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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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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词身上总有一股清冷近无的香气,不知是不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季灵之嗅着那一股浅淡的香味总有些昏昏欲睡。荒漠望不见边际的白雪在毫无衬托的背景之下,荒凉又刺眼。两个人徒步行走在荒原之下,像两只缓步行走的渺小蝼蚁,连带着声息,一并被吞没。
恍然之间,季灵之隐约听见前方传来一丝悉索的声响,她猛地睁开了微闭的双眼。苏九词亦早已顿住身形,抬眼看向前方。
在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小点缓步移了过来,渐渐向他们靠近。白茫茫的雪上,那个身影像是被撕裂的碎片,晃晃悠悠却不急不缓。
季灵之缓缓呵了一口气,放松了许多:“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苏九词微微皱了皱眉:“恐怕,不只是一个人。”
那人影再走近了些,动作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般,突然迅猛起来,快速冲向二人,碎裂的身体像是一团轻飘飘的破絮,速度迅猛得完全不像受了任何伤的人。等他再近一些,季灵之发现,他的面部已经完全腐烂了,速度虽然快的不像常人,四肢却极其僵硬,发间与衣襟上,沾满了冰碴与碎雪,还微微有些驼背,脊柱像是断了一般。
他阴翳的眼珠虽看不见任何东西,却对人保持着极其高的灵敏度,一双鹰爪似的手直直索向季灵之的咽喉。季灵之快速偏头避开,举剑便刺向那人的胸口,而他仿佛是不知痛一般,竟用胸口接下了季灵之的一剑,抬手抓向她的肩膀,将她抛了出去。
苏九词左手搂住季灵之,右手已打开折扇,划向了他高高隆起的背脊。一阵怪异的惨叫从那背脊传来后,竟流出了一滩绿色的汁水。那人直直的朝地面倒去。
季灵之的右臂衣袖已被撕烂,衣服上渗出了绛紫色的血,恐是有毒。苏九词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了一瓶青色玉质小瓶,将里面的白色粉末轻轻洒在她的伤口上:“莽撞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连躲也不知,尽乱来。”
季灵之疼得龇牙咧嘴:“他不会再醒了吧?”
苏九词收好小瓶,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尸体:“不会了。他体内的蛊虫已经死了。只是,怕是大麻烦来了。”
话音刚落,落满蓬松的雪地上,突然伸出一只青紫色的手,抓住了苏九词的脚腕,苏九词毫不犹豫的踢断了那只仿佛从地狱生伸来的手臂。顿时,荒原像是受到了召唤般,开始伸出一只只的青紫色的手,蜷曲的手指用力向上伸展着,挣脱着坚硬而冰冷的土地。
季灵之惊讶的看着这片大漠,偌大荒原之上,只瞬间就布满了那样一只只绝望的手,然后,原本被冻得坚硬的冰层越来越蓬松,高高的往上隆起,手臂慢慢完全显露出来,接下来是头,脖颈,腰,腿,最后,他们挣脱了土地,爬了出来,与第一个死尸一样,除了被模糊的相貌,皆是高高隆起的背脊,扭曲而破碎的肢体。有的是穿着商贾的衣服,似是被风雪埋在了地下,有的是穿着江湖武士的衣服,似是被这些原先所埋的尸骨所伤。
而在所有尸骨的最中心,是一个小小的婴儿,他的头硕大无比,身子确是极其瘦小,一双眼睛是因新生而纯至的漆黑,他直勾勾地盯着季灵之和苏九词,抬起短小的手臂,对着他们拉扯着唇角轻轻上挑,然后伸出残损的食指。刹那,所有的尸骨全部疯了一般扑向季灵之与苏九词。一时之间,竟有千军万马,几不可挡之势。
千婴圣地,便是千尸与死婴之地。那婴儿体内的,恐怕就是蛊虫之王。
苏九词抬手把灵之护在身后,话语依旧温润,眼神却不再带着随意的散漫,尽敛锋芒,“之儿,看来已经到了地方。等一会我在前面杀出一条路,你就冲上去,杀了那个尸骨中心的婴孩。”说完,他便从腰侧抽出了一柄细长的剑,薄细的剑身,拿在手里竟嗡嗡颤动,侧看恍若一道极细极为锋芒的光。
这是季灵之第一次看见苏九词出剑,而那柄剑,在她年幼翻兵器谱时,是排名第三的凝芒。凝芒一出,随之舞下的千万朵剑花像是一阵雨,密密笼罩了整片殉葬场。皑皑白雪,遍布了枯叶般的游魂,那些黑色的影子,身后像被拉动了无数的引线,虽乱,但乱而有序,简直就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不死军队。从上空向下俯视望去,那黑色的一片像是凭空降落的大片黑云,笼罩的阴暗之下,以破军之势,袭碾那两个微渺的人影。
婴童青色的脸比无比扭曲而僵硬的样子笑了一下,脸颊上本应是圆鼓鼓软绵绵的肉,此刻如石块一般,僵硬的向上提起。而它的手指却是极其灵活的,小小的手指瞬间便变换了无数个错综复杂的手势。那样小的手指,却似乎是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可以动,像是被人绞碎了又拼起来一般。
随着它手势的变换,那些被下了蛊的活死人,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以那两个人为中心点,组成圆形把他们围了起来。更为靠近一些的活死人,齐齐放弃了苏九词,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更好攻击,且流着令人心动的血腥味的季灵之。而企图突围出去杀向婴童的季灵之,每每在飞出去不足一丈的那一刻,便被那些活死人拉住了脚腕,拖了下来,她的真气实在无法支持她在空中维持到能顺利越向三丈以外的婴童那里。
再回头看看苏九词,苏九词一边砍下灵之身旁的巫蛊人,一边还要保护灵之,而那些完全不知痛,前赴后继的活死物却怎么也杀不完。顾及不暇之下,竟多多少少也受了些许伤。
季灵之低头沉思了片刻,随即抬头:“你轻功比我好。这些活死人已经缠住我了。你去突围。否则我们都得耗死在这。”
苏九词一怔,点点头,附在了灵之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横舞一剑,劈开数人,点剑起身飞去,他说:“之儿,等我。”
一抹青影随即掠开两丈开外,雪白的靴子轻点一个活死人的脑袋,借力又向前越去。那孩子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般,竟抬起硕大的头颅,那似是结了一层霜毫无焦距的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苏九词掠来的方向,顽笑了一下,刹那间,它身旁的无数活死人齐齐向它聚来,把它小小的身躯掩埋在最底下。苏九词若落地一剑劈下,瞬间便会被仿佛是无穷无尽的活死人撕个粉碎。千与婴,一引而千起,竞结成了一个死局。
“快找到,快找到,快找到!”季灵之在心里不断默念,她的剑越来越快,就在千尸如潮水一般,齐齐往圣婴那里聚集之时,季灵之目光一定,就是他了!她提了口真气,手中的剑突然向那迟迟未靠近圣婴,似是瘸了腿的活死人那里飞去。
喀嚓一声。
原本急剧向圣婴涌去的活死人顿时断了线般,骤然停了下来,原本龇牙欲裂的目光空洞而迷茫,失去控制的身体绵绵的倒了下来,失去庇护的圣婴身体渐渐显露了出来,苏九词举剑劈下,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并不同于人类的尖叫,更像是某种虫子死前拼死发出的尖叫,震人耳膜,婴儿青色的脸上开始流出了青黄色的浓水,口角也开始吐出了酱紫色的血液,最后,它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整个过程快得似是在眨眼之间。
而季灵之提剑刺向的那似是瘸了腿的活死人,一时之间躲避不及,长剑浅浅没入胸口,而她口角溢出的血液,是明艳的红色。这……竟是一个躲在死人中间的活人!
那受伤的人往后退了两步,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轻抖衣袖,肮脏的长布棉服蝴蝶般碎落下来,露出一件蓝色黑边绣着诡异花纹的布裙,竞是个苗疆女子,年约莫二十左右,赤足站在雪地上,手腕脚腕皆戴了雕琢复杂的银环,布裙长至雪白的脚踝,一串微微泛黑的弦月形银饰坠在她的额前。这苗族少女乌黑的眼珠笑成了一轮弯月:“阿依玛见过季姑娘、苏公子。季姑娘真真是好眼力,好功夫。”
尽管内心恨不得提剑将这女子捅个对穿,季灵之仍是颇有大家风范,笑得如沐春风的一拱手:“哪里哪里。之儿冒然前来,还望姑娘引路。”好似方才你死我活的拼杀并不是这三个人,而是在这论茶煮酒的看客,时不时还能赞许的点头评论“嗯,这一脚踢的甚好。”一般。
阿依玛微微欠身,道了声:“请。”便飞身掠了出去。
素来只听闻苗疆善毒,那女子轻功竞丝毫逊色于中原武林的世家子弟。季灵之看了苏九词一眼,两人起身跟了上去。
上一刻才杀机四起的荒漠,下一刻便又沉寂了下来,只剩下簌簌大雪,落在广袤而空旷的大地上,发出细碎声响。倘若往上望去,便觉得这漫天雪花似是带了几分隐隐的灰黑色,砸向人的眼睑与漫无边境的大漠。
天无边,雪无尽。
雪越下越大,不消片刻,满地的伏尸已被掩埋了过半。只有方才扑向苏九词的大片尸体,堆积成了一座小小的尸山。而此时,那坨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尸山,竞在某个缝隙之间,吐出了一口热气。像是有人从里面复活了一般。下一秒,一只脏兮兮的手,像是破土而出的芽,从尸山中间,突然伸了出来。
似是过了许久,那人才苏醒般弯了弯骨节分明的手指,才扒开了身上的尸体,抖了抖衣袍上的雪,长长舒了口气。
他眯眼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勾了勾唇角,然后向三人相反的方向,起身飞去,所过之处踏雪无痕,竟没有一片雪能落在他的肩头,哪里还有那活死人腿脚僵硬的样子。
而另一边。过了约半晌的时间,那三人终于停了下来。一路上,他们越走,雪便越小,温度几乎是以肌肤可以感知到的上升,当他们停下来时,脚下的地没有半分雪的影子,眼前是一个绿叶与花朵遮掩的洞口。
阿依玛拂开那些绿叶,道了声“请”,两人便一起进去洞中。
满以为应是需要火折子才能看得见的黑暗,进去却发现,整条路被照得如在日光之下般明亮,每隔十步便有一颗夜明珠。一条溪水蜿蜒而下,几朵粉色的荷花开得分外清丽,更有假山仙鹤相衬。白玉长桥,直往幽处。
阿依玛捧了一颗夜明珠在前方引路:“宫主在主殿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季灵之喏了一声,拉过了身边的苏九词,斜眼看着这四季不分的地方,低声道:“这真是违逆天命,妖孽般的存在。”苏九词眯着狐狸眼笑,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当他们见到顾秋歌的时候,即使做好了即将见到一个妖孽之王的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心下一动。
本应是四十岁左右的女子,看起来像是只有二十出头。她穿着一身绣了暗纹牡丹的大红色百褶裙,懒懒的躺在椅榻上,长发散落在胸口,隐隐露出脖颈雪白的肌肤。红色的裙摆长得落在了地上,她露出光洁的小腿与手臂,一张脸精致美丽,明明是仙子一般的脱俗,却被刻意描长的眉与扫过两颊的胭脂显得有几分风尘般的妩媚。她的嘴唇被涂得殷红,脸颊便更显得如玉般苍白。她左手执了把香扇,右手托了根玉质的烟杆,时不时的吸一口,小巧的红唇里缓缓吐出一口烟。
见季灵之与苏九词进来,她似是扔沉在自己编织的一场梦里一般,目光有些微微涣散,良久才撇了一眼二人,把烟含进嘴里,模糊不清地问了句:“怎么?是来给我点烟的么?”