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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母转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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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北郊。
夜幕初临,街道里各大酒楼正是繁盛光景,醉仙楼中尤是热闹,原来那向来赊账的张虎,今日不仅还了酒钱,还点了一桌子山珍海味,兴头之上,竟自掏腰包请全酒楼的人喝酒。
众人惊疑不已,连一向瞧不上他的老板娘都对他转了态度,柔声问道“张大哥,你这是撞大运发财了吗?”
张虎嘿嘿一笑,看着老板娘那姣好面容,心中欢喜之下,一双手便覆上她的手背,左右摩挲“月娘啊,月娘……你若是等我几年,现下也能跟着我山珍海味,好不快活。”被唤作月娘的老板娘厌恶地将手从他手心抽离,他也并不在意,借着酒意继续道,“昨儿我遇到一姑娘,偷了她的银子,结果这姑娘发现要找我麻烦,我便带她去看了我那九十高岁的病弱老母,一番诉说之下,她对我甚是同情,我见那姑娘姿容无双又未经世事,就将她卖去了烟雨江南。”
月娘冷哼,“你还真是什么缺德事都做得出来。”
“坑蒙拐骗各凭本事,赚到银子的就是爷爷,否则你们都是孙子!”张虎本就是鸡鸣狗盗之徒,众人虽然眼里不屑,但看着他腰包的银子,心中也不是不羡慕的。
“张虎,你可还认得我?”一名素衣道袍的女子疾步而来,长身而立,对张虎道。
张虎喝得头晕眼花,但眼前这人的道袍他太过熟悉,突然惊呼出声,站了起来,声音有些结巴,指着她道,“你……你你你……”
“你说你母亲病重,急需那五百两银子才能治愈,如今这顿饭就花了不下于一百两吧?”女子冷冷道,“你说那烟雨江南不过谈诗作赋之地,喝酒聊天便可轻易挣得银子救你一家性命,当真?”
张虎慢慢镇静下来,毕竟他堂堂大汉也不会畏惧她一个弱女子,有些不屑道,“老子骗了你又如何?”
“将银子还来。”
“老子花完了!”
女子脸色微变,反手便将他制服在桌上,从他腰包中将银两尽数倒出,这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这些碎银加起来竟然不到五两……
女子看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张虎,怒道,“短短三个时辰,你就花了四百多两?”
张虎此刻哪还敢多说什么,身边月娘告诉她,“张虎嗜赌成性,怕是花在赌坊了。”
女子将张虎的手向后拧去,他登时疼的嗷嗷直叫,连忙脱口而出,“今儿手气不好,全输在银谷赌坊了!”
女子气得几乎要将张虎劈成两半,突然想起他家中病弱的老母亲,到底是收了招式,放开他走进了夜色之中,胸中怒气却怎么也无法平息,也不知过了多久,竟来到了张虎家。
她站在篱笆小院外,看着草屋内烛光微弱,那个九十高龄的老母,此刻是否又在清汤寡水的饭桌前等着自己儿子归来。
她忘不掉那个老妇人的眼睛,晌午她提着张虎入门,便见到了那双眼,充满疼惜悲哀愁苦又认命,径直跪倒在她面前,爬满皱纹的黑瘦双手急切地颤巍巍举起又落下,想是看清了她来者不善,不停地朝她磕着头,只剩下三四颗老旧黑牙的嘴里念叨着,“饶了我儿吧……饶了我儿吧……”看向她的眼里,包含着多么深沉的情感,让她一瞬间竟想掩面而去。
这世间唯有情感,能不论贵贱。
那本该坐享天伦之乐仪态威严的老妇人,竟是那般卑贱如泥,那一刻,她捏紧了拳头,几乎想要撕碎了张虎。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可那不成器的张虎,却是老妇一辈子的心肝,是这妇人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若不能还上这五百两,烟雨江南定不会放过张虎,他一旦死去,那九十老母又能支撑多久。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有声循风而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女子回过头,便见到了阮林修,盈盈夜色中,他手执折扇,面冠如玉。
“那银子老鸨已然还给你了,你还来做什么?”女子捂着衣领,瞪着他急道。
见她这下意识的紧张模样,阮林修却是笑了,也不知是谁将他弄得那般狼狈,武功那么高,竟还担心他会做什么,他看了她许久,笑容愈发邪魅,“小爷我从不强迫别人,来日定教小娘子心甘情愿,”微微一顿,又道,“我方会做什么。”
女子面色一红,愈发恼怒起来,便作势要朝他出招。
“你打死我吧,我死了可就没人替你还这五百两了!”阮林修惊呼出声,女子的手便顿在了半空,缓缓垂下。
阮林修忽而冷酷一笑,像是在嘲讽眼前的女子,她竟真要替张虎还了那银子,免他满门祸端,这样的灵魂,真是……
夜幕之下,女子的脸有些模糊,这一仔细看来,他突然想起了昨夜山中之事。
相思崖顶,他被人追杀受了重伤,四周已无路可退,最终撒下毒粉终于抽身离去。只是他伤得过重,而对方人多,他见朦胧中有倩影走近,倒不似那伙人,只是朦胧的一眼,终究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大约一个时辰,他终于醒来,便见到身上的伤已被包扎严实,正是此时,洞外的人声便随着烤肉香味传了进来。
“小道姑,可有见到一个受伤的少年?”有人问道。
“可是身着黑袍,手执折扇?”
众人连忙称是。
那人仿佛指了个方位,道“往这边去了。”
不久,脚步声渐远。
此人他只见了朦胧一眼,也不知是敌是友,方才恢复的体力足够让他到安全之地,他便不再停留,没等那人进来便已离去。
小道姑,嗯,他怎么没想到呢,那个救他的小道姑,不就是眼前这个一身道袍的女子吗?
他敛了笑,眼中却有深色,她今日那句不认识,怕是在怪他昨夜不信她,这个人,是圣母转世吗?谁人都想救,谁人都敢救。
心中突然觉得可笑,这样的灵魂,不该存在。
他从袖中拿出五百两银子递予她,她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却并未伸手去接。
“怎么?现下又不救了?”
她有些怔然,良久,终于接过了银票,灿若繁星的眸子看向他,“你且等着,日后我一定还你!”
阮林修摇摇头道,“我阮家富甲天下,哪会在乎你这点银子。”然后猛然凑近,面容便一寸寸放大在女子眼中,仿佛心跳漏了半拍,这才意识到,他竟是这么个俊朗公子,那公子薄唇开合,吐出的气息萦绕她整张面容,他说,“你只需不要忘了我便好。”
女子回过神来,阮林修已然走远,她手中除却那五百两,还多了一本书,扉页上是隽秀的两个大字--思凡。
满心疑虑之下她将书页翻开,唇齿低声吟诵,“小尼姑年芳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夜风清寒,青衣道袍的女子轻抚头上的发髻,喃喃细语,“我并没有削去头发……”
眼眸宛如一汪清潭,在风中涟漪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