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人鬼殊途 是日,靳愁 ...
-
是日,靳愁眠端坐于铜镜前,顾北齐在身后为她梳头发。
只见镜中,靳愁眠描长眉入鬓,鲜红的口脂点于本就娇艳的唇上,眼上以桃花妆点缀,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清冷又很妩媚。
靳愁眠着一身墨色衣衫,袖口绣有红梅环绕。顾北齐从未见靳愁眠如此妆容,竟然有些不知如何去束发。
“怎么了?”靳愁眠清冷的声音响起,正在梳头发的顾北齐吓了一跳。
“没什么,只是觉得小姐今日有些不同,北齐不知道该如何束发得好。”
“无妨,你觉得合适便好。”
“主人,顾公子不会,换奴来可好?”阿七收拾完床铺,像镜子这边走过来。
“小姐,北齐会做好的。”顾北齐不想把这个机会让给阿七。
“你先下去吧,换阿七来。昨日又运来一些尸体,元溱一个人熏不过来,你去帮忙看看。”靳愁眠说道。
“是。”
顾北齐纵然百般不愿意,也只得退下了。
阿七高兴地接过木梳,开始展现自己的手艺。他从前在青楼里,每每晨起都会伺候那些恩客梳头,会的样式自然多。
果然,不一会儿,头发就束好了。
“主人,你看看,怎么样?”
“不错。”
阿七将靳愁眠以三支白玉簪绾了倭堕髻,碎发自然垂下,有种慵懒的感觉,更显得好看了。
靳愁眠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勾起了唇角。这一笑,晃了阿七的心神。他从来都知道主人生的极美,可是从前灵动俏丽,如今却妩媚动人,真真让人失了心魂。
“怎么,你喜欢本座?”靳愁眠冷笑着说道。
这笑吓了阿七一跳,连忙跪在了地上,说道:“奴不敢。”
“不敢喜欢,还是不敢不喜欢。”靳愁眠俯身抬起阿七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
阿七吓得泪都快流出来了,偏过头,不敢直视靳愁眠,带着哭腔说道:“奴不敢喜欢主人,奴配不上。”
靳愁眠看着阿七这个样子,不免有些好笑。
“你,怕本座干什么?本座又不会炸了你。”
“不是,奴,奴只是……主人,您饶了奴吧。”
阿七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哭出声来。
“都是以觉明草熏了三日后的成品,本座在想,为何众多走尸中,就只有你有知觉,有血有肉有体温。”靳愁眠松开了阿七的下巴说道。
“奴,奴也不知道。”
“本座本想,该是炼你的时候,不小心加了什么进去,但是自己没有发觉罢了。不过……”靳愁眠突然眼神一凛,吓得阿七瘫坐在地上。
“衣服给本座脱了!”靳愁眠厉声呵斥道。
“主人……”阿七脸色惨白,哆嗦着身体。
“自己脱,还是本座帮你?”
“奴,奴……自己来。”
阿七哆嗦着手,将衣服一点一点地脱了下来。
阿七赤裸着上身,可是本该白皙的皮肤上,却多了许多紫红色的印记。
“果然身上有尸斑。呵,你好大的胆子!”
阿七吓得直哭,泣不成声,连忙爬到靳愁眠的脚边求饶:“主人,主人对不起,阿七当时被恩客折磨得只剩半口气了,被炼制的时候也没有知觉,醒了才发现……主人,主人,您不要生气,奴错了,奴不该隐瞒主人。”
阿七本就生的漂亮,如今这梨花带雨的,倒真是让人怜惜。
“你从前,也是这副样子去求恩客饶命的?”
“奴……奴没有,奴没有……呜呜呜”
阿七哭着说道。
他在青楼为娼时,不论多疼也只能忍着,他怎敢求饶?
“奴没有的,以前……以前,都,都只能忍着,疼着也只能赔笑,哪里……哪里敢讨饶啊。主人,您心地好,就饶了奴吧。奴已经是半死不活之身了。”
阿七哭得厉害,可是靳愁眠却仿佛听不到那一声声地讨饶。
“本座早年师承昌黎,修的是全真道,倒还能听你一二,如今本座以姑苏自立为九天玄女,重修鬼道,你方才讨饶,可曾想过后果?”
靳愁眠冷冷地声音,一字一顿,字字敲在了阿七的心上,忘记了哭喊。
他的主人,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怎么?知道哭没有用了?那便来说正事吧。本座要你成为药引,帮本座倒行怨气,重筑三尸命脉。如何?”
阿七直勾勾地看着靳愁眠,眼睛还带着泪花。
“怎么?傻了?还是不愿意?”
“主,主人,奴……愿意。”
“好,本座过去没看错你。起来吧,从今天起,须与本座寸步不离。随本座来药房入药吧。”
“是。”
阿七紧紧跟在靳愁眠的后面,不敢怠慢。他擦干了眼角的泪光,心中有些酸涩,但是却很快乐。
他还要奢求什么呢?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油炸,再不能转世投胎,可是他的主人却只是让他作为药引,帮主人修炼罢了。
可是,他片刻的欢心,却在阵法启动的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啊!”
惨绝人寰的叫声从药房里传来,惊得院子中的走尸赶紧过来查看,可是却只见元溱守在药房门口。
“元溱,里面这是怎么了?听声音是阿七的声音。”顾北齐问道。
“里面正是主人与阿七在炼功,主人吩咐,擅闯药房者以热油淋身示众。”元溱解释道。
里面,阿七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闻者皆惊。
“小姐这是在炼什么功啊,阿七怎么会这个样子。”何伯皱眉不解。
突然,里面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顾北齐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推门进去了,却只见阿七脸色惨白,全身冒汗,昏死在了地上。
靳愁眠以掌心收回了气息,睁开了眼睛,那眼神冰冷的很,让顾北齐觉得很是陌生。
靳愁眠起身整理了下衣衫,吩咐道:“元溱,抬阿七回房。”
“是主人。”
元溱也被屋内的场景吓惨了,赶紧将阿七抬了起来,出了房门。
“靳愁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阿七都是死人了你还这么折磨他!”
靳愁眠冷笑着说道:“这就是你对主人的态度?怪不得方紫烟要把你送给阴姬月茹。”
“啪”地一声,靳愁眠好看的左脸上生了五指红印,走尸们都不由得倒抽凉气。
靳愁眠的眼睛恢复了些清明,捂着脸,勾了下嘴角。
靳愁眠什么都没有说,便走出了药房。
顾北齐望着自己的手,不禁悔恨交加。
顾北齐喃喃地说道:“我,我怎么能打她……我怎会……我……”
何伯上前拍了拍顾北齐的肩,摇了摇头叹息道:“别放在心上了。小姐没有怪罪你,你就知足吧。”
等到顾北齐反应过来之后,想着赶紧要去靳愁眠那道歉,可是却和其他走尸一样被辟邪符挡在了门外。
原来,靳愁眠在她房外贴了一张很大的辟邪符,硬闯进去就只怕会魂飞魄散。
两日,整整两日,屋内什么动静都没有,死一般的沉寂。院子里的走尸都守在靳愁眠的房外。
阿七醒了以后也赶紧跑了过去,看见顾北齐就立刻奔向他,抓着他的衣领子狠狠地说道:“是你自己说的,认主人为妻主,你却打了她。你凭什么打她?你凭什么?我宋怜漪乐意给主人做药引,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阿七一拳打上了顾北齐的脸,顾北齐此刻多么希望自己能感受到疼痛,可惜他感觉不到,不然,也不会这么痛苦。
“你知不知道,没有药引分担痛楚,三尸命脉要靠主人一个人打通,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你想要主人死吗?顾北齐,主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你!”
阿七红了眼睛,恨不得现在就油炸了顾北齐,恶狠狠地看着他。
可是顾北齐却被阿七的话惊呆了。
原来,靳愁眠是为了打通三尸命脉才以厉鬼为引,布阵施法。
若是没了药引,那所有痛楚的反噬,皆会在靳愁眠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噬心之痛,却两日来没有任何动静!
顾北齐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要闯进门内,他从未觉得这么后悔过。
“你干什么!”阿七拉住顾北齐。
“放开,我要进去!”
“你闯进去就魂飞魄散了。主人炼了我们这么多残次品才炼出来你。你魂飞魄散了,你让主人怎么办?”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根本不知道眠儿她要打通三尸命脉,没人护法,她如何能熬得过去!两日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让我如何不担心?”
“我比你更担心,是我没用,撑不住,可是,你居然动手打她,你怎么会打她,她费劲心力救你醒来,你却如此对她,若不是你,主人用得着自己打通命脉吗?都是你,都是你害了她!”
顾北齐想皱眉,想哭,想宣泄,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没有办法做复杂的面部表情,可是他的内心,很痛,很痛。
顾北齐瘫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阿七见他如此模样,也不再搭理他,只哼了一声,便也焦急地望着贴了辟邪符的门。
就在这时,门,开了……
走尸们都望向门口,可是,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靳愁眠七窍流血,直立在门口,那模样好像随时都要跌倒在地。
顾北齐冲过去一把将靳愁眠抱在怀里。
“眠儿,眠主,眠主……”
顾北齐死死地将靳愁眠搂在怀里,阿七咬着下唇,也上前来问道“主人,您怎么样?”
“眠主,对不起,对不起,奴错了,奴不该动手打您的。您受苦了,疼吧,是不是很疼。留了这么多血。”
“你,先放开我……”靳愁眠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奴不要,奴不要放开眠主。眠主,您原谅奴吧,奴虽没有知觉,到您可以拿热油淋奴的身上惩罚奴,奴都受着。您别不要奴。”
“你,先松开……”
“不要。”顾北齐抱得更紧了。
“奴再也不要放开眠主了,眠主是奴的心头好,奴是邪气上身了才会打您的。这样,奴不吃醋了,您收了阿七也可以,收了元溱也行,只要您看上的都收了入房,奴也受着,好不好。”
“扑哧……”靳愁眠终于笑了,那笑虽然惨白,但也是发自真心的。
“眠主,您笑了……”
“北齐,你要是再不放开我,我就被你勒死了。很疼的。”
闻言,顾北齐一下子就松开了靳愁眠,这一下却也让靳愁眠失去了倚靠,差不点没站稳,好在北齐又接住了。
“何伯,麻烦您去烧点热水,我要沐浴。元溱你去准备沐浴的东西,再拿一套熏过迷迭的衣服过来。”靳愁眠吩咐道。
“是。”
“你们其余的,进来把屋子打扰一下,里面血腥味有些重。”
“是。”
“主人,奴做什么啊。”阿七问道。
“你啊,一会儿侍奉我沐浴。”靳愁眠说道。
阿七满脸不敢相信,连忙开心地应着,便要伸手来抱靳愁眠,却被顾北齐挡了回去。
“眠主,那奴做什么呀。怎么能让他来侍奉您沐浴啊。”顾北齐说道。
“北齐,我当你是朋友,不是仆人。我今日实在没了力气,不然沐浴之事何时假手过你们?”
“不管。眠主,您是奴的妻主,自然是奴来侍奉您沐浴。”
“顾北齐,你要我说多少次啊,咱们是朋友。我对你,从来就没有那个心思。而且,我说过了,你不必自称为奴的。你怎么就不听话啊。”
“那,一半一半。您让我侍奉您沐浴,我就听您的。”
“你……好吧。下不为例。”
“嘿嘿,好,我这就抱您去偏房休息。”
“主人……”阿七泪眼汪汪地看着靳愁眠,又忿忿地看着顾北齐。
都是这个人,害他不能近主人的身的。
“好了,阿七,你去帮何伯烧水吧。乖。”
“是,主人。”
阿七忿忿地瞪了顾北齐一眼,就下去了。
顾北齐一把抱起靳愁眠进了偏房。
不多一会儿,偏房内,热气氤氲……
顾北齐轻轻地帮靳愁眠擦着后背,动作很是温柔。
靳愁眠的脸却不知是热水的缘故还是害羞的缘故,像煮熟的鸭子一样。
“眠主,对不起。”
“不用了,本就是我私心。以为纠了阿七一个错,便能心安理得地将他作为药引,可是,终究还是自欺欺人罢了。”
“眠主自然心地善良。”
“北齐,别叫我眠主……”
“好,小姐。”
“三尸命脉打通以后,便要倒行怨气,废五行之法,想来也是够受一翻的。”
“小姐要不要考虑与北齐双修 ?这样,功力精进得快,痛苦也两个人来分担。何况北齐没有痛感的。”
“不行。”
“小姐又是拒绝得如此干脆,到底是嫌弃我呢?还是本就觉得人鬼殊途。不应该一起修炼。”
“北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靳愁眠话还没说完,顾北齐便放下了布,直接环住了靳愁眠的脖子。
“北齐,你,你快放开我。”
“不放。小姐,您要是不嫌弃北齐,就试试吧。北齐还可以服侍小姐的。”
“我一直很奇怪,你面部肌肉都没有知觉,如何能……”
“我也不知道,但是,北齐真的还可以的,小姐您不信的话,可以看看。”
顾北齐放开了靳愁眠的脖子,去解腰带。
“唉别别别别别……顾北齐,你快饶了我吧,我信,我信还不成嘛,你快把衣服穿好。”
靳愁眠冒着水光的眼睛,在热气之下,有种朦胧之美,这模样,让顾北齐咽了口水,一下子便有了反应。
“小姐,北齐……想……”话还没说完,顾北齐便腿软得栽在了地上。
“北齐,北齐你怎么了?”
“小姐,好热,我怕是情发了。”
“情毒复发了?这怎么可能?你……”
“小姐,小姐,我,想要……”
“不是,顾北齐,你没事吧。你……我这也浑身疼得厉害,一点力气也没有,你看你能不能站起来。”
顾北齐强撑着身体,拄在木桶边缘。
“眠主……奴,想要,受,受不了……给,给奴……”
顾北齐吻住了靳愁眠的唇,靳愁眠却吃了一惊。
唇是热的,再一碰顾北齐的脸,发现居然也是热的。
顾北齐似乎不喜欢靳愁眠的不专心,翘开了贝齿,缠上了那香软,不断地吮吸着。
靳愁眠使劲了全身力气去推顾北齐,结果顾北齐一下子便撞到了床木上,跌倒在地。
靳愁眠撑着身子,摸到了迷迭箫,赶紧吹起了清心曲。
慢慢地,顾北齐眼神恢复了清明。
“小姐,小姐,我……”顾北齐自知理亏,不敢抬头看靳愁眠。
“真是见鬼了,不对,我天天与鬼为伍,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鬼。死了居然还会情发。”
“小姐,对不起,我不该……”
“好了,把眼睛闭上,给我更衣。今天这事就算了,不得再有下一次。”
“好。”
顾北齐起身,给靳愁眠换了衣服,抱着她上床,这才退出房门。
顾北齐转身便看见阿七正忿忿地看着他。
“怎么,你有什么事吗?”顾北齐说道。
“哼,你别得意,主人要是喜欢你,怎么会不让你留宿。还不是被赶了出来。”
“你门还进不来呢,就只会在这里酸我。”
“你!”
“哦,对了,刚刚眠主还是赏了吻的,眠主的唇还是那么香软。”顾北齐得意地说道。
“你!哼。”阿七气红了眼睛,拂袖离开了。
顾北齐心情很不错,用手给自己扯了个笑容,开心地回房了。
停尸房内……
“顾公子,您见到主人的身子了没?”一个走尸上前问道。
“岂会?主人一向不让人近身的。”另一个走尸说道。
“看那边阿七的眼神就知道了,定是见到了,不然怎么会气红了眼睛。”第三个走尸说道。
阿七听着这话更来气了,可是又不能发作。
“没瞧见,眠主她不让看。不过,却赏了吻,很甜。”顾北齐说道。
“哇,顾公子好福气啊,看来入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就是就是,顾公子生前便与主人相熟,主人又那么在乎顾公子,自然只是时间问题了。”
“到时候咱们恐怕以后得叫哥哥了。”
……
这边聊得火热,可是阿七却哭红了眼睛,也不敢出声。
他知道,顾北齐虽然是情奴,可是从前却只侍奉过一个主人,不像他一样以色侍奉百余恩客,男女皆有。
而且,论样貌,他也是如何也比不得顾北齐的。更何况,顾北齐又有化血辟仙剑在手,可以保护主人安全,可是他却手无缚鸡之力。
他也好想得到主人的青睐,他也好想尝一尝主人的唇,他也好想抱一抱主人。
可是,他不敢……
他仍然记得白文选的下场,他的地位不比顾北齐在主人心里的地位。顾北齐动手打了主人,主人都不计较。又如何能相提并论呢?
他怕,他连最后待在她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他怕,他最后也落得和白文选一样的下场。
他怕,他只不过也终究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毕竟,人鬼殊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