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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似有恨(零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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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大雪刚停了半刻,屋里倒很暖和,只是路滑难走宝珠楼也难得的冷清起来,几个姑娘摇著丝帕蝴蝶儿一样的来来回回。只有角落里一桌赌局闹得正欢,一个衣著不鲜的少年“哗啦啦”地摇著手里的骰子。
忽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继而像被大风吹进来似的跳出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披镶著金丝的大红斗蓬,边缘一圈银鼠毛,也说话只自顾自弯著腰咯咯的笑。後头跟著的大概是个贴身小厮,虽不及主子半分,倒是干干净净,十分称头,不知为了什麽,也一边咧著嘴跟著笑,一边拍著主子身上附著的雪花。
“我当是谁?原来是苏侯爷家的小公子。”别人却还没反应得及,一个人影已经迎了上去,跟著拍了拍斗蓬,解了带子。
那人胡乱拽下帽子,露出两只水葡萄般的大眼睛,冻得红扑扑的脸蛋,褪下斗蓬,里面一身依旧一件石榴红的长袄,嗦了嗦鼻子,连声道:“妈妈好,妈妈今个生意可好麽?” 真像是红香云裹了块白灵玉,那模样实在招人疼。
“托少爷福,好得很呢。”宝珠楼的妈妈姓郭,人称郭飘香,当年也是个红人,如今四十来岁却还有些风韵,又认得几个字外加一张巧嘴,把个不景气的宝珠楼开得倒像芝麻开了花。话说这来的正是镇国侯苏建承的独子,名叫红亿,刚满十六,因平日里总穿红色衣裳,又与名字谐音,得了个红衣公子的雅号,今日见了自然分外热络,“少爷今天怎麽得空?不用跟先生念书麽?”
少年和他的小厮对看了一眼,一时又扶著肚子哈哈笑起来。那小厮机灵,憋著笑道:“妈妈不知,我们先生现在恐怕正抱著小娘子春梦呢,哈哈。”
郭飘香一时不解,又红了脸:“怎麽李先生也爱好这一口,平日里尽看不出来?”
那少年一时笑得气也喘乱了,抓了她的手,两只眼睛眯成了细线:“妈妈不记得了,上次可给了我些好东西。”
“哎呀小祖宗,你可当真使了!!”郭飘香一时唬得反手拍了少年一击,上个月软磨硬泡从她手里讨去了一钱的“海棠春睡”,不想倒用在教书先生身上了,幸好量不大倒也成不了什麽事,只是早些打发了不要让人知道,以後再不敢给这小魔物什麽东西了,便道:“你们先生也是正经人,这要被人缠上了岂不脏了名声,快快回去把那小娘子打发了吧,否则给你爹知道了,又要揍你!”
苏红亿一听更是笑得乱颤起来:“妈妈真逗,哪有什麽小,小娘子!”
“没有小娘子,没有小娘子,我们先生抱的呀……”名叫茴生的小厮用手比了个枕头大小,“可是这麽大个……老倭瓜!”
这一说把个郭飘香也笑得闪了腰伸了手要来打他。近处几个吃茶喝酒的竟齐齐地喷将出来,乱了一桌子,众人又是一阵乱笑。
好容易让到房间,倒了茶水:“难为你这麽费心出来,馀儿却不在。早上肃王府来人给请去了。”
“嗯,我知道,六王爷作宴,我爹爹也去了,本来只想街上晃晃又没意思,便上妈妈这儿来了。”
“好好,那少爷先歇歇吧。”说罢退了出来。
苏红亿也并不觉得无聊,教茴生出去探著消息,自己在房里调弄起琵琶。忽听见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却不认得,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著打扮并不惹人注意,歪著头细细打量,却见那消瘦脸上剑眉星目,英气十足,嘴角勾著一抹笑,倒分外耐看,手里拿著一个漆木小桶,摇了两下,凑到耳边轻声问道:“要玩玩吗?”
竟与个生人靠得如此之近,苏红亿连忙退了两步:“不要,你们做庄的大多有些把戏,我猜大你便开小,我猜小你又开大,横竖都是骗人。”
那人笑了一声,又凑过来:“那你来掷,我来猜,如何?”
又退了一步,摇摇头。
“输了也不要你钱,只当看你无趣陪你玩玩。”那人见他闪躲便不再上前,自己坐到桌子边上倒了杯茶,又挑眉看了看他。十来岁的孩子本就好奇心重,一经挑动便也坐了过去:“先试一把再说。”於是拿起罐子晃起来,那人也不急,只顾喝著茶。
晃了几下,放在桌上:“猜吧。”
“我也不说大小,只告诉你点数,是两个一一个六,八点。”苏红亿打开一看,分毫不差,一双杏眼顿时瞪得圆溜溜的。不信邪有猜了两次毫厘不爽。
那人也颇是得意,抬起了下巴,又加进三个骰子,仍是百猜百中。
“定是这罐子做了手脚。”苏红亿翻来倒去看那罐子却看不出一点名堂,两弯细眉愁得打结,淡红的嘴唇微微翘起。
那少年这才踱步靠过去,夺过罐子,又在他耳边摇了摇,慢慢道:“这叫猜声法。”
“什麽猜声法?!”
“便是听声猜物之法。”
苏红亿从未听说过这个,正要细问,只见茴生冲了进来:“少爷,那边散了!”连忙转身要走,有转头问:“等我回去问先生,若你真的会那法术,我还来找你,请你教我。”
那少年笑著点了点头,又忙叫住他:“徒儿姓名?”
“还没认你呢”巧笑微嗔一句,“小弟苏红亿,兄台大名?”
那人仍不过瘾,翘起腿,虚做了一个拈须摇扇的动作:“为师阚云霄。”
苏红亿不禁笑出声来,鞠了鞠手,跟著茴生急急地赶了出去。
夜已深沈,马车在静谧的街道上碾过,发出清晰的声响,苏建承皱紧了眉头靠在车上,往事浮沈,恍惚间那人犹站在回廊之上,月光如练浸透那白色的长衫,牵过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腹上,里面突兀跃动了两下。苏建承一惊,却被那人拉住,明亮的眼睛微微露著温柔,轻声说道:“将军也不是无所牵挂的人呀。”声音水波一般,和著微风,飘进耳朵,又是那首浮云般的歌儿……
莫失我约,君且珍重……莫失我约,君且珍重……
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