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神传》杰先森

4、今生的回忆 凌曦晨的悲

　　当男孩将他的名字大声念出的时候，他恍如再次置身于多年前的时光。

　　凌曦晨这个名字是他父亲取的，他出生的时候，太阳刚从山头升起。

　　他记得，自己也是出生在这个小镇上的，他依稀记得小镇的名字，叫福源镇。

　　他记得，在家中大大的院子里，石墙上有好看的雕花，翠绿的竹子似屏风般生长着给院中带去清凉之意，石板路两旁低矮的花圃里种满紫色的花。父亲告诉他，那是兰。

　　他在这院中学会了走路。父亲总是蹲下伸开双臂，然后“晨儿，晨儿”地呼唤，让他一步一步，晃晃悠悠地走进自己怀中。每当父亲抱着曦晨亲昵时，他的目光中总带着温柔的悲伤。

　　那时候幼小的曦晨并不知道那眼中是什么含义。

　　“爹爹……”凌曦晨伸出肉肉的双手捧住父亲的下巴，巴望着他，那可怜的小表情好像在说：“父亲，为什么要悲伤啊？”

　　而作为父亲的男人也不愿多说什么，只是拉开曦晨的小手，好好抱抱他。

　　幼年时的记忆不多，但有一部分小曦晨还是忘不了的。

　　四岁时的某日，他从自己的房间里漫步而出，走啊走，也不知到了何处，只见眼前是个大堂，用白布装饰着。

　　穿的一身白的父亲走到他身边，掩盖自己的悲伤，叫来下人说：“把公子带回房间里，不许出来。”

　　然后小曦晨就被抱走了，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就算告诉他有亲人过世了，他也不会明白罢。

　　不过几月，小曦晨又发现了同样的事。

　　白色的大堂，悲伤的父亲，悲伤的下人。他只敢偷偷地看着，默不作声。

　　之后的几天，父亲亲自驾着马车，带凌曦晨来到一处墓地。

　　他站在父亲身后，只见父亲烧了东西，跪拜下来，道：“小芳，我带孩儿来看你了。”

　　三叩之后，父亲站了起来，转身抓住小曦晨的两肩，让他在墓前跪下。凌曦晨只记得当时自己跪了，也拜了，父亲抓得自己好疼，自己的心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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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事之后的几天，父亲便消失了，曦晨交由下人照顾。

　　“父亲……去哪了？”小曦晨呆呆地问。

　　“老爷去外地做生意啦，要过好几天才回来了。”一位下人告诉他。

　　小曦晨等啊等，终是等不到父亲回来了。

　　他再次看见了，白色的大堂。

　　不过他这次是直接被下人领来的，自己也是被打扮的一身白。没有父亲在，只有悲伤的自己和下人。

　　一个下人突然冲到曦晨面前，抓住他的两肩，摇晃道：“公子啊！老爷没啦！老也没啦！”

　　曦晨被吓得喘不过气。

　　这日之后，家里便开始乱了。人们纷纷离开凌家。

　　一位父亲生前要好的胖大叔负责照顾年幼的曦晨，动荡的那几日里，大叔经常被人叫去前厅，那里聚着很多人。

　　“老爷生前有亏待过你们吗，你们就这样回报他？”大叔道。

　　“如今凌家家主不在了，只剩个黄毛小娃，我们还待在这有什么用，还不得赶紧走。”家仆道。

　　更多人起哄道：“没错，凌家还拖欠我们工钱呐！”

　　胖大叔知道这些墙头草们人多欺负人少，只道：“好！你们这帮没良心的，见利忘义，一个个的都给我去账房结账，完了赶紧滚，再也别回来！”

　　大叔骂他们，使劲地骂，那声音响彻整个宅子，震耳欲聋，直到厅里只剩他一人才停止。小曦晨就躲在厅外的柱子旁，缩做一团，悄悄流泪。

　　胖大叔还是发现了他，把他从角落里拉了出来，怨道：“唉，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躲在这里，别哭了，没事，叔叔不骂了……”

　　“大叔……呜，为什么大家都要…走，大家都…不要晨儿了吗？”小曦晨鼻涕眼泪流了一大把，呜咽着说。

　　“不会不会，刚刚那群都是白眼狼，大叔怎么可能丢下晨儿呢，我一定把晨儿当亲儿子一样照顾。”胖大叔安慰道，用衣袖抹去小曦晨止不住的眼泪。

　　那之后，凌曦晨和胖大叔夫妻俩生活在一起，还是在凌家大宅。日子过得虽平淡些，但夫妻两人对凌曦晨真的很好，从不亏待，这让幼小的曦晨心里感到踏实，家族破亡的伤疤似乎也深深地被埋在心底。

　　然而，这只是小曦晨在夫妻二人面前作出的样子。

　　凌家大院的样貌还是从未变过，小曦晨一个人时，常常会呆望那花圃里的花，石墙旁的绿竹，时间一长，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他就如一只雏兽一般，独自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可怜的小曦晨在心里多么希冀着能够平平淡淡的生活下去，多少有几个人陪伴便足够了。

　　然而，时间到了他六岁那一年，他的这点梦想，也最终破灭了。

　　这一年不知怎的，镇里突发瘟疫，大半的人害了病，田里的收成也不好。一时间，疾病，饥荒，让整个镇子陷入了恐慌。

　　就连胖大叔夫妻俩也生病了，他们整日咳嗽，身上长出红斑。小曦晨害怕极了。他很担心仅有的两个爱他的人也离他而去。

　　胖大叔，卧在床上咳得厉害。小曦晨跑到床边，拉起他的手，道：“大叔，你咳得这样厉害，我该怎么帮你呢？

　　“唉，不用了，小少爷，我的病没法治。你快离我远点，免得也传染给你了。”胖大叔抽开手，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呜呜呜……那可怎么办呀，难道……晨儿害怕你们也要离开了……”小曦晨开始抹起了眼泪。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会离开小少爷的。大夫开始研究治疗了，相信不久就会有人被治好的，到时候我也会被治好，我们还会一直陪着小少爷。”胖大叔说完，背过身去继续咳嗽起来。

　　小曦晨伤心地离开了卧房。他来到庭院中，那些花花草草早已因无人看护而枯萎了。

　　因为两个长辈的生病，小曦晨便不再长被看管。他跑到大街上，举目望去，哪里还有有胖大叔口中所说的那点希望呢？

　　只见平日里繁华的街市，如今已空无一人，小曦晨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啊走，只看到还有一处偌大的凉亭还有些人，那里本是平时供人们休息所用，如今却躺满了病人。他们有的地上打滚呻吟，有些人早已消瘦得面目全非，虚弱地躺在草席上。他们的家人还在一旁看护，看样子也病得不轻。

　　大夫们在亭子的下方临时搭了排火炉，火炉上。正烧着煎药的罐子。

　　小曦晨看着，也为那些人可怜。

　　“哟，这不是邻家的小少爷吗？”一位白发苍苍的妇人经过，她的脸上画着痛苦的皱纹，道：“真是不幸的孩子，家人早早的走了如今又遇上这等灾祸……”

　　“来，孩子。”老妇人将小曦晨叫到一边，将篮中的一张白面塞进小曦晨的怀里，“看你这样子，好久没吃过饱饭了吧？这个给你。反正我老婆子也啃不动了。”

　　“谢谢。”小曦晨接过白面，轻声道。

　　“唉，可怜的孩子。”老妇人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小曦晨的脸蛋。，“看你的样子，还是没有生病的吧，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老婆婆，你的家人呢？”小曦晨问道。

　　“唉，他们早就走了，只留我这个老家伙，还可以到这来，照顾照顾别人。”阿婆道。

　　小曦晨，听到这里，露出了伤心的神色。

　　“唉，好了，你快先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我老婆子还要去照看那些病人呢？”阿婆勉强挤出的微笑，道。

　　“好的，阿婆再见。”小曦晨深深地鞠了一躬，快步跑开了。

　　回到家里，又过了几日的彷徨。终于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

　　一大早上，小希晨跑到了胖大叔夫妻俩的房间，他打开门，小心翼翼地踱步进去。

　　只见夫妻两人还躺在床上，没点动静。

　　小曦晨站在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指，触摸大叔的手臂。

　　是凉的。

　　他明白，该来的还是来了。但他竟一时抑制住了眼泪，飞似地跑了出去。

　　他来到医馆，冲近大夫，拉着他的手，道：“大夫快来啊！快来看看我家大叔。”

　　“唉，你等等。我这儿还有好多病人呢？你可别烦了。”那大夫冷漠地袖子一甩，将小曦晨摔倒在地。小曦晨没有办法，只得抹着眼泪先回去了。

　　不知多久，一群人闯进了他们家的大门。他们径直走进了胖大叔的房间里，手里抬着担架，将两人的尸体抬上便走了。小曦晨在人群后面看到了整个过程。

　　“孩子，那两人已经走了。”其中一人无奈，叹道。

　　“我知道。”小曦晨如木偶般呆呆地站着，眼里已流不出眼泪。

　　结束了，自己终只是一个人。

　　亲人已经离去，但是这场灾难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生病的人越来越多。

　　日子过的十分艰难，孤苦无依的小曦晨只得上街乞讨，每天得来的那点东西，他还要小心的存起来。一点一点地下肚。
　　他大部分的时间缩在房间的角落，也如同病人一般。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脏了，开始起了球，头发也渐渐长了，遮住眼睛。

　　他呆在昏暗的房间里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一大群人闯进了他的世界。

　　他们个个都凶神恶煞的，仿佛就是魔鬼。其中几个人冲了上来，将小曦晨从床上拉起，连拖带拽地拖进一间房子，关进了个房间。

　　一路上磕磕绊绊，小曦晨只觉得浑身疼痛。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门，所以晦暗不堪。小曦晨照样地缩在角落里，黑暗给他清晰的听觉，他听到了有人在谈论什么。

　　“唉，是时候了。再不这样做，全镇的人都得赔命。”

　　“为什么所有人都生病，唯独他还健健康康的，我看就是他把灾难带来的！”

　　“之前就是他克死来自己家里人，现在又来祸害百姓，我看呐，干脆把他就地正法了吧。”

　　“可是……可是这样好像太残忍了。”

　　“都已经是这样了，还管他什么残忍不残忍的。你闭嘴，难道你受得了你这一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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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决定这么做了吧？”

　　“好吧，就决定这样了。”

　　小曦晨听到了所有谈话。他害怕地颤抖，心脏狂跳，听着那人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直到门缝中透来一丝光亮。

　　“晨儿啊，你过来，跟着叔叔走。”中年男子装出一副微笑，说道。

　　“不，我不要走。”小曦晨害怕地流泪，只希望这些大人离他远些。

　　突然，一个大汉走了进来，单手就将小曦晨拎了起来，带出外面。

　　见眼前的景象，小曦晨大为震颤。周围一群男男女女都离自己远远的，手里拿着火把，将自己病态的脸照得诡异。
　　身旁那位颇具威严的中年男子牵着自己的手，跟周围的人说：“好，我们出发吧。”

　　一行人沿路走进了山林，小曦晨和那个男子人走在最前面，他们来到一块巨大的岩石边。

　　那男人一把拎过小西城的后领，道：“神啊，我现在就将这个小孽种交给你，如果您显灵的话，请保佑福源镇的各位父老乡亲，解除各位的痛苦吧！”

　　语毕，男子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小希晨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让小曦晨感到剧烈的疼痛。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自己就将这样的结束。

　　也好，倒下了，便不会再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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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曦晨躺倒在黑暗中，双眼无神，突然有一道光亮，走到他的身前。

　　那似乎是个人，还是个男子，有着红色的长发，凌厉的眉目，小曦晨依稀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见那人伸出双手，手掌包住了小曦晨的脖颈，颈间传来温暖，疼痛似乎也消失了。

　　就当小曦晨想要询问那人是谁时，眼前的景象却全都消失了。

　　小曦晨奇迹般地醒了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的伤口竟已经愈合，他简直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难道只是梦而已？

　　至此，凌曦晨便在这山野间生活着。他与那些动物为友，他们互相帮助，没有猜忌，凌曦晨也渐渐觉得这样的生活会比与人们相处好得多。

　　虽然他不想再踏足镇里，但他有时还是会在山坡上望下去，荒乱的街道再次繁华起来，小镇的人们也迎来了新生。

　　凌曦晨苦笑着想：“看来他们成功了，那我更再不可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