在一起，我又不瞎。”
　　Peter：......
　　“你是暗恋成瘾吗？都多长时间了。”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Peter试探地问道。
　　“好久了吧。问我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怎么？你还等着人家女孩子先开口吗？”
　　“小仙，你的意思是她也喜欢我吗？”
　　“我可没说。我就是鼓励你要更主动一点。”

　　***

　　小剧场每天有两场表演，上午和下午各做一场，每场四十五分钟。周末会加演一场。每天还会有定时的公开投喂时间。其余时间鹿小仙和同事们都在做训导练习，以及配合着完成一些团体训练。除了训练，驯养员们还负责为动物们准备和分配食物。
　　鹿小仙的搭档是一只三岁大的宽吻海豚，取名Vara。这个名字出自梵文，寓意‘祈福’之意。Vara出生在海洋救护繁育中心，从自然规律来讲，它已经不能算是海洋里的原住民。
　　小仙一直觉得上天对Vara不公，因为它从没去过辽阔的海洋，那片真正孕育它的地方。
　　临近驯养池，小仙便把步子放的很轻，但脚下的拖鞋会带到水，潜在水中的Vara很快发觉了岸上的动静。
　　平静的水面，骤然被打破，由远至近，水面上露出一个灰溜溜的小圆顶。
　　Vara从水中探出头，它的鱼喙狭长，一张一合，发出独特的叫声。小仙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嘴，它立刻调皮的潜进水中，又忽然俯冲上来。它边叫着，边用鱼尾挑起大量的水花。小仙蹲在Vara身边，用手轻轻抚着它的脊背，它欢快地摆动着身子。

　　***

　　鹿小仙坐在休息凳上翻手机，她用余光晲了眼米娜，那姑娘依旧穿着内衣在更衣室里晃荡。她披散着头发，跟贞子一样。
　　虽说女孩子换衣服总是特别磨蹭，但也偶有像鹿小仙这么快的。
　　“你看什么呢？”米娜忽然凑到鹿小仙跟前，她瞄了一眼小仙的手机。“交通事故赔偿案例？怎么？你那事还没处理完？你不是说对方打算私了嘛。”
　　“我就随便看看。”小仙赶忙合上手机。
　　“怎么一提起这事，你就特紧张呢？”米娜坐在小仙身边开始绑头发。“对方很难缠吗？不都是跟保险公司走嘛，估多少咱就赔多少。对方说什么都不要理。”米娜说着站起身，又转到了她更衣箱门里的小镜子前。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方是什么车来着？”
　　“好像是..福特吧，看我这脑子，我都忘了。你快点，Peter估计早就出去了。”小仙赶忙岔开话题。
　　“这就好..这就好..”米娜答应着。但她还是把那个绑的很漂亮的丸子头拆了两次，又绑了两次。她从小柜门里转出来，背冲着小仙问道：“歪吗？”
　　“不歪。”
　　“正吗？”
　　“够正。”
　　“够松弛吗？”
　　“挺好的。”
　　米娜又走回去，对着更衣箱里的镜子左右照了照，才合上柜门。

　　鹿小仙和米娜从员工通道出来却没看见Peter。
　　米娜立刻发了个语音给Peter，Peter回复说，他已经走到了场馆的大门口。我们本来也是要往那个方向走的。
　　Peter站在海洋馆正门处的一个巨型海狮雕像旁，那下边正好有块阴凉。“Peter！”米娜冲Peter的背影喊了一句。 Peter没有反应，他歪着头，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米娜嘟囔了一句。
　　海狮雕像正好挡住了鹿小仙与米娜面向左边道路的视线。俩人走着走着，鹿小仙忽然停了下来。
　　“米娜，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没拿手机。”
　　“落在哪了？”
　　“好像在更衣室的凳子上。”
　　“那我跟你回去拿吧。”
　　“不用了！不用了！咱们等会在地铁站集合吧。”
　　“你们俩说什么呢？”Peter一扭头，瞥见小仙她俩，他小跑着朝她俩踮儿了过来。
　　一阵轻快的乐曲响起。鹿小仙一愣，但她立刻反应过来，是她的手机在响。米娜睨着小仙，“是不是你放包里给忘了？”
　　“哦~哦~还真是，看我这脑子。”小仙说着，连忙拽过身后的背包，从里边翻出手机。
　　如她所料，正是那个男人打过来的。
　　铃音中止。
　　小仙抬起头，正望见那个男人从车上走下来。
　　“小仙，你..认识这个人？”米娜压着声音问道。
　　“嗯！？不认识！”鹿小仙一着慌，随口说道。
　　“那你发什么呆啊？不过这男的倒挺帅的~”
　　Peter转脸看向米娜，表情满满的内心戏，“你认识？”
　　“我怎么会认识！”米娜声音很小，语气却很不耐烦。
　　这会子功夫，景承俊已经走到了他们三个跟前。
　　“下班了。”他看着鹿小仙，问了一句。
　　米娜和Peter都看向小仙。
　　小仙点点头，动作很机械。
　　“现在有时间吗？”
　　“小仙？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吗？”米娜还刻意低着声音，其实在场的人都能听见她说什么。
　　“啊！刚才离得远，我没认出来！”小仙赶忙接话道。“呃..咱们借一步说话把。”鹿小仙冲Peter和米娜干笑了一下，她对景承俊使了个眼神，示意对方跟她到一边去。
　　小仙走出去几步，发现景承俊根本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