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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淡风轻才子倾意 偷梁换柱佳人愧心 太太的身子 ...

  •   太太的身子与精神在春天好转了一些,秦家也不时遣人来问安。一来二去,秦家的爱玉小姐从常来探访变成了常住府中。她几乎是个一模一样的秦雅兰,端庄严肃,总让人觉得敬畏。盛家上下自然明白这是未来的三奶奶,也都是十分恭敬,唯有思礼不喜欢她。是了,她这样无趣的性情,怎能与他相配呢。他喜欢游乐,喜欢无用的诗书,喜欢花鸟,喜欢酒茶,喜欢世上一切无用而美好的事物,可她就像一个壳子,几乎要将他紧紧裹住直到窒息一般。
      有时在廊下,二人遇见了,爱玉总是劝三爷多读些正经书,考取功名云云。三爷百般不耐烦,也只得陪笑应付过去。
      三爷那一日又见了爱玉,少不得心烦,便去院子里头走走。此时正是晚春,天气已十分温暖,各色的春花谢了,但苍翠的夏意已经袭来。他心下稍松快,转过一座太湖石,便见一个少女穿着藕色的长褂在戏水。她挽起袖子与裤脚,在小池塘边上一下一下踢着水花。她并不算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却显得格外有光泽,她只是笑着,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任由冰凉的池水抚触着她未缠的天足。
      思礼几乎看呆了,他见过高门华府里的大家小姐,见过秦楼楚馆中的销魂姑娘,可那一刻她们都在这样的图景前失去了光彩。她是那样快乐与自由,仿佛是一块同天地一起诞生的璞玉,未加矫饰,却比得过一切精雕细琢。
      她发现了呆雁一般的思礼,却未想过男女大防。她轻盈地一转身,赤足踏在有些烫的石板地上,走一步,就是一朵水花。
      “你是谁?”
      思礼一转神,忙作一揖:“我是……盛思礼。”他几乎要晕过去,此时他竟像个十足的冬烘先生一般。
      “我知道了,”她绽放出一个很明媚的笑容,“你叫思礼。”
      三爷不知道她是何时离开的,只是觉得从此世上再没有别的能让他觉得有趣了。
      她叫溪,是后院女眷们口中的“洋小姐”。
      又过了一月,胡雁生下了一个柔软的女婴,母女平安。二爷高兴得没了主意,各房女眷也跟着欢喜,只是洗三宴上,太太在没人处偷偷抹了眼泪。
      云巧柔声安慰:“太太,姑娘也是很好的,先开花后结果不是?”
      太太叹道:“并非是为了这个,我是心疼思容,她那孩子若不夭折,如今不也有一岁多了?她在外头同她那闯荡,受尽了苦楚呵。”
      洗三时大家都是欢天喜地,唯有爱玉仍是绷着脸,仿佛已经开始同妯娌斗起了气。殊凤看不过去,笑道:“表小姐也来抱抱咱们姐儿?”
      爱玉只是不咸不淡,道:“不过是个丫头,宝贝得和什么似的。”她声音不大,老爷太太在上头听不见,可坐下众人是听得分明。二爷当即拉了脸,他不善言辞,红涨着面庞说不出话。倒是丽姝一边剥莲蓬,一边笑道:“可不是,旁人听了还以为咱们表小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上战场当大将军呢,哪儿和咱们丫头家家的,日日拘在宅子里头。”
      爱玉被抢白了一番,她平日持重,可是性子却是极要强的,然而丽姝伶牙俐齿她哪争辩得过,只好闷闷不发一言。
      三爷故意道:“来,让三叔抱抱。瞧这眉眼,大了必是个讨人喜欢的美人儿,不是那专会扫人兴的扫把星。”
      爱玉被未婚夫这样讽刺,更觉得十分下不来台,殊凤想缓和气氛说笑几句,亦被爱玉狠狠瞪了一眼,只好讪讪去后头瞧瞧胡雁去。
      爱玉正是一肚子气没处发,可巧溪此时过了来。这是她头一次见中国宅门里头的家宴,十分新奇,她见到思礼正在,就大大方方走了来,笑道:“你好,思礼。”
      众人自然是见怪不怪,可爱玉却对她这样的行径大为吃惊。她看到溪穿得简单,还以为是哪个不知廉耻的丫头攀附少爷,一时直气得发昏,恨不得一掌掴去。只是碍于众人在场不得发作,只得愤然离席。
      溪很吃惊:“她怎么了?”
      思礼大笑:“由她去罢! ”
      溪虽然不明所以,也跟着笑起来。众人见太太看不见,也都偷笑了一番。
      散了宴席,溪赶上思礼,道:“我今天似乎惹怒了你的未婚妻,请你代我向她致歉。”
      思礼有些没来由的窘迫:“你怎么……”
      “这是大家告诉我的。或许,她很不喜欢我。”
      “是的,那是因为她比不上你。”思礼几乎是脱口而出。
      溪有些吃惊:“我?为什么?她是一位小姐,而我……是个你们口中的‘野丫头’。”
      “什么?没有人会这样说你。”
      她有些忧伤地笑笑:“可我从来都是个异类,是个被洋人捡来的弃婴,很多人都会指摘我和我的父亲。”
      思礼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可她却很快恢复如常:“可是思礼,你知道吗?我没有一刻羡慕过你们家的女儿,对不起,只是我觉得她们很累。而我的父亲带我去了很多地方,告诉我了这个世界上的许多奇异的事,从来不会让任何的规矩礼节束缚我,我很感恩上帝,我有这样的人生。身为女性,不为他人的期待活着。”
      她的向着阳光眯起双眼:“你看这太阳,它多么温暖,多么明亮,多么令人欢喜。”她没来由地高兴起来,仿佛世界上的喜悦总是这样轻易。
      林殊凤很是心烦,她前一阵子因小产调养了半月,身子刚好转了些,就听娘家传来消息,自家的香油铺子被街上的地痞流氓缠上,日日在店门口闹事讹诈,几乎开不了张。父母一辈子的心血眼见着要赔在这上头,赶忙求助在这大宅门中掌事的女儿。
      可谁又知道她林殊凤的苦处,本就是侧室不敢以家事劳烦老爷,况且道存是个连亲女儿在婆家被赶出去都能不作声的人……她若是偷偷打着盛家旗号去办事,又怕府里上上下下的眼睛盯着,她更是不好做人。但,林家铺子这样的小本生意,日日不开张又怎能周转过来?她点了点自己的体己首饰与细软衣料,想去外头当了,可又转念一想万一让歹人从此讹诈上了,狮子大开口可怎么好?
      她成日愁容不展,也顾不上一双尚满三岁的儿女与丈夫。道存看出了她有心事,可也知道殊凤若有难处必不会瞒着他,如今不说,是有苦衷的。四姑娘思贞要嫁到城南曾家,想着同三爷的喜事一同办了添热闹,就嘱咐姝凤帮着添置嫁妆,殊凤也只得应了,心下更没个主意。
      不单是四房这里愁云惨雾,太太处也闹翻了天。三爷思礼素来孝顺,却惹得太太摔了茶碗。原来他一力要退掉与爱玉的亲事。太太自然震怒。
      “三爷,别惹太太生气了……太太身子原本就是不好。”云巧一边收拾着飞溅的碎瓷片,一边小声劝思礼。”
      “巧姨,您不懂。”
      “亲事不能退,她是你表姐妹,血肉至亲呐,你怎么能如此侮辱她?一个没过门就被退了亲事的姑娘,你让她怎么活?”
      思礼有些迟疑:“那么就说是我移情别恋,不怨她就是了。”
      “笑话!男人哪有什么移情别恋?其实我也知道,你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心里头若是没个人才是奇怪。里头的还是外头的,只要是个清白姑娘,你尽管纳她,我会劝爱玉。小老婆不过是个玩意儿,有什么……”
      她突然想起云巧也在,生生打住了话头,可云巧却也只是神色如常,只是心里被狠狠刺了一下子。
      原来她忠心服侍了十余年,一辈子跟着她,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这样一句话而已。她眼里她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思礼却不动如山:“我不喜欢秦爱玉,和旁人无关。”
      “你越是这样说,就越是掩饰。我告诉你,你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都不要紧,这个媳妇儿,是为盛家娶的,不是为了你。你说不要就不要,这事且轮不到你说话。你现在就回去,别让你父亲知道,也别让盛家所有人看了笑话。”
      “我就不能和自己中意的人在一起么?同一尊木偶泥塑过日子,这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
      秦雅兰闭起眼睛,一字一顿:“她是你的妻子。”
      她回想起那遥远的新婚的时候,那时她刚刚嫁为人妇,还带着一分懵懂。可那时少女敏感的心思就明白,自己的丈夫是不爱自己的。他待她的好,不过是出于责任与怜悯,将她视作自己的亲人罢了。她起初也有痛苦,和后来生了孩子,公婆逝世,成了府里的女主人,她想明白了,有着丈夫的尊敬与儿女就的孝敬足够她成为女人中最受羡慕的那个,她有地位,有子孙,还有什么不足呢?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就让常丽姝这样的人去追求罢,不然,她们的人生,哪里还有一点活着的意趣呢。
      二人退下,转过回廊,思礼三步作两步赶上云巧,有些讪讪:“巧姨娘,您别太往心里头去。”
      云巧温然一笑:“我知道,太太待我这样好,我没什么不足的,”她很快平复了方才的刺痛,“倒是哥儿,何必惹太太动这样大的气。”
      思礼苦笑道:“我心里有一个人。”
      “我能不能斗胆问一句,是哪家的姑娘?”
      思礼有些犹豫,终究是长叹一声:“如今也不必说这个了。”他心里想,他绝不会让她做妾,她也绝对不会甘于如此。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府里都知道了三爷并不想要这位新奶奶。可是大家心下也明白,这不是他做得了主的事,也不好过多议论什么,大家宅院里头,这样的事多的是,有什么稀奇。哪个痴情的公子哥,最后不还是娶了门当户对的高贵妻子。
      于是第二年,思贞出嫁一个月前,秦家与盛家的喜事就在心照不宣的尴尬中办了。原本想大操大办一番,可太太再没有这个气力,她只想尽快让自己乖巧的儿子走出这段意外的反叛。
      林家的危机也不动声色地解决了,胡雁看出殊凤不乐,偷偷托了二爷为她摆平了此事。殊凤感激万分,又碍于众人不好表达,只得日日绣着给姐儿的肚兜虎头帽送了去,胡雁亦大方收下,好让她不觉得欠了情。然而账面上的亏空太甚,她将平日攒下的月钱与首饰都偷偷送了回去,仍是杯水车薪。可巧思贞的嫁妆如今由她经了手,虽是不比大姑娘的丰厚,到底让她动了些歪心思。无奈有云巧在旁协助着,如今胡雁也渐渐能帮上一帮,她总是难下手。何况,丽姝若知道了,还不知要闹怎样的风波。
      终于让她还是逮着了空子,思贞的嫁妆中有一笔瓷器,老爷也未明说置办怎样的。丽姝与思贞亦不太懂这瓷器中的门道,不过按着盛家现成的旧例,喜瓷都是一色的年窑胭脂水釉。贵气亦喜气,殊凤偷偷看了外头小窑仿的,那油色也有五六分像,行价却是十分之一都不足。她暗暗嘱托可靠的人办了这样的普通瓷器,将这专办喜瓷的一笔银钱贴补回了娘家。前有二爷胡雁为她做的人情,如今林家铺子又起死回生也不算太惹眼。殊凤着实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了好一阵子。
      盛思贞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自然是从来不懂这些门道。殊凤带着几分愧疚请她亲点了一遍,她也未说什么不妥的。于是月底盛家又风光嫁了女儿,老爷与丽姨亦是唏嘘不已,只叹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比起四姑娘的出嫁,三奶奶的进门更可以称之为一桩盛家的新闻。如今的三奶奶,与当年的爱玉小姐仿佛成了两个人一般。从前的爱玉小姐有些高傲,但仍是个端庄沉稳的大家闺秀,如今的盛家三奶奶气性极大,成日在房内摔摔打打惹得下人围观不说,也时常去老爷太太处哭诉思礼对自己的冷淡。太太却一反常理,并不偏帮着自己的侄女儿。这并非是她宠溺幼子太过的缘故,而是她深知唯有时间能够磨平这对夫妇的棱角,让那些不甘与愠怒变成无奈与妥协,最后两个人在遗忘到一无所有的时候相濡以沫。
      “可是娘,我不甘心。”
      雅兰长叹一口气:“他也一样。”
      新婚一月后,思礼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我要出洋。”
      道存捻着有些灰白的胡须:“你要去哪里?”
      “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我不在乎,我要离开这里。”
      盛道存从苏作竹纹花梨木椅上缓缓起身:“思礼,你在盛家的宅院里长大,为什么如今这样恨这里?”
      “我不恨,我只是需要离开。父亲,就像一个玻璃鱼缸中的鱼长到了容不下他的时候,他必须走,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思礼面对着父亲的沉默,他退后两步,跪下朗声道:“父亲,我出走并非是因为夫妇不睦。我不喜欢秦氏,可也不会为了区区儿女恩怨抛下高堂。只是我不爱这陈腐的旧书,我知道,在重洋之外有不同的世界。这一年来我同Johnson父女学了许多英文与通识,从前我蒙昧无知,可如今我既然知晓,就想去那看一看,去做一番不同的事业。如今的大清,列强环伺,危机四伏,您真觉得闭门只读圣贤书的仕途有望么?”
      “儿,从前荒唐。这一年来我的心性变了许多,想法也与从前有了大不同。”
      是夜,盛公与夫人命人传三子思礼至正厅。
      秦氏看不出喜悲,半闭着双目,如菩萨般低眉,道:“你既要去,我们不拦着你。你的妻子,爱玉,她也应当同去照料你。”
      “此去远渡重洋,她自小没出过门,不习惯路途辛苦。”
      “还有什么比与自己的丈夫相守更重要的事?这些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思礼正欲分辨,道存止住他话锋:“ 如若你觉得她不必出这样远的门,你总要给她一些,留在这儿的盼头。”
      秦氏悠悠接下去:“如若有一个孩子,那么我想爱玉在许多孤独的深夜里,也有些安慰了罢。”
      她睁开眼,定定望着这个从前最纯孝的孩子:“你先不要拒绝,只求你想想。你父亲与我已近天命之年,你此一去,若不留下一个儿孙血脉,我们怎能安心以养天年,此为其一;你妻子爱玉新婚燕尔却要与你生离,与秦家不好交代,更让她在这人多口杂是非纷争的大宅门里难以立足,你给她一个孩子,让她的名声得以保全,也让她从此的日子不必凄苦,此为其二;其三,你二哥与二嫂如今膝下无子,你们有了儿子,家业才能有传续的可能,于盛家先祖,也算是你们不负他们在天之灵,才可远行去,不然,不就成了不忠不孝了么?”
      思礼压着心中的愤懑,道:“父母在,不远游,儿子明白。只是古训中还有一句,游必有方。儿并非不想享天伦之乐,先立业求学,再求那儿女缘分,又有何不可?况且秦氏与我离心,若有了孩子牵绊,她岂不是一生俱非?我如今愿放妻,与她和离,教她再寻一个真心愿待她好的人罢!”
      “你放肆,”盛道存大怒,“你口口声声称她为秦氏,你母亲不是秦氏?你的外祖不是秦氏?你与她既定鸳盟,却背弃妻室,让我盛家以何颜面面对秦家?以何颜面在这济城立足?”
      思礼道:“只是我们二人并无情意可言,话不投机,意趣迥异,若有了孩子,我该如何做个好父亲,秦……她又如何能做得好母亲。”
      秦雅兰柔声道:“老爷当心身子,不要气坏了。思礼,这是我这做娘的,头一回求你。”
      她缓缓站起身,到内室拿出一碗褐红色的汤药,跪在老爷座下。
      “老爷,妾身有过。”她捧着茶碗,缓缓跪下。
      “未能教养亲子,至其恨我至此;命其姻缘,却负了亲家美意;盛家男丁单薄,却导致子嗣无继。桩桩件件,都是为人妻子之大罪。妾身无能,无法扭转局面,只能一死以谢罪。望老爷看在这十数年的情分上,善待我的子女,若有闲情时,也能怀想起妾身,如此,便死而无憾了。”她说得动情,声音有些颤抖,一语罢了,便扬起头来,欲饮下。
      思礼扑过去,将茶碗掷于堂外,他从未见过母亲这样伤心绝望,于他,也是惊惧交加。
      他紧紧抱住这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缓缓流下一滴泪:“娘,我答应您。”
      雅兰转过头去,望了一眼那碎了的白玉盏,红豆薏仁汤洒了一地,渗进青石缝中,将随着第二天的太阳,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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