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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那年,国内上下正搞完“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一开始的热忱全和炼钢的炉渣被一股脑儿埋进了脚下的泥土里。屁点大的小孩子们喜欢跑闹,黑糊糊的脚丫子在这引以为傲的土地上踏了又踏,终于踏来了饥荒,便再也没了生机勃勃跳跃的身影。
      那两个男孩的相遇就在这段人人叫苦不迭的日子里,和一光点儿似的,小而亮。

      1952年的冬天,一个圆滚滚肉嘟嘟的小家伙在南方边隅的一个小村里呱呱坠地,小家伙好生水灵,一双大眼睛总和润了水的桂圆核儿似的,滴溜溜盯着人看。他不怎么哭闹,只是一旦哭起来房檐都要抖三抖。倘若叫了人给他点甚么小玩意儿小零嘴之类,便又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开了,右嘴角还有个浅浅的酒窝。
      这是个连他的干妈都嫌他没心没肺的孩子。那女子唤作韦秀菊,二十出头的花龄,颇有姿色,性子虽然有些泼辣,但是为人很是热心。
      秀菊平日带着小家伙玩儿,一大一小大大咧咧,跌了碰了从不心疼,还要在一旁冲着揩了一身泥的小娃子拍手叫好。那小家伙倒也是心大,一来二去已然是个不哭不闹不怕疼的种儿。
      很多人都开玩笑说秀菊存心坑娃娃,但大家都知道,小家伙若是被其他孩子欺负了,秀菊就算是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都要驾了筋斗云回来替小家伙出气——只是出完气又会数落小家伙没出息。小家伙也不恼,只傻乎乎地笑,口齿不清地向秀菊道谢,惹得秀菊好气又好笑地嗔一句“小白痴”。
      你问小家伙的名字?噢,他随父姓何,叫何承光,着实是个具有社会主义特色的土名儿。有人问过帮着何父在几个名字中做了决定的秀菊为啥要这么叫,咋不叫何光明,秀菊说,冥冥之中自定。
      结果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

      那日下午约莫三四点,太阳仍然高高悬在空中,放眼望去一大片的晴空,一丝云的影子都没有。树上的知了都要被太阳烤得粘在树上贴锅巴了,五岁的何承光恹恹地倚着爆了皮的树干,努力地将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躲在摇曳的树影里头。
      何承光从前天中午开始就再也没吃过任何东西——除了喝过装在沾满泥土的瓦罐里的井水。五岁虽然不是男孩子长身体最快的那段时间,但对于一个需要营养的小孩子来说,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也够受的了。
      他撇着嘴揉了揉搅作一团的肚子,想起秀菊和自己讲的“守猪待兔”,心里抱怨,别说兔子了,连用来守的猪都没有。家里最后一头猪早已在公社那儿交代了,几经辗转,慢的可能在男男女女的屁股间休息,快的大概已经躺在粪池里头了罢。于是小孩只能偷偷地溜出来在田埂上徘徊,和故事里的农夫一样傻傻指望着能有昏了头的田鸡送到自己脚边。秀菊要是知道他没有听进那个寓言故事的话,一定会气得揪他的耳朵。

      太阳愈来愈烈,何承光不停地用脏兮兮的手背去抹额头上的汗珠,不一会儿他就成了满脸灰的小耗子,因为饥饿而显出了稚嫩的骨廓的脸与他刚出生那会儿的模样大相径庭。稀疏的刘海也湿透了,一绺绺贴在额上。他去扯背心的领口,好让风从那儿灌进去。白色的背心早就一片黄一片黑的了,倘若让秀菊瞧见了,是要挨揍的。
      何承光想起人民公社还没搞起来之前的事。

      虽然他是出生于富农家庭,但他的父母不太管他读书的事儿,说白了就是不在乎,还不如早些成家。只有秀菊会时不时把着他的手用木条儿在沙子里写字。何承光并没有那种因为自己家里比别人多了几个子儿就觉得自己有多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更不会去嚷嚷我家有钱所以你们都要听我的,和同龄的小朋友打成一片。
      可不知为什么,有天下午,村里头那个总爱和自己对着干的小胖子牛大虎突然抽风爬上了村头三尺高的土疙瘩,大喊“何承光是富农的娃!私底下吃最贵的人血馒头和胎盘,净干些见不得人的买卖!”纵使那不学无术甚至立志要当土匪的小胖子完全不知道人血馒头是什么意思,他仍然喊得很欢。但偏偏大家都吃这一套,装腔作势地说一些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句词,就能冠冕堂皇用道德将他人定罪。
      自那以后,以前和何承光玩得好的小伙伴都拿他当自视高人一等的小地主看,盯着他的眼睛里都喷出了嫉妒和憎恶的怒火。没和他接触过的呢,见了他就躲得远远的。
      何承光实在气不过,三天后就趁牛大虎蹲茅坑的时候从背后一脚把人家踹翻了。小胖子比小时候的何承光还要圆润,冷不丁挨上这么一脚,整个就趴到了茅坑边上,最喜欢的拖鞋还有一只直接掉进了粪坑里。秀菊知道这事儿以后一个人在小屋里笑出了泪。
      等小泼皮的父母老泼皮拎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儿子找上门来算账时,她先是按着何承光的头让他给人家道歉。但是老泼皮哪有那么好糊弄?硬是要何家把家里养的猪赔两头给他们。
      “你们别以为是富农就了不起,富农也不能看不起人!一句话,赔不赔猪?不赔,你们就连猪都不如!”母泼皮的嗓门厉害得很,喊得秀菊耳朵生疼。秀菊牵着何承光的手听她吼完,才慢悠悠地勾起嘴角:“阿光家有钱是他们家的本事,至少比某些没本事的只配和别人家的猪抢猪食的泼皮了不起多了 。”
      说完,秀菊也不顾泼皮一家发青的脸色,弯下腰替正委屈的何承光抹去眼泪。他刚才正死死地瞪着假惺惺地掉眼泪的小胖子不服气呢!没想到干妈居然替自己出了气。瞪得比还大铜铃的眼睛吃了惊,一转眼只在眼眶里头打转转的眼泪全都调皮地跑出来。
      “以后用力点,直接给踹坑里。不掉坑也忒便宜他了。”秀菊拍拍何承光的背,径直返回,“回家了,啊。”
      那一瞬间何承光觉得秀菊比村里最魁梧的刘铁将还要高大。
      事实上,何承光也确实这么告诉她了。没想到回报自己兴高采烈的崇拜的只有秀菊的一只拖鞋,外带一句“老娘哪有那么虎背熊腰!”

      那时候多快乐呀,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猪圈里头几头粉里带黑的家伙你推我搡,虽然味道是大了点儿,但何承光毕竟是小孩子,喜欢看动物,父母陪在身边的时间并不多的家里多了这些活力和热闹,他终归是乐意的。
      可是如今它们早就飞进了公社的大锅,何承光看着大腹便便满面油光的鲁厨子操着把沾满油污的大铲子在锅里翻了又翻——先是炼猪油,炼了一遍又一遍,炼到最后,乳白色的猪油直接成了和着泥水一般的酱黄色。
      然后再是炒猪肉,那会儿总跟闹干旱似的不舍得多放水,猪肉几乎没有一点水分,油盐味精一股脑儿乱撒。嚼起来再劲道的猪肉也成了干巴巴的树皮,皱成一团,还不如饥荒时的一把草根。
      公社的食堂通常热气熏天,炒菜用餐都在同一间大堂里,屋顶被熏得像糊了一层煤似的,窗户上也结了一层土黄色的浊油。冬天还好,那要是夏天,汗味儿,油烟味儿,脚臭味儿,什么三教九流都往何承光鼻子跟前冲。何承光不仅替自家的猪觉着大材小用,还纳闷为啥大伙儿都乐意遭这趟罪。
      恍惚间何承光眼前又浮现出自家最大一头猪被牵去交公的场景。那也是家里最后一头猪,好死不死还轮到牛大虎他爹来牵。
      何承光眼睁睁地看着小胖子身上的肥膘一步一哆嗦,自家的猪也一步一哆嗦,登时就不乐意了,也不嫌脏,扑上去就想拦住那老泼皮牵走猪。哪想老泼皮好不容易捞着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直接一脚踹开何承光,屁颠颠地领着一竖一横两只猪走了。
      想到这儿何承光就气得牙痒痒,拳头痒痒,肚子也痒痒……哦不对,肚子痒痒那是给饿的,不是给气的。

      正当何承光想要抱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的时候,他倏地看见枯草间有一道小小的黑影跃过去了——再定睛一看——好家伙,居然是只田鸡!
      何承光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完全将腿软的感觉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看着那小玩意儿再次一跳进了草丛便没了动静,不动声色地摸到草丛旁,压低了身子寻找它的身影。
      那田鸡和何承光手掌一般大小,眼珠不停地转,似在确定周围有没有敌人。何承光屏息凝神地蹲在它的身后,借着及膝高的草丛,目光随着它鼓着的声囊一起一伏。他伸出双手,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合拢……田鸡眼上的薄膜终于覆下……
      收掌!
      田鸡体表冰凉的触感不禁让何承光打了个激灵,但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拼命抓紧手中试图挣扎的东西。他兴奋地站起来,四下张望,盯上了一块石头。他迅速跑过去,深吸一口气,将手掌错开的空隙对准石头上的棱角猛扎下去。有些许暖暖的液体流入他的指缝,他正想松手,一只闯入视线的脚却踩了上来。
      何承光闷哼了一声,顺着臃肿的小腿往上看——牛大虎的脸顶着光,一片暗沉的不怀好意。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细胳膊细腿的小毛孩。何承光咬牙切齿:“怎么又是你!你又想干什么?”“小爷想干什么你不知道?”牛大虎挑挑没几根毛的眉,哼哧哼哧地从鼻子中呼着气,脚下的力度又加了几分,“把那只田鸡呈上来。”
      石头尖锐的棱角与粗糙的鞋底将何承光的手指骨磨得咯咯作响,他瞪回去,小奶狗一般的眼睛里燃起了不屈的火焰:“凭什么!这是我抓的,想吃自己弄去!”“你还敢顶嘴?叫你给就你给,哪来那么多废话!”牛大虎扬起五根粗短的手指在何承光的后脑勺上就是一巴掌。“死肥猪……你起开!”何承光倔强地护着田鸡,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说了,我不给!”
      “我呸!”牛大虎朝何承光脸上啐了一口,腮帮子上的肥肉都在嘚瑟地颤抖,“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嚣张……你这爹娘不管、整天和一个不知爬了多少小日本的床的臭娘们儿鬼混的小瘪三……”他又转过头去,一边用手指戳着何承光的脑门儿,一边故作正经地对两个瘦猴跟班说:“大毛,二毛,瞧瞧,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小垃圾迟早是给地主爷舔鸡/巴的份儿……哎哟!”
      两个跟班原本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老大训话,没想到小垃圾突然就和打了鸡血是的使了个不伦不类的扫堂腿,一脚把老大撂倒在地……不幸,不能这么说!这样显得他们的老大太窝囊、太不霸气了!应该说那小垃圾抽了风,妄想放倒老大……而他们英勇神武的老大卖了个破绽,制造了倒地的假象,好让小垃圾掉以轻心!
      对,一定是这样!可就算他们这么忽悠自己,还是没忍住睁大了眼睛。他们的眼窝因为营养不良深深地凹陷进去,偏偏又因为担心老大,眼珠子焦急地都要掉出来了。何承光无意中瞟到他俩的模样,不合时宜想起秀菊刚教过他的一个词,叫做“望眼欲穿”。
      牛大虎在地上打了个滚,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何承光便冲上来用拳头招呼了他一顿。何承光揪着牛大虎的衣襟,一拳打在他的肉脸上。他大叫着:“我不许你这么说秀菊阿姐……我不许!你胡说!你放屁……”何承光还没放完狠话,就被牛大虎利用体重优势反击了。那胖子一身膘肉不是白长的,他狼狈地连滚带爬将何承光掀倒在地,抹了一把脸,指着俩跟班:“还愣着干什么?按住他!”
      那对毛猴后知后觉,扑上去一人一只胳膊给扣在怀里。愣是何承光早就饿得虚脱,他也红着眼睛胡乱叫着,双腿靠本能乱蹬一通,活像只发狂的小狼。毛猴二人组没少挨吃苦头,被拼命挣扎的拳头打肿了脸,两人的下巴上都有一块淤青,一左一右,不美观,但也对称。
      何承光闹了一会儿便气喘吁吁,歇斯底里地朝着牛大虎大吼:“你不要脸!污蔑好人天打五雷轰!秀菊、秀菊阿姐……”话喊到一半便没了声儿,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掉。他怎么可以这么说秀菊阿姐呢?太过分了,阿姐那么好、那么温柔……牛大虎哪里吃这套,骑在他身上就是一通揍:“你个躲在女人背后的没有用的孬种!你们两个没一个是好东西!”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挨打,没关系。但是他要让大家都知道秀菊阿姐的好……
      何承光边喘气边掉泪,他想抽回手挡在脸前,却又不知道他是想挡拳头还是挡视线……拳头打在脸上,疼。可是让别人看到自己掉眼泪,心更疼!哪怕他忘了自己现在根本抽不回手,他纠结地想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几乎哭昏了头,脑子里嗡嗡地响,似乎耳朵里头热热的,嘴里也有了甜甜的腥味儿。知了的叫声和牛大虎喘着气的骂喊全都成了祠堂里的击缶声……

      咦?击缶的声音怎么没了呀?
      似乎好像也没有那么痛了?

      脑袋逐渐清晰起来的何承光换换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挡在眼前的自己的手臂。他吃境地挪开手臂,与牛大虎打了个照面。只是牛大虎的视线并不在自己的身上。他顺着牛大虎的视线抬头往自己身后看去——
      那人也恰好正低头看着自己,顶着太阳,但眉目不像牛大虎那般充满阴霾。他五官分明,依然有了几分早熟的小大人气儿,其间净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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