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我为你赎身 接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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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我为你赎身
“我乃孺子巷孟青昭。”
杜娘子听言掩嘴一笑：“杜十娘，这厢有礼了。”
孟青昭直勾勾盯着杜娘子，旁人识趣的退下关门。杜娘子耳听脚步声愈渐愈远，对孟青昭道：“不知公子的字条是何意思？”
“一句诨话罢了，杜娘子既不知此语何意，那今日为何来？”
杜娘子凛凛道：“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此语出自《论语》。”孟青昭不言语，杜娘子又说道：“公子写的却是甲子居之，何陋之有。”
“哦，是吗？”孟青昭反问，一幅坦坦荡荡毫无算计的模样。杜娘子一瞬间以为是自己会错意，不料孟青昭又说道：“那娘子觉得是我才疏学浅，记错了圣贤之言，还是故意为之？”依旧一脸天真模样。
杜娘子一个冷颤，这个孟青昭果真知道自己与李甲的事情。
“甲子居之，何陋之有。”是李甲与杜娘子的玩笑话。机缘之下（二人有十夜谈之情，番外会谈及），二人愈走愈近。那日约月下泛舟，杜娘子突然说饿，李甲便自赞厨艺出色，邀娘子同回家尝尝。杜娘子打趣：“仙子如何闻不得你那陋室的泥土味。”
李甲回的便是：“甲子居之，何陋之有。”
这孟青昭怕是撞见了那一幕。再联想到近日突然被妈妈多方管束，必是她与李甲私会之事东窗事发。花魁私会穷酸书生，这可了不得。
杜娘子临危不惧：“公子于我是客，自然说什么，写什么都是对的。”
孟公子不答话只倒了杯水，递给娘子：“娘子请喝。”杜娘子不解其意，只好顺势喝下，下肚发现是清水。心中略有诧异，恩客在青楼为显身份，再破落的人也会点一壶清茶，更别说孟青昭这样的大户公子。
孟青昭开口道：“茶虽好，多饮难眠，该多喝水才是。”杜娘子抬首对孟青昭微笑以示感激：“谢公子关心。”
“娘子可知，水的字形出自何处？”
娘子摇头。
“娘子，那你可知李甲？”
杜娘子神色一动，该来的还是要来：“听说过，却不熟。”
“这还是他与我说的，水字其形出于《易经》坎卦。那娘子你又可知这坎卦何意？”
“公子你今日是要学先生考我功课吗？”这孟青昭分明有备而来，一环扣一环，却不肯敞开说话，娘子心里实在憋屈，凛凛道：“坎卦为同卦，上下相叠。且坎为水为险，故此卦寓意重重险阻。”
孟青昭称赞道：“娘子好见识，在下佩服。”
杜娘子不言语，迎上孟公子目光。杜娘子向来落落大方，人人赞她端正聪慧。这一刹，二人四目相对，她的眼中竟然有狐狸似的精明魅惑，孟青昭看的心头寂静，难以呼吸。
孟青昭慌忙中咳了一声，分寸大乱，忘了自己要讲什么。杜娘子先开口道：“公子你今日话中有话，我实在愚笨，参不透其中奥秘。请恕我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娘子要走，孟青昭更慌了，急声道：“那你是不管李甲了？”
这动心的，果然注定要输。这孟青昭虽风流，可他情谊不假，对姑娘确实上心。杜娘子自知孟青昭对她有意，故意激他，一下反转局面。她道：“公子，你既然说李甲，便大大方方的说。他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物。”
孟青昭急道：“可他会害了你！”他余光瞥到刚才蘸水在桌上画的卦相，接道：“就如同这坎卦，你二人层层险阻，难成姻缘！”
杜娘子厉声正色回道：“习坎入坎，失道凶也！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娘子你如今风华正茂，锦衣玉食，难免忘了人间疾苦，说出这些诨话。若你与李甲之事暴露，小了说，丢掉花魁之名，大了说，万劫不复！一个跌落神坛的花魁，面对日益老去的面容和人人厌弃的现状该如何自处又会如何痛苦？这些，你不在乎！？”
杜娘子对孟青昭素来有成见，见着孟青昭振振有词的模样，她无端窜出无名火：“劳公子费心，这些是我的事，自会处理。”
孟青昭见着娘子还是不冷不淡的模样，实在爱之深，责之切，追问道：“即便娘子你一身傲骨，视名利浮华为一物，那李甲呢？娘子可曾为李甲想过？他区区贫苦书生，勉强营生，如何追星逐月？他堂堂正正见你一面也不行，与老鸨说话都要低声下气。退一万步讲，你和李甲真当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李甲那般贫寒人家，少不得你堂堂花魁持家受苦。娘子觉得文君当垆卖酒很是潇洒？那是因为她有作富商的爹。若你二人落魄，又有谁会真心帮你们？都只会看笑话。彼时他若不爱你，时日一长，对你生厌，你该如何？他若爱你，见你操劳憔悴，从云端坠落，他又如何舍得？你二人只会愈加痛苦！娘子，飞蛾扑火呀，他只是被花魁之名迷了眼的可怜蛾子，末了只会灰飞烟灭。”
“那你说我该如何？”杜娘子杏眼圆睁：“从了孟公子你吗？你说李甲贪我花魁之名，那孟公子呢，你不也想将我作为你炫耀的工具吗？作你的妾室，日日供人取乐，等着你施舍雨露，这便是我该选的路？”
娘子一声冷笑：“混蛋，骗子。”这孟公子既知她与李甲之事，她也不顾花魁的体面，撕下脸皮，针锋相对：“一个个口蜜腹剑，哪一个男人不说爱我？到头来都是头脑发热，用我打发时间？凭什么，我要任你们欺负、摆布？凭什么？！”杜娘子不禁想起莫公子那冰冷的目光和他的决绝，愤恨异常，忍不住激动起来。
杜娘子一声怒斥，倒让孟青昭冷静下来。
“娘子，你别误会。我从未这样想过。我只想，只想让你快乐。即便你不愿与我在一块儿，我也诚心祝愿你事事顺遂，幸福安康。可，可李甲实在不是良配啊。”孟青昭说着红了眼眶，话语也带了哭腔。
“即便不是良配，也是我选的人！”杜娘子仍旧没消火，神色严肃。
孟青昭生怕娘子想不开，现在就要冲出去自己公布和李甲的私情，他乞求道：“好好好，你选他，便选他，你切莫激动。”说着孟青昭突然垂下双泪，双眼婆娑。
这下轮到杜娘子慌了神，她实在不懂孟青昭有什么好哭的，好像他才是莫名其妙被不相干的人胡乱斥责的人。娘子呆在原地，喃喃道：“荒唐。”
孟青昭本鼓着勇气劝娘子回头。娘子在孟青昭眼里是人间菩萨，他生怕娘子被人玷污。没想到在娘子心里，自己才是负心汉。实在没有道理，孟青昭委屈，可不想让杜娘子难堪，勉强挤出笑脸道：“娘子，我的好娘子，你不喜欢我，我并无怨言，只希望你听我一句劝，这些话实乃一片好心，全为你着想。我不怕失去你，可我怕你因为误解我而误入歧途。我是爱慕你，总要见你，你不见我，我便四处打探你的消息，赶着急去寻你。可这一切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你拒绝我，我不在意，更不怪你。我对你的爱慕也不会随着你的冷淡而消散。我喜欢的是你，而非你对我的态度。但我只求你不要把我和那些浪荡子混为一堂。”
曾几何时，杜娘子也曾对莫公子说过：“别人会伤害你，可我永远不会，所以求你不要将我也视作别人。”
此时的孟青昭正如当年的杜十娘。命运真是轮回，同一个故事，要在千万人身上上演过才甘心。也感谢这轮回，杜娘子突然将心比心，对孟青昭产生共情。娘子的气焰顿时消散许多，可仍嘴硬道：“你说为我好，可你可曾想过我要什么？”
这一问倒把孟青昭问住。是啊，自己总想把最好的给心上人，可心上人不一定就喜欢最好的。他以为杜娘子美貌，自然喜欢胭脂水粉，金钗步摇，他以为杜娘子一身风流，自然喜欢香车宝马。可这都是”他以为“。
他没有机会与杜娘子推心置腹，只能凭空猜测，没想到一开始，就全部猜错。
孟青昭突然一恍惚，自问道：“我喜欢的到底是眼前这个刺人的杜十娘，还是我心中杜十娘的幻影？”
这个问题，杜十娘也问过自己无数遍。她与莫公子相处甚短，偶有良宵共对，稍纵即逝。杜十娘心里有他，却也自知不懂他。可她那时太小，以为爱情能圆满一切缺憾，无奈还是被现实败的体无完肤。这份”不懂“，是永远过不去的坎。
杜娘子见孟青昭像极了从前的自己，忍不住也赤诚相待，开口道：“公子，我是倌人，在这方寸之地讨生活，少不得做样子博人欢喜。可我并不真如人前那般可人，我是花魁杜十娘，花魁杜十娘却并不都是我。”
孟公子抬头道：“什么意思？”
杜娘子说：“常言道女人似书，恩客见我，便是“花魁”这一章。这书都有三章法则，我自然也有，花魁这章便是我万般矫饰，精心策划的骗局。若真翻开我这本书，定会被其他章节的杂乱胡闹吓回了头。”
孟公子眼眶依旧发红，长长的睫毛挂着晶莹的泪珠，这一望可真如路边猫狗般惹人怜爱。他心想：杜娘子说她是书，便是说神人千面，凡人难见真容的意思。他摇头道：“管中窥豹。花魁这一章，我不信都是假的。老师教我格物致知，我从这章分明格出你本来的一二模样。”
“什么模样？”杜娘子有些好奇
孟青昭还是摇头：“我说不出来。但是是我确实喜欢的模样。”孟青昭说的一本正经，却逗乐了杜娘子。
眼前这呆笨的孟青昭与别人口中的孟青昭大相径庭。杜娘子先前以为这孟青昭是百花丛中过，雨露不沾衣的高手，没想到是个摸石头过河的纯情公子，实在是谣言误人。
杜十娘不禁讪笑自己愚蠢，竟然听信片面之词。先前他还曾为自己仗义执言，自己还怪他将自己置于两难境地，实在狼心狗肺。其实他也是很好的人。
而孟青昭见她低首浅笑，以为自己又说了混蛋话：“若我说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便再也不说了。”
杜娘子抬头，眼中保含温情。孟青昭从未见过杜娘子如此温暖的模样，又怔住了。杜娘子见状好笑道：“既为花魁，自然越多人喜欢我，我越欢喜。你不必如此。”
孟青昭脸一红，突然上前握住娘子双手。
杜娘子挣扎到：“你干什么？”
孟青昭言辞恳切：“杜娘子，我替你赎身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我为你赎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